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姝是被痛醒的。

是那種瀕死前擴(kuò)散的、冰封的鈍痛，而是尖銳的、具的、處的啃噬。

喉嚨火燒火燎，每次吞咽都像咽碎玻璃。

西肢骸如同被拆又草草拼回去，每處關(guān)節(jié)都酸澀地呻吟。

更難受的是冷，骨髓滲出來的寒意，裹著潮濕郁的霉味，絲絲縷縷往骨頭縫鉆。

她費力地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片低矮、昏暗的屋頂，茅草稀疏，漏幾縷慘淡的光，映出空氣浮動的、細(xì)的塵埃。

身是堅硬的、散發(fā)著土腥氣的草墊，硌得生疼。

空氣彌漫著濃重刺鼻的藥味、血腥味，還有種……某種西緩慢腐爛的氣息。

她沒死。

這個認(rèn)知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瞬，隨即被更深的警惕取。

記憶回籠，后定格那殘廢質(zhì)子冰冷顫的懷抱，和那句破碎的“誰還記得我”。

是他？

是他把她弄到了這？

她嘗試轉(zhuǎn)動脖頸，陣劇痛襲來，頸間被繩索勒過的地方瘀紫未消，腫脹發(fā)燙。

她了冷氣，動作僵住，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周遭。

這是個其狹窄破敗的屋子，甚至能稱之為“屋”，更像個勉遮風(fēng)擋雨的窩棚。

西壁是糊著泥巴的籬笆墻，裂縫處處，寒風(fēng)正從那些縫隙嗚嗚地灌進(jìn)來。

除了她身這張鋪著臟草墊的“”，角落只有個歪斜的、缺了腿用石塊墊著的破木桌，桌著個豁了的粗陶碗，碗底殘留著乎乎的藥渣。

地堆著些凌的枯草和辨出原貌的破爛。

而那個“救”了她的，此刻正蜷縮離“”幾步遠(yuǎn)的地，身只墊著層更薄的、潮濕的枯草。

他背對著她，薄的舊衣幾乎遮住嶙峋的肩胛骨，條腿然地彎曲著。

他似乎睡得很沉，或者說是昏厥，身隨著呼起伏，但那起伏弱得幾乎見，偶爾有兩聲壓抑的、痛苦的抽氣。

謝姝的目光落他露的腳踝，那有幾道新鮮的、皮卷的傷，糊著褐的藥泥和臟，顯然是拖行重物地磨出來的。

是為了把她拖回來嗎？

底掠過絲其弱的漣漪，但很被更龐的冰冷覆蓋。

同？

。

這鬼地方，同是用的西。

她身難保。

她是誰？

鎮(zhèn)公府嫡謝姝（雖然是前），太子親令賜死的罪。

何與她扯關(guān)系，尤其是收容她的，是什么場？

這個殘廢質(zhì)子身難保，卻敢把她這個“死”拖回他的鼠洞……愚蠢。

魯莽。

尋死路。

也正因如此，才給了她生機(jī)。

個被界遺忘的角落，個比死了多的“守”。

謝姝緩緩地、其地著氣，試圖積攢點力氣。

每呼都扯得喉嚨和胸腔劇痛。

她知道己虛弱得恐怕連只雞都掐死，但腦子須轉(zhuǎn)起來。

蕭煜和沈清月認(rèn)定她死了。

這是她目前唯的優(yōu)勢。

她須“死”得徹底，能讓他們察覺到何蛛絲跡。

這個窩棚能留。

太容易暴露。

質(zhì)子身份殊，雖然問津，但萬有想起這條溝的鼠，過來眼呢？

她需要離這，需要個更安、更隱蔽的藏身之處。

還需要食物，水，藥，御寒的衣物……切活去的需品。

而這切，都得靠她己。

這個連己都照顧了的殘廢，指望。

謝姝的目光再次落到地那個蜷縮的背，冰冷而審慎。

他是累贅，也是潛的脅。

但他知道她的秘密，是她“復(fù)活”的唯目擊者。

了他？

以她的狀態(tài)，未能到聲息。

況且……他剛“救”了她（雖然這“救”可能把兩都拖向更深的深淵）。

更重要的是，個活著的、悉宮廷暗角落的“引路”，或許比具尸更有用。

如何讓他甘愿地為“引路”，甚至……工具？

謝姝閉眼睛，始瘋狂搜刮原主的記憶碎片。

關(guān)于這個質(zhì)子，她知道得多，只知道他是方某個戰(zhàn)敗來的，名燕咎。

來了很多年，條腿廢了，格郁孤僻，像子樣活著，是宮底層的出氣筒。

原主“謝姝”曾經(jīng)因為被蕭煜冷落，差，跑到他住的地方（比這個窩棚似乎稍點，但也了多），鞭打他取，罵他是“瘸腿的廢物”、“活該亡的種”，打過他容易得來的、治療腿傷的湯藥。

記憶那張蒼麻木、逆來順受的臉，和昨晚風(fēng)雪貼著她臉頰流淚顫的像重疊。

個被踐踏到泥濘深處，卻仍未完熄滅后點火星的。

那點火星，是對“被記住”的渴望。

謝姝漸漸有了個模糊的計劃。

冰冷，殘酷，但或許是唯的生路。

她重新睜眼，眸子只剩深淵般的沉寂。

她再試圖移動，而是積蓄著每力氣，調(diào)整著呼，讓己起來更虛弱，更害。

間寒冷和疼痛緩慢流逝。

地的燕咎動了，發(fā)出聲痛苦的呻吟，緩緩醒轉(zhuǎn)。

他先是適地咳嗽了幾聲，聲音空洞沙啞，然后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驚慌地想要撐起身轉(zhuǎn)過頭，但廢腿讓他動作笨拙又艱難。

“你……”他轉(zhuǎn)過頭，對了謝姝靜靜睜著的眼睛。

那是的眼睛，因為燒和虛弱，蒙著層水汽，但深處卻沒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慶或感，只有片近乎漠然的靜，倒映著他己惶恐狽的臉。

燕咎像是被燙到樣，迅速移了目光，蒼的臉泛起絲正常的紅暈，知是緊張還是羞愧。

他垂眼睫，聲音低得幾乎聽見：“你……醒了。

覺得……怎樣？”

謝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著他，著他那因為常年見陽光而顯得顏淺淡、此刻卻布滿血絲和驚惶的眼睛，著他臉新舊交錯的淡疤，著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得燕咎越發(fā)安，指意識地揪緊了身潮濕的枯草。

“為什么……救我？”

謝姝終于，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沙礫摩擦。

燕咎身顫，頭垂得更低。

“我……我知道。

我只是……見……”他語次，似乎己也法理解昨的沖動，“你能死……那……為什么我能死那？”

謝姝追問，語氣淡，卻帶著種逼的冷意。

燕咎猛地抬頭，淺淡的眸子掠過絲烈的緒，但很又熄滅了，變更深的嘲和灰敗。

“你死了……就沒……沒記得……”他哽了，像是難以啟齒，終化作聲低的嘆息，“……記得那些事了。

的，壞的……都沒了。”

他說的含混，但謝姝聽懂了。

他怕被遺忘，徹底地遺忘。

哪怕記住他的是折辱和痛苦，也勝過知曉地腐爛某個角落。

她的存，論是以何種形式，都曾經(jīng)是他與這個冰冷界產(chǎn)生的點點可悲的聯(lián)系。

“所以，你把我拖回來，”謝姝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地，“是想讓我記住你？

還是想讓我繼續(xù)折磨你，讓你覺得己……還活著？”

燕咎的臉?biāo)查g慘如紙，嘴唇哆嗦著，卻說出句完整的話。

那淺眸涌著痛苦、難堪，還有絲被徹底穿的狽。

謝姝卻再他，目光轉(zhuǎn)向漏風(fēng)的屋頂，聲音飄忽：“我差點死了。

雪地。

脖子很疼，冷得什么都感覺到?！?br>
她頓了頓，仿佛回味那種滋味，“然后我到，城墻，沈清月站那，穿著狐裘，很干凈，很暖和。

她和蕭煜站起，著我?！?br>
燕咎屏住了呼。

“他們沒想救我?！?br>
謝姝陳述著，毫瀾，“他們著我死?！?br>
窩棚陷入死寂，只有風(fēng)聲嗚咽。

過了許，謝姝才重新將目光移回燕咎臉，那目光有什么西沉淀來，冰冷，堅硬，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

“我想這么死了。”

她說，“像條狗，死沒見的地方，然后被遺忘。

你概也想?！?br>
燕咎怔怔地著她，像是沒明她的意思。

“但我們，就是兩條狗。”

謝姝扯了扯嘴角，個近乎殘忍的弧度，“你瘸了腿，我斷了脖子（雖然沒斷）。

我們躲鼠洞，沒有食物，沒有藥，沒有炭火。

面的，隨便誰，動動指就能讓我們死透?！?br>
她每說句，燕咎的臉就灰敗。

“所以，”謝姝盯著他，字頓，“想活去嗎？

燕咎?！?br>
這個名字從她吐出，讓燕咎渾身劇烈地震。

己經(jīng)太太，沒有過他的名字。

宮的他“瘸子”、“廢物”、“那質(zhì)子”，甚至首接是“喂”。

這個名字連同他的過去，早己被丟棄塵埃。

“我……”他喉結(jié)滾動，干澀的喉嚨發(fā)出清晰的聲音。

“想活去，就能再像這樣?！?br>
謝姝給他猶豫的間，聲音雖弱，卻帶著容置疑的冷硬，“這個窩棚能待了。

我們需要個更隱蔽的地方。

需要的，喝的，御寒的西，治傷的藥。

指望別施舍？

還是等死？”

燕咎眼掠過絕望：“可是……我們能去哪？

我……我弄到那些……你弄到，是因為你從來沒想過怎么去‘弄’?！?br>
謝姝打斷他，眼銳如刀，“你悉這宮偏僻、問津的角落，是嗎？

你知道哪廢棄的宮殿可能還藏著點前遺漏的物件，知道哪個角落的草或許能腹，知道那些低等的太監(jiān)宮懶?；?、相授受的地方，甚至……知道些為知的密道，或者狗洞？”

燕咎的眼睛睜，臉浮出驚疑定的。

他的確知道很多。

為了躲避欺凌，為了尋找點點可憐的食或取暖之物，他像正的鼠樣，宮廷暗的縫隙爬行了多年。

那些知識，是他用血淚和傷痕來的，是他賴以生存的、卑的本能。

“把你的‘知道’告訴我?！?br>
謝姝盯著他，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冰冷，“我們起，想辦法活去。

是像這樣茍延殘喘，而是正地……活到能站底，讓那些著我們死的，付出價的那?！?br>
“價……”燕咎喃喃重復(fù)，淺淡的眸子次燃起了點弱卻奇異的光，但那光很被恐懼覆蓋，“……可能的……他們是太子，是未來的后……我們……所以你就甘遠(yuǎn)趴這，等著哪凍死，餓死，或者被哪個想起來的貴隨碾死？”

謝姝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譏誚，“然后你的尸骨爛泥，沒記得燕咎是誰，就像你從未存過樣?！?br>
這句話像把淬毒的匕首，準(zhǔn)地刺了燕咎深的恐懼。

他瘦弱的身劇烈地顫起來，是寒冷，而是種從靈魂深處發(fā)的痙攣。

他想。

他想這樣！

那些復(fù)的踐踏，那些冰冷的眼，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和饑餓……他忍了太，幾乎以為這就是他部的命運。

可昨，當(dāng)他把臉貼那具即將冰冷的軀，當(dāng)他說出“誰還記得我”，某種早己麻木的西，裂了道縫隙。

而，這個，這個曾經(jīng)也肆意踐踏過他的，用冷酷的語言，撕了那道縫隙，讓他到了縫隙后面——那邊際的、令窒息的虛，以及虛盡頭，絲弱的、名為“甘”的毒火。

謝姝著他眼烈的掙扎，知道火候差多了。

她緩了語氣，帶著種疲憊的虛弱：“我逼你。

你也可以就把我丟出去，或者去告發(fā)我，說定能點賞，讓你過幾子?！?br>
她閉眼睛，仿佛認(rèn)命，“反正，我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br>
窩棚再次安靜來，只有燕咎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知過了多，謝姝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睜眼，見燕咎用那瘦可見骨、傷痕累累的，死死摳著地面，指節(jié)泛。

他低著頭，清表，只有緊繃的頜和顫動的肩膀，暴露著他驚濤駭浪般的爭。

終于，他抬起頭。

那張蒼郁的臉，有什么西樣了。

恐懼仍，絕望未褪，但深處，卻多了絲孤注擲的絕。

像被困陷阱太、終于齜出獠牙的瘦獸。

“……往西，荒廢的蘅蕪苑后身……有枯井，”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再斷斷續(xù)續(xù)，帶著種破釜沉舟的穩(wěn)，“井壁……有裂縫，能到……個很的地窖。

很多年前……偶然發(fā)的。

那……應(yīng)該比這隱蔽。”

謝姝的眼底，地掠過絲冰冷的滿意。

“很。”

她吐出兩個字，嘗試著用臂支撐身，劇痛讓她悶哼聲，額角滲出冷汗。

燕咎幾乎是意識地，拖著殘腿，踉蹌著爬過來，伸出想要扶她，又半空僵住，似乎敢觸碰。

謝姝沒有他伸出的，只是咬著牙，點點，將己從冰冷的草墊挪來。

腿虛軟得根本站住，剛沾地就向前撲倒。

具帶著藥味和寒氣的、瘦骨嶙峋的身，險險地墊了她方，承受了她半的重量。

燕咎被她砸得發(fā)出聲悶哼，卻死死咬著牙，用盡力撐住她，讓她摔堅硬冰冷的地。

兩以種其狽又怪異的姿勢疊起，都能聽到對方劇烈的跳和痛苦的喘息。

謝姝伏他薄的胸膛，能清晰感覺到他肋骨硌的形狀，和那面瘋狂搏動的臟。

她抬起眼，對他近咫尺的淺眼眸。

那面映著她蒼狽的臉，還有她眼冰冷的、燃燒的決意。

“帶路?！?br>
她啞聲說，命令的吻。

燕咎閉了閉眼，再睜，只剩死寂般的服從。

他努力調(diào)整姿勢，用己相對些的那條腿和臂，點點，拖著、頂著、半抱半扛著謝姝，向窩棚那扇破敗的、吱呀作響的木門挪去。

門，是依舊沉寒冷的，是覆蓋著臟積雪的、宮廷荒僻的角落。

每步都艱難比，雪地留深深淺淺、雜拖沓的痕跡，夾雜著點點暗紅——是燕咎腳踝傷重新崩裂滲出的血。

謝姝將半重量壓他身，節(jié)省著己稀薄的力氣，目光卻銳地掃著周圍。

她記憶，析，規(guī)劃。

將燕咎斷斷續(xù)續(xù)描述的那些“知道”，與親眼所見的荒涼宮巷、廢棄殿宇對應(yīng)。

活去。

然后，爬去。

用盡段，擇段。

首到有，能將那對俯瞰她死亡的“璧”，也拖來，這泥濘的滋味。

寒風(fēng)卷著雪沫，撲打兩個艱難挪動的身。

那枯井，那個地窖，是個鼠洞。

也是她謝姝，這的深宮，重生的個巢穴。

以骨為刃，以仇恨為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