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泰元年的秋晨，霜氣裹著渭水的濕冷，沉青竹村的田埂。

田邊那具褪的曲轅犁斜斜土，犁尖沾著沒清理干凈的褐土，像了去年冬凍死田埂的流民指——僵硬，還帶著點甘的彎度。

凌踩著霜露走進村，褲腳己經(jīng)沾了半圈霜。

他懷揣著個油布包，包著張疊了層的麻紙，紙角被反復(fù)摩挲得發(fā)脆——那是前他沒能遞出去的求救信，收信是個和眼前青竹村村民樣，被苛政逼得走路的寒門書生。

風卷著田地的哭喊聲過來，他意識按住了油布包，指尖觸到紙角的涼意，像觸到了年前那封沒能抵的信，同樣的晨霜。

“先生！

先生救救婦！”

個村民迎著他跑來，為首的李伯褲腿卷到膝蓋，腿沾著新鮮的泥印，就是剛從田跑出來的。

他攥著半張揉皺的麻紙，紙面模糊印著“均田”二字，是去年縣衙發(fā)的均田文書——只是那文書邊緣被水浸過，“授田畝”的字樣，“”的“”字被墨跡蓋了，只剩個模糊的“”。

凌跟著他們往田走，沒走幾步就見那片被糟踐的粟田。

粟穗剛抽，卻被連根薅起，扔得滿地都是。

薅莊稼的是個婦，穿著件打了七八個補的藍布棉襖，頭發(fā)用根破麻繩扎著，幾縷灰的發(fā)絲粘滿是皺紋的臉。

她彎腰的動作僵硬得像木偶，指摳進粟苗根部，指甲縫的泥都嵌進了作物的根莖，可她眼空洞，嘴反復(fù)念叨著：“我的兒……地呢？

給我兒找塊地……這是張栓家的，”李伯到凌耳邊，聲音壓得低，卻藏住慌，“她兒子去年跟著官軍去打吐蕃，個月回消息，說是戰(zhàn)死了。

按均田，戰(zhàn)死的軍戶該給塊墳地，可村的地都被鎮(zhèn)的王豪占了，縣衙推了個月，連文書都肯重發(fā)。

昨婦突然就瘋了，亮就跑到田薅莊稼，攔都攔住——先生您是懂陽的，您她這是……”凌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兩步。

離婦還有丈遠，他就見那婦周身縈繞著層淡灰的氣——是間的晨霧，是餓鬼道的煞之氣。

這種氣他前見過，是那些死后墳冢、執(zhí)念散的亡魂才帶的，氣裹著的是惡意，是沒處安的牽掛。

他剛要，婦突然停了動作，猛地轉(zhuǎn)頭向他。

那眼原本空洞的眸子，此刻竟泛起層渾濁的，嘴角也咧個然的弧度，聲音突然變了，再是婦的沙啞，而是個年輕男子的粗嗓，帶著點血沫的腥氣：“你是……能找著地的？

我兒……我兒死臨洮，裹尸的布都被軍官扒了，我就想給他找塊能埋的地，怎么就沒有？

均田文書寫著的，軍戶戰(zhàn)死有墳地，怎么就沒有？”

婦的突然指向田埂那頭，那有個被踩的土堆，土堆著根沒刻字的木牌——是村民們臨給張栓兒子堆的衣冠冢，可那面沒有土，只是個空殼子。

凌的指尖又觸到了懷的油布包。

年前那個書生，也是這樣攥著張被駁回的均田文書，跪縣衙門求了，后凍斃雪地。

那他只是個路過的修士，只敢遠遠著，連遞張暖身的帕子都敢。

這具身，還留著那的悔——所以他這年走南闖，專找這種被度逼得走路的村子，是為了修仙積，只是想補補前的遺憾。

他慢慢蹲身，和婦齊。

婦周身的灰氣更濃了，隱約能見氣有個模糊的身，穿著破爛的軍甲，背還著半截斷箭——那是張栓兒子的魂，執(zhí)念太深，竟附了己母親身，把“找地葬子”的念想，變了“毀莊稼求關(guān)注”的瘋癲。

“丈，”凌的聲音得輕，盡量避婦空洞的眼，對著那團灰氣說，“我?guī)湍阏业亍?br>
但你先松婦，她身子弱，經(jīng)起你這么耗?！?br>
灰氣的身頓了頓，婦的動作也跟著停了。

可秒，那身突然躁動起來，婦的臉漲得紅，又始薅身邊的粟苗：“找？

怎么找？

縣衙的說王豪的地是‘業(yè)田’，動得！

均田是朝廷定的，怎么到了我們這，就了豪的？

我兒死了都沒地埋，這莊稼留著給誰？

給那些占著地的豪嗎？”

粟苗被薅斷的脆響，晨霜聽得格清楚。

李伯和其他村民都敢前，只是著凌，眼滿是哀求。

凌站起身，摸出油布包的麻紙——是那封求救信，是他這幾年走州縣抄的《均田令》條文。

他展麻紙，陽光透過霜氣照紙，“軍戶陣亡，授墳地二畝，其家年租庸調(diào)”的字樣，雖被墨跡暈了點，卻依舊清晰。

“《均田令》沒廢，”凌把麻紙遞到婦面前，目光卻對著那團灰氣，“只是被忘了。

你先讓婦醒過來，我去縣衙，找他們要回該給你的地。

要是縣衙給，我就去京兆府，去節(jié)度使府——總有個地方，認這紙的字?！?br>
灰氣的身晃了晃，婦的動作漸漸慢了來。

可就這，婦突然往后仰，竟首首朝著田埂的曲轅犁倒過去！

凌眼疾，前步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剛觸到婦的棉襖，他就感覺到那團灰氣來陣刺骨的冷——是煞的冷，是帶著血味的冷，像是從臨洮戰(zhàn)場的冰河撈出來的冷。

他低頭向婦的領(lǐng)，那露出半截褪的紅繩，繩系著個的陶片，是軍戶子弟常帶的護身符。

而那團灰氣，竟慢慢纏了那片陶片，像是想抓住點什么。

“我兒的護身符……”婦的聲音又變回了沙啞，眼也清明了點，只是還沒完醒，“他走的候說，戴著這個，能活著回來……”凌按住陶片，指尖凝起縷清光。

這是他修行的“渡魂訣”，能暫安撫亡魂的執(zhí)念。

可清光剛觸到陶片，那團灰氣突然猛地收縮，接著又暴漲來，竟婦身后顯露出半截銹蝕的鐵甲——甲片還沾著點暗紅的西，像是干涸的血。

這是普的亡兵魂。

凌沉。

普的餓鬼道亡魂，執(zhí)念再深也顯露出軍甲的虛，除非這亡魂死，帶著的冤屈，或是……死某種該死的戰(zhàn)場。

他抬頭向遠處的青竹村，村的炊煙剛升起，卻透著股說出的滯澀，像是被什么西壓著。

霜氣漸漸散了，越升越，照田的粟苗，卻暖透那團縈繞婦周身的灰氣。

凌扶著婦，著那半截顯形的軍甲，突然想起懷的求救信——年前那個書生，臨死前也攥著塊類似的陶片，是他兒子的護身符。

原來有些遺憾，是過了年就能補的。

他深氣，對著那團灰氣輕聲說：“我先婦回家，再去縣衙。

你要是信我，就跟著我，別再傷她。”

灰氣晃了晃，慢慢縮回了婦。

婦的眼睛徹底閉了，呼也穩(wěn)了些。

李伯連忙前幫忙，要把婦背回村。

凌跟后面，還攥著那張《均田令》條文，紙角的霜氣己經(jīng)化了，沾指尖，涼得像年前那個雪的溫度。

只是他沒見，他轉(zhuǎn)身的瞬間，那團縮回婦的灰氣，又悄悄探出了點，朝著田埂那頭的衣冠冢，輕輕晃了晃——像是確認什么，又像是……等著個來的答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