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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盛世余暉

第1章 少年愁

和珅:盛世余暉 莯宇 2026-01-28 14:32:26 都市小說
乾隆七年冬,臘月。

風卷著雪粒子,像撒歡的狗,頭撞鑲旗滿鈕祜祿氏宅的朱漆門。

那門早沒了往的鮮亮,漆皮塊塊地剝落,露出底暗沉的木頭,被風啃得發(fā)脆,吱呀作響。

西廂房的窗紙破了個洞,寒風裹著雪沫子往鉆,落土炕邊的青磚,積撮,轉眼又被屋的寒氣凍住。

和珅是被凍醒的。

他縮炕角那堆打了補的棉絮,身只蓋著件父親穿過的舊夾襖 —— 那夾襖原是石青的,洗得發(fā)灰,領磨得發(fā)亮,袖還破了個洞,露出面泛的棉絮。

他剛滿歲,身子骨還沒長,瘦得像根蘆柴,顴骨凸起,唯獨眼睛亮得驚,沉沉的,像藏著星星,只是此刻這星星蒙了層霧,滿是疲憊。

“……”身邊來細弱的聲音,是弟弟和琳。

和琳才歲,比和珅矮了半個頭,縮棉絮側,臉凍得發(fā),嘴唇抿條,肚子卻爭氣地 “咕?!?響了聲。

和珅立刻側過身,把僅存的點暖意往弟弟那邊推了推,聲音壓得很輕,怕驚動屋的母親:“琳兒,怎么醒了?

是是冷?”

和琳搖搖頭,腦袋往和珅胳膊底鉆了鉆,鼻尖蹭到和珅的衣袖,冰涼的:“,我餓…… 肚子響得睡著?!?br>
和珅的揪了。

他也餓。

從昨傍晚喝了半碗稀得能照見的米湯后,到粒米未進。

可他是,能說餓。

他伸摸了摸弟弟的肚子,癟癟的,像個空布袋。

“乖,再忍忍,” 和珅的聲音得更柔,指輕輕拍著和琳的背,像母親以前哄他們那樣,“亮了我就去找安叔,糧缸還有沒有米,熬點粥給你喝?!?br>
和琳眨了眨眼睛,睫還沾著點霜氣:“的嗎?

安叔說沒有了?

次我聽見安叔跟娘說,米缸空了?!?br>
和珅的頓了。

他當然知道米缸空了。

前晚他起,路過廚房,聽見安叔跟母親低聲說話,安叔的聲音帶著哭腔:“夫,沒米了,后那點糙米,昨給您熬藥了。

要…… 要我再去當鋪,把爺剩的那舊朝服當了?”

母親當咳得厲害,半沒說話,后只嘆了氣:“別當了,那是你爺后面衣裳,要是他泉有知,該疼了。

再等等吧,也許旗營那邊的俸祿,過兩就發(fā)了?!?br>
可和珅知道,俸祿發(fā)來了。

父親鈕祜祿?常保,個月剛建副都統(tǒng)病逝。

按規(guī)矩,旗官員去后,旗營發(fā)筆撫恤,還有后個月的俸祿。

可父親走后,和珅跟著安叔去了趟旗營,每次都被管事的推回來。

次說 “文書還沒批來”,二次說 “管餉的出差了”,次干脆了臉,說 “常保欠了營的,撫恤得先抵賬,沒有剩余了”。

和珅那候站旗營的門房,凍得腳發(fā)麻,卻死死攥著拳頭,沒讓眼淚掉來。

他知道,父親是那種欠的。

父親輩子耿首,建,還因為拒絕克扣軍餉,跟司吵過架。

那些說父親欠,過是他們家沒了頂梁柱,想欺負他們孤兒寡母。

“?”

和琳見和珅說話,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是是安叔的沒有米了?”

“有,肯定有,” 和珅回過,趕緊擠出個笑,伸把弟弟的腦袋按己懷,“安叔就是記,說定他忘了,糧缸底還藏著點米呢。

明早就去,?”

和琳點點頭,身子往和珅懷又縮了縮,沒兒就發(fā)出了輕的呼聲。

和珅卻沒再睡著,他睜著眼睛,著屋頂漏來的縷光 —— 那是雪光,映得屋頂的茅草都發(fā)亮。

他想起父親還的候。

那候家是這樣的。

父親京城當差,他們住的是帶井的西合院,屋有地龍,冬暖烘烘的。

母親他愛的薩其,甜絲絲的,裹著芝麻。

父親晚回來,把他抱膝頭,教他認滿文,念《字經》。

那候和琳還,總趴父親的腳邊,玩父親的朝珠。

可從父親調建,家就漸漸緊了。

父親要帶家眷去,路費花了,到了建,又要應酬司,補貼屬,俸祿常常夠用。

去年母親生了場病,建請夫抓藥,又花了筆。

父親寫信回來,總說 “家切安,你們”,可和珅知道,父親那邊過得容易 —— 有次安叔去建給父親西,回來跟母親說,父親的棉袍都洗得發(fā)了,卻還舍得新的。

個月,建來的把父親病逝的消息帶來,母親當場就暈了過去。

醒來后,母親就病倒了,咳嗽,臉燒得紅,卻肯多喝碗藥 —— 她說 “藥貴,省著點,給琳兒留著的”。

和珅悄悄爬起來,穿衣服。

衣服是父親的舊衣服改的,太長了,袖卷了層,擺還是拖到地。

他輕輕腳地走到屋,想水缸還有沒有水 —— 昨晚他跟和琳洗臉,水缸的水就見底了,得去院的井打水。

剛走到門,就聽見廚房那邊有動靜。

和珅愣了,輕輕走過去,扒著廚房的門框往。

是安叔。

安叔是家的管家,從和珅祖父那輩就鈕祜祿家當差,今年了,頭發(fā)都了半。

此刻他正蹲灶臺邊,拿著個乎乎的西,往嘴塞。

和珅仔細,才發(fā)那是塊干硬的窩頭,面還沾著點草屑。

安叔得很慢,嚼得滿臉紅,像是咽去,卻還是往咽。

他邊,邊抹眼睛,嘴還念叨著:“爺啊,您怎么就走了呢?

留夫和兩位爺,這子可怎么過啊……”和珅的鼻子酸,眼淚差點掉來。

他知道,安叔也餓了。

這些,安叔總是說 “我過了”,把僅有的點的都留給他們母子,可其實,他己也挨餓。

“安叔?!?br>
和珅輕輕喊了聲。

安叔嚇了跳,的窩頭掉地,他趕緊撿起來,拍了拍面的灰,回頭見是和珅,臉立刻露出尷尬的:“…… 爺,您怎么起來了?

還沒亮呢,回去躺著,別凍著?!?br>
和珅走進廚房,廚房比屋還冷,灶臺是涼的,鍋空空的,連點水痕都沒有。

糧缸墻角,蓋子敞著,和珅走過去,面然空空如也,連粒米都沒有。

“安叔,” 和珅的聲音有點發(fā)顫,卻努力讓己顯得靜,“糧缸的空了?”

安叔低頭,敢和珅的眼睛,聲音悶悶的:“是…… 是我沒用,沒照顧夫和爺們。

昨去當鋪,家說…… 說爺的朝服料子舊了,只肯給兩子,我想著夠用,就沒當……是安叔的錯,” 和珅打斷他,走到安叔身邊,仰起頭著他,“是那些欺負我們家。

旗營的俸祿給,當鋪的壓價,都是安叔的錯。”

安叔抬起頭,著和珅那出年齡的眼睛,眼圈子紅了:“爺,您才歲啊…… 怎么就懂這么多?

要是爺還,肯定讓您受這份罪?!?br>
“安叔,” 和珅咬了咬嘴唇,像是定了決,“那…… 那還有別的西能當嗎?

我弟弟還餓著呢,我娘還病著,得藥?!?br>
安叔嘆了氣,搖了搖頭:“能當的都當了。

爺的書,次賣了本,了兩米;夫的簪子,當了兩子,了藥;就連院那棵槐樹,前兒也有來過,說要砍了柴,給子,我沒舍得…… 那是爺候種的樹啊?!?br>
和珅沉默了。

他知道安叔說的是實話。

家能賣的西,確實都賣得差多了。

就這,院門來了輕輕的敲門聲,還帶著聲咳嗽:“安,家嗎?”

安叔愣了,走到門,拉門閂。

門站著個穿著青布棉襖的婦,著個布袋子,臉凍得紅,正是住隔壁的張嬤嬤。

張嬤嬤是漢軍旗,丈夫早死,兒,跟他們家了幾年鄰居,很照顧他們。

父親,常讓和珅給張嬤嬤點的;母親也常跟張嬤嬤起針活。

“張嬤嬤,這么早您怎么來了?

這么冷,進來?!?br>
安叔趕緊讓張嬤嬤進來。

張嬤嬤走進屋,把的布袋子遞給安叔,笑著說:“剛蒸了幾個窩頭,想著你們家可能沒糧了,就給孩子們兩個過來。”

安叔趕緊推辭:“張嬤嬤,這怎么意思?

您家也寬裕,我們怎么能要您的西?”

“你說的,” 張嬤嬤擺了擺,眼睛掃到站旁的和珅,臉的笑容柔了來,“珅兒,過來,嬤嬤給你帶了窩頭,熱乎著呢?!?br>
和珅走到張嬤嬤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張嬤嬤?!?br>
“哎,,” 張嬤嬤摸了摸和珅的頭,指觸到他冰涼的頭發(fā),忍住嘆了氣,“這孩子,怎么穿這么?。?br>
凍壞了可怎么?

你娘呢?

病些了嗎?”

“娘還屋躺著,咳嗽像輕點了,” 和珅低聲說,“謝謝張嬤嬤的窩頭,我們能要您的西,您己也得。”

“傻孩子,” 張嬤嬤把布袋子塞到和珅,“嬤嬤個,了多。

你們正是長身子的候,還得照顧你娘,怎么能餓著?

拿著,趁熱給你弟弟和你娘點。”

和珅捏著布袋子,面的窩頭還熱乎著,暖得他發(fā)燙。

他鼻子酸,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張嬤嬤,謝謝您…… 等我長了,定還您?!?br>
“傻孩子,哭什么,” 張嬤嬤掏出帕,給和珅擦了擦眼淚,“嬤嬤要你還。

你爹活著的候,幫了我多?

那年我得了風寒,沒抓藥,是你爹給我請的夫;去年我家房頂漏了,是你爹讓幫我修的。

你們家難了,我能管嗎?”

起父親,和珅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想起父親臨走前,還意囑咐他:“珅兒,張嬤嬤個容易,以后你要多照顧她,別讓她受欺負。”

“張嬤嬤,” 安叔旁嘆了氣,“是我們矯,實是…… 我們家這樣,怕是以后都還了您的了。

旗營的俸祿給,當鋪的壓價,連飯都問題了。”

張嬤嬤的臉沉了來,啐了:“那些刀的!

你家常保是個??!

建當差,為了讓士兵挨餓,己掏腰包補貼軍餉,怎么就落得這個場?

旗營那些管事的,肯定是把撫恤貪了!

行,我得去跟他們理論理論!”

“張嬤嬤,別去!”

和珅趕緊拉住張嬤嬤,“我們去了次,都被趕回來了。

那些有權有勢,我們過他們。

要是您去了,再被他們欺負,我們更過意去了?!?br>
張嬤嬤著和珅堅定的眼,愣了,隨即嘆了氣:“哎,這孩子,怎么就這么懂事?

比我那早死的兒子還貼。

行,聽你的,去了。

但你們也別愁,嬤嬤這還有點積蓄,要是實沒糧了,就跟嬤嬤說。”

就這,院門又來了敲門聲,這次的敲門聲很重,還帶著耐煩的喊:“鈕祜祿家的,門!

欠我的該還了!”

安叔的臉子變了,緊張地說:“是板…… 他怎么又來了?”

張嬤嬤也皺起了眉頭:“就是那個貸的?

他又來催債了?”

和珅緊。

他知道板,是個當鋪的,也是旗,為刻薄,喜歡貸。

去年母親生病,父親家,家沒抓藥,安叔就跟板借了兩子,說個月還,息要兩。

都半年了,家根本沒還,板己經來催過兩次了,每次都罵罵咧咧的。

“我去門?!?br>
和珅咬了咬嘴唇,走到門。

安叔趕緊拉住他:“爺,你別去,板那個兇得很,欺負你的。

我去跟他說。”

“安叔,我去,” 和珅著安叔,眼很堅定,“我是家的長子,該我去。”

說完,和珅拉了門閂。

門站著個穿著綢緞棉襖的胖子,臉油光锃亮,拿著個算盤,正是板。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就是他的打。

板見門的是個孩,愣了,隨即臉露出屑的:“喲,這是鈕祜祿家的崽子嗎?

你爹呢?

讓他出來還!”

“我爹個月去了?!?br>
和珅靜地說,聲音,卻很清晰。

板愣了,隨即撇了撇嘴:“去了?

去了就能賴賬了?

欠債還,經地義!

你爹欠我的兩子,還有兩息,兩,今須還!”

“板,” 和珅抬起頭,著板的眼睛,“我爹剛去,我娘臥病,家實拿出。

您能能再寬限些子?

等我長了,定還您,連本帶?!?br>
“寬限?”

板冷笑聲,的算盤 “噼啪啦” 響了起來,“我寬限你們個月了!

又要寬限?

我告訴你,崽子,今要么還,要么把這房子抵給我!

然我就把你們娘仨趕出去,讓你們凍死街!”

“這房子是我們家的祖宅,能抵!”

和珅的聲音了些,卻依舊保持著冷靜,“板,您也是旗,該知道祖宅對我們旗有多重要。

我爹輩子正首,從來沒欠過,這次是實沒辦法。

求您再給我們點間,我們定想辦法還?!?br>
“正首?

正首能當飯嗎?”

板往前走了步,逼近和珅,身的脂粉味熏得和珅皺起了眉頭,“我告訴你,崽子,別跟我來這!

今要是還,我就砸了你們家的門,把值的西都搬走!”

“你敢!”

屋來聲虛弱的聲音,正是母親。

母親知道什么候醒了,扶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蒼,嘴唇干裂,卻依舊挺首了腰板。

“夫!”

安叔趕緊扶住母親,“您怎么出來了?

回去躺著!”

母親擺了擺,著板,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絲嚴:“,我丈夫雖然了,但鈕祜祿家還沒倒!

欠你的,我們還,但是今。

你要是敢這撒,我就去旗營告你,讓你了兜著走!”

板見母親,愣了,隨即冷笑:“告我?

你去告??!

旗營的李是我拜把子兄弟,你以為你能告得我?

我告訴你,今要么還,要么抵房,沒有條路!”

母親氣得渾身發(fā),咳嗽了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和珅趕緊扶住母親,對著板聲說:“板,你別逼我娘!

我跟你說,這我們定還,你再寬限個月,要是個月后還沒還,我就跟你走,給你當學徒,抵債!”

板愣了,打量著和珅,嘴角露出絲獰笑:“給我當學徒?

你才歲,能干什么?

過也,你是鈕祜祿家的長子,要是跟我當學徒,我還能撈個名聲。

行,我就寬限你們個月!

個月后,要是還沒還,你就跟我走!”

說完,板又瞪了他們眼:“別想著跑!

我派盯著你們呢!

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們抓回來,打斷你們的腿!”

說完,板帶著兩個打,罵罵咧咧地走了。

母親著板的背,終于支撐住,倒安叔懷,眼淚掉了來:“常保啊,你怎么就走了呢?

留我們娘仨,受這種欺負……娘,您別難過,” 和珅扶住母親,擦干己的眼淚,聲音堅定地說,“有我呢,我是,我照顧您和弟弟的。

個月后,我肯定能想到辦法還,跟板走的。”

張嬤嬤也走過來,扶住母親,安慰道:“姐姐,別難過,有我們呢。

這個月,我們起想辦法,總能夠的?!?br>
母親點了點頭,靠和珅的肩,聲音哽咽:“珅兒,委屈你了…… 你才歲,就要擔這么多事?!?br>
“委屈,娘,” 和珅緊緊抱住母親,“我是您的兒子,是弟弟的,這是我該的。

等我長了,我要掙很多很多,讓您和弟弟再也受凍,再也挨餓,再也用別的臉。”

那早,和珅把張嬤嬤來的窩頭了份,給母親留了個,給和琳留了個,己只了半個。

剩的半個,他用布包,藏懷,想著等和琳餓了再給他。

和琳醒來后,到窩頭,眼睛都亮了,拿起窩頭就啃,嘴還含糊地說:“,…… 要是每都能窩頭就了?!?br>
和珅著弟弟滿足的樣子,又酸又暖。

他知道,的子很難,但只要他們家起,只要他棄,總有,他們能過子。

那,和珅去了院的井邊,打了兩桶水,給母親擦了臉,又給和琳洗了。

他還把父親剩的那舊朝服找了出來,仔細地疊,箱子。

他想,就算再難,也能把父親的朝服當了,那是父親的尊嚴,也是他們家的尊嚴。

晚,風還是很,雪也得更緊了。

和珅把弟弟摟懷,給母親蓋被子,己卻睡著。

他睜著眼睛,著窗的雪,默默發(fā)誓:板的,他定還;母親的病,他定治;弟弟的肚子,他定填飽。

總有,他要讓鈕祜祿家重新站起來,要讓那些欺負他們的,都后悔!

那,滿破落旗宅,冬依舊寒冷,饑餓依舊存,但那個歲年的,己經埋了顆 —— 顆甘庸、渴望的。

這顆,未來的歲月,經歷風雨,經歷磨難,卻也慢慢發(fā)芽,慢慢長,終長棵參樹,只是誰也沒想到,這棵樹,終結出怎樣的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