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節(jié)，連綿青山浸濕漉漉的霧氣，山腳的溪水泛著碎般的光。

玄機子背著藥簍沿溪而行，竹編簍的何首烏還沾著泥腥氣，他剛從霧深處采完藥，青布道袍擺己被晨露打濕，袖隱約露出幾道深淺的藥漬。

溪水撞圓潤的鵝卵石，叮咚聲忽然摻進細碎的啼哭。

那聲音又軟又弱，像只被雨打濕的雛鳥，裹水汽飄過來。

玄機子頓住腳步，循聲撥垂到水面的柳絲——溪畔青石板，鋪著塊半舊的錦緞襁褓，面裹著個嬰孩。

約莫半歲，蜷著藕節(jié)似的胳膊，哭聲己經有些嘶啞，卻仍睜著烏溜溜的眼睛。

那眼瞳得像山澗深潭，映著光，明是稚子，眼卻清亮得驚。

嬰孩皮膚得像剛剝殼的蓮子，透著淡淡的粉，連耳垂都圓滾滾的。

奇的是那頭發(fā)，像尋常嬰兒那般稀疏，竟然密匝匝覆頭頂，柔軟的發(fā)間還別著枚的質長命鎖，鎖面刻著模糊的“墨”字。

他眉眼舒展，鼻梁挺首如遠山含黛，唇溫潤似新月初彎，竟隱隱有股染塵俗的清貴氣。

玄機子蹲身，指尖剛要觸到襁褓邊緣，嬰孩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忽然對著玄機子咯咯笑起來，揮舞著，像是打招呼。

山風拂過，帶起藥谷有的草藥，玄機子望著那澄澈垢的眼睛，再那被溪水浸濕了衣角的襁褓，頭莫名動。

這孩子，明是被遺棄此。

他嘆了氣，翼翼將嬰孩抱起。

家伙鬧也怯，反而伸出軟乎乎的，攥住了他道袍的盤扣。

玄機子低頭了懷溫熱的身子，又望了望霧繚繞的深山藥谷，終是抱著這意之獲，步步踏入了那片與隔絕的青綠之。

藥谷的晨霧總帶著藥，七濕潤。

竹樓的曬藥架，正攤著新采的紫蘇與薄荷，露珠葉片滾了滾，墜落青石板，洇出片深的印記。

玄機子坐竹窗邊碾藥，銅缽的蒼術被碾細粉，簌簌落紙。

他忽然瞥見桌角那枚的鎖——鎖面的“墨”字己被摩挲得發(fā)亮，這是年前從那溪畔嬰孩身取的。

“顏墨?！?br>
他揚聲喚道。

竹樓的藥田邊，個扎著總角的童聞聲回頭。

歲的顏墨穿著縮版的青布短褂，袖卷到臂，露出藕節(jié)般的胳膊。

她皮膚依舊得像藥谷深處的露，那烏溜溜的眼睛比幼更亮，此刻正盯著株剛冒芽的七葉枝花，眉頭蹙著，竟有幾學究的認。

聽見師父喚，她著竹籃跑過來，籃子裝著幾株帶根的蒲公英，根須還沾著濕潤的泥土。

這年，藥谷的晨昏總伴著她的身。

玄機子起初只是隨教她認藥，春指著田埂邊的蒲公英說“寒，可清熱解毒”，秋采霜打的桑葉講“能疏風散熱”。

可漸漸發(fā)，這孩子的記得驚。

那他燈《本草圖經》，指著書的“當歸”圖說“味甘辛，溫，生隴西川谷”，過念了遍，次清晨顏墨便藥架準確找出了當歸，還指著旁邊的獨活說：“師父，這個葉子像當歸，但根是苦的，對嗎？”

更讓玄機子驚的是她的悟。

前幾谷松鼠誤食了曼陀羅花，抽搐止，玄機子正配解藥，顏墨卻指著藥臼的綠豆說：“師父，加這個？

次您解巴豆毒用過?！?br>
雖完對，卻己觸到“相生相克”的醫(yī)理門檻。

此刻，顏墨踮著腳扒竹窗邊，著玄機子碾藥，忽然指著銅缽的蒼術問：“師父，蒼術燥，若是遇虛的，是是該配點麥冬？”

童聲清脆，眼卻異常篤定。

玄機子停碾藥的，望向窗。

晨霧漸散，陽光透過竹隙落顏墨的發(fā)頂，給那頭依舊濃密的發(fā)鍍了層邊。

他忽然想起年前溪畔初見，這孩子那清亮垢的眼睛——或許，藥谷藏住這顆璞，她的路，本就該比藥谷的晨霧更遼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