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jī)降落吉思汗際機(jī)場，烏蘭巴托正籠罩片灰蒙蒙的暮。

艙門打，股悉又陌生的干冷空氣猛地灌入，帶著西伯寒流有的凜冽和絲若有若的煤煙味，粗暴地刮過顧松照的臉。

他意識地拉了羊圍巾，這條還是林悅很多年前織的，舊了，但依舊暖和。

鼻腔殘留著沈陽家淡淡的暖濕氣息，瞬間就被這蒙古原的粗糲寒風(fēng)滌蕩得干二凈。

種近乎生理的戰(zhàn)栗，從脊椎末端竄起。

年了。

出處擠滿了接機(jī)的，多是蒙工作的，臉寫著疲憊與期盼。

舉牌子的、聲打著話報安的、踮腳張望的，嘈雜聲混著蒙語、漢語、俄語，嗡嗡地響片。

他推著行李，沉默地穿過群，像塊移動的孤。

機(jī)震動了，是林悅的信。

“到了嗎？”

“到了?！?br>
他簡短地回復(fù)。

“嗯，安頓說聲。

驍驍學(xué)校有事，我先去處理。”

“?！?br>
對話就此停滯。

典型的，他們近年來的交流模式。

效，沒有多余的溫度。

他想起離兒子頭也抬的樣子，那點說清的滯悶感又沉了幾。

關(guān)窗的工作員是個面黝的年輕男，慢條斯理地著他的護(hù)照，蓋戳的動作拖泥帶水。

顧松照耐地等著，目光掠過廳。

些標(biāo)識了新的，多了幾塊液晶屏滾動播著旅游廣告，但那股混合著皮革、塵土和消毒水的基礎(chǔ)氣味沒變，機(jī)場有的、屬于旅途起點和終點的躁動與倦怠也沒變。

“商務(wù)考察？”

工作員用帶音的英語問，眼睛瞥向他護(hù)照厚厚的簽證頁，那面蓋滿了蒙兩反復(fù)出入的印章，像部聲的編年史。

“嗯。”

顧松照點頭。

“待多？”

“況。”

工作員終于啪地聲把護(hù)照塞還給他，揮揮示意過。

取行李的轉(zhuǎn)盤慢得讓焦。

他靠根柱子旁，摸出煙盒，想到煙標(biāo)志又塞了回去。

指意識地捻著煙盒的邊緣，目光落窗。

機(jī)場跑道延伸出去，遠(yuǎn)處是起伏的荒原，被積雪斑駁地覆蓋著，更遠(yuǎn)處是城市邊緣低矮的樓房，零星亮著燈火，像散落的星子，冷清而疏離。

這就是烏蘭巴托。

二年前，他次踏這，它破敗、混，卻又充滿種的、蠻橫的生命力。

如今，它似乎新了些，了點，但骨子那份蒼涼和變的風(fēng)，依舊沒變。

它像頭蟄伏的獸，沉默地臥原之，著來往，著潮起潮落。

行李終于來了。

他的箱子混堆行李，顯得沉重而孤零零。

他用力把它拎來，輪子砸地發(fā)出悶響。

箱子除了幾件隨身衣物，部是給這邊關(guān)系準(zhǔn)備的禮物——幾條煙，幾瓶酒，甚至還有林悅硬塞進(jìn)來的幾盒沈陽產(chǎn)林糖。

“總有用得著的候。”

她說。

她總是這樣，周到而實際，隔著公，依舊試圖用這種方式維系著某種秩序，或者說，維系著她所理解的生活。

了輛出租，是輛舊的田。

司機(jī)是個胖墩墩的蒙古叔，穿著厚重的皮襖，收音機(jī)著吵嚷的蒙古說唱，節(jié)奏急促，帶著草原的遼闊和的音，古怪地混合起。

“先生，去哪？”

司機(jī)用蹩腳的漢語問。

顧松照報了個公寓區(qū)的地址，那是他多年前的，每次來都住那。

司機(jī)點點頭，練地打表，踩油門。

子駛出機(jī)場，匯入往市區(qū)的公路。

路況比年前了，但依舊能到修補的痕跡。

兩側(cè)的曠邊際，暗只能憑借燈到近處枯的草莖風(fēng)劇烈搖晃。

遠(yuǎn)處有卡的燈光像鬼火樣移動，那是往礦區(qū)的路，也是他走了數(shù)遍的路。

機(jī)又震了，是舅舅介紹的個本地合作伙伴巴爾發(fā)來的語音信，點，粗豪的嗓音立刻充滿了廂：“顧總！

到了吧？

晚給你接風(fēng)！

地方，‘月光’酒吧，須到??！

沒喝了，都想你了！”

語音背景音是喧鬧的音和勸酒聲。

顧松照回了句：“剛飛機(jī)，有點累，明吧?！?br>
那邊立刻依饒地又甩過來幾條長語音，熱得讓法拒絕。

他聽著那幾乎要沖破機(jī)屏幕的喧嘩，穴隱隱作痛。

終還是妥協(xié)了：“，晚點見?！?br>
機(jī)，他揉了揉眉。

疲憊感像潮水樣涌來，僅僅是旅途的勞頓。

每次回來，都要重新入這種熱度的、酒浸泡的應(yīng)酬絡(luò)，這是這的生存法則之，他早己習(xí)慣，甚至曾經(jīng)游刃有余。

但這次，卻感到種發(fā)底的倦怠。

出租駛?cè)胧袇^(qū)。

霓虹燈亮了起來，蘇赫巴托廣場周圍的樓多了些陌生的l，流明星的幅廣告牌俯著街頭穿著統(tǒng)蒙古袍的。

肯基和蒙餐館比鄰而居，越和摩托擠起等紅燈。

烏蘭巴托變得越來越像界何個追逐化的城市，卻又細(xì)節(jié)處頑地保留著己的底。

子經(jīng)過和街，經(jīng)過那家他常去的書店，己經(jīng)關(guān)門了，招牌了奶茶店。

經(jīng)過家貨商店，櫥窗陳列著昂貴的皮草和子產(chǎn)品。

經(jīng)過個巷，他恍惚了，很多年前，其其格曾那巷子深處的某個酒吧，教他唱首蒙語歌……記憶的碎片毫預(yù)兆地襲來，尖銳又模糊。

他搖窗，讓冷風(fēng)更首接地吹臉。

試圖吹散那些突然涌起來的西。

司機(jī)從后鏡了他眼，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的牙齒：“先生，很沒來了？”

顧松照怔了：“得出來？”

“感覺?！?br>
司機(jī)聳聳肩，“回來的，樣子都樣。

有的是來賺，有的是來找西。”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再多說，專跟著臺哼起歌來。

顧松照默然。

找西？

他來找什么？

他己也說清。

或許是處理停滯了年的生意殘局，或許是見見，或許……只是潛意識想逃離沈陽那種令窒息的靜，回到這個曾讓他痛苦也讓他鮮活的地方，喘氣。

公寓冷得像冰窖。

暖氣需要間燒熱。

他打行李箱，拿出林悅給他收拾的洗漱包，巾和牙刷都是家用的那種，帶著絲悉的柔順劑的味道，與這公寓冰冷的塵埃氣息格格入。

他燒了壺?zé)崴?，泡了杯從帶來的綠茶。

捧著溫?zé)岬谋?，站落地窗前?br>
窗是烏蘭巴托的景，燈火綿延到山腳，更遠(yuǎn)處是吞噬切的暗。

的、法形容的孤獨感，這刻將他徹底淹沒。

沈陽的家和這的公寓，仿佛了兩個互關(guān)聯(lián)的空，而他被卡間，所歸屬。

機(jī)屏幕亮起，顯示晚八點半。

巴爾的催促信息又來了。

他深氣，將杯子己經(jīng)溫吞的茶水飲而盡。

然后走到衛(wèi)生間，用冷水用力搓了把臉，抬起頭，著鏡的男。

西歲的年紀(jì)，眼角有了深刻的紋路，鬢角鉆出幾根刺眼的發(fā)，眼有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種深藏其的、連他己都未完清楚的西。

他需要去見，需要去喝酒，需要重新戴那張名“顧總”的面具，融入這個城市的晚。

他件厚，圍圍巾，關(guān)燈，出門。

走廊響起他孤的腳步聲，聲，又聲，消失梯門后。

城市的風(fēng)更冷了，吹得皮膚生疼。

他攔了輛出租，說出那個悉的名字。

“月光酒吧?！?br>
子匯入流，尾燈像紅的血流，融入烏蘭巴托龐而冰冷的血管之。

他的故事，或者說，故事的章，就這重新始。

出租“月光”酒吧門停。

霓虹燈招牌缺了幾個筆畫，閃爍著種廉價的曖昧。

門裹著厚厚棉襖的保安縮著脖子，呵出的氣瞬間被風(fēng)吹散。

即使隔著門，也能隱約聽到面沉悶的鼓點聲，像這座城市晚的跳。

顧松照付了費，推門。

冷風(fēng)立刻尋著縫隙鉆進(jìn)他的衣領(lǐng)，他打了個寒顫，意識地緊了緊，推那扇沉重的、隔音并算的木門。

熱浪、聲浪、混雜著濃烈的煙酒氣味和食物油脂氣，撲面而來，幾乎將他掀了個跟頭。

瞬間的耳鳴。

是晃動的，昏暗的燈光，男們多面赤紅，聲劃拳、笑罵，服務(wù)員穿著蒙式改良的短袍，端著沉重的托盤擁擠的桌椅間靈活穿梭。

空氣漂浮著蒙語、漢語、俄語的碎片，墻壁掛著吉思汗的畫像和磨損的頭琴裝飾，播著吵鬧的蒙古流行音MV。

切都和年前，甚至更早以前，模樣。

間這仿佛被酒浸泡得停滯了。

“顧！

這邊！！”

聲粗獷的呼喊壓過嘈雜，從面的卡座來。

巴爾龐的身軀幾乎從沙發(fā)彈起來，揮舞著粗壯的臂，臉洋溢著過熱的笑容。

他身邊己經(jīng)圍坐了幾個，有面孔悉的，也有陌生的。

顧松照擠過群，臉習(xí)慣地掛應(yīng)酬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刻去的，肌調(diào)動得恰到處，卻達(dá)到眼底。

“巴爾，聲音還是這么，隔著條街就聽見了。”

顧松照走過去，用帶著音的蒙語說道，這是多年混跡此地練就的練技能。

“哈哈哈！

想你了嘛！

我的安達(dá)（兄弟）！”

巴爾把抱住他，用力拍著他的后背，力道得能震出肺的空氣。

他身混合著伏加、羊和汗水的濃烈氣味。

“年！

整整年！

你，烏蘭巴托的都亮了！”

卡座的其他也都站起來，紛紛打招呼。

有以前合作過的蒙古客戶，也有幾個著眼生的面孔，概是這幾年新過來的生意。

“顧總，見！”

“顧板，風(fēng)采依舊啊！”

“這位就是顧總？

仰仰！”

寒暄，遞煙，倒酒。

流程練得如同呼。

顧松照被巴爾行按主位坐，杯斟得滿滿的、透明的酒立刻塞到了他。

是當(dāng)?shù)氐拿晒啪?，度?shù)，去能燒穿喉嚨。

“來！

杯！

歡迎我們的兄弟顧松照回來！

干了！”

巴爾舉起杯，嗓門蓋過音，眼睛瞪得溜圓，容置疑。

所有都舉起杯，目光聚焦顧松照身。

這種場合，推辭就是掃興，就是合群，后續(xù)的生意可能都變得難。

這是這的規(guī)矩。

顧松照著那杯晃動的液，胃意識地抽搐了。

他己經(jīng)很沒有這樣空腹猛灌度酒了。

沈陽，多是商務(wù)宴請抿幾茅臺，或者家獨喝點啤酒。

但這，行。

他笑了笑，端起杯，和巴爾用力碰了，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謝謝兄弟們！

干了！”

仰頭，辛辣的液灼燒著食道，路滾進(jìn)胃，像點著了把火。

悉的灼痛感，悉的頭感，瞬間沖散了剛才公寓的那點冷清和孤寂。

酒像把鑰匙，咔嚓聲，打了某個關(guān)，讓他迅速切回“顧總”的模式。

“！！”

滿桌喝。

巴爾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顯然非常滿意：“樣的！

還是原來的顧！

點沒變！”

空酒杯立刻被再次斟滿。

烤羊排、把、血腸、奶酪盤子……盆的食斷端來，油膩而實。

“顧，這年，怎么樣？

聽說憋壞了？”

個姓張的商遞過來支煙，幫他點。

“還行，都樣?！?br>
顧松照了煙，含糊地應(yīng)著，“這邊呢？

生意難吧？”

“唉，別了！”

巴爾搶過話頭，胖臉泛起愁容，“疫，岸是關(guān)，進(jìn)來出去，運費漲！

多公司撐住，倒了！

媽的，俄佬那邊也事兒多……”他始倒苦水，其他也紛紛附和，抱怨聲、罵娘聲此起彼伏。

顧松照聽著，點頭，問幾句關(guān)鍵的況。

信息碎片匯聚過來：哪些對垮了，哪些新勢力冒頭，政策有什么變動，哪個礦區(qū)出了事……他腦飛速運轉(zhuǎn)，過濾著這些信息，與己掌握的況相互印證。

這才是他此行的正目的之。

酒過巡，氣氛更加熱烈。

巴爾己經(jīng)有些舌頭，摟著顧松照的脖子，噴著酒氣說：“顧，你回來就了！

你路子廣，辦法多！

咱們兄弟繼續(xù)起干！

賺！

就像以前樣！”

以前？

顧松照笑了笑。

以前是什么樣？

是喝到胃出血，是談判桌拍桌子掏刀子，是零度的礦坑邊守著裝，是為了個批文求爺爺告奶奶……那些混雜著汗水、酒、欲望和危險的“子”。

“慢慢來，先把眼前的事理順?！?br>
顧松照保持著清醒，和他碰了杯，沒接那個“就像以前樣”的話茬。

個喝得滿臉紅的蒙古客戶過來，舉著杯，用生硬的漢語說：“顧！

其其格！

還記得嗎？

其其格！”

顧松照端杯的幾可查地頓了。

臟像被什么西突然捏緊，然后又迅速松。

血液似乎凝滯了瞬，隨即酒的作用更洶涌地流動起來。

巴爾臉變，用力推了那個客戶把，用蒙語笑罵：“喝你的酒！

胡說什么！”

然后趕緊轉(zhuǎn)向顧松照，打著哈哈：“他喝多了！

別理他！

來，顧，菜菜！”

桌瞬間有那么絲難以言說的尷尬掠過，但很被更的喧鬧聲掩蓋過去。

顧松照臉的笑容沒變，甚至更然了些，他主動和那個起其其格的客戶碰了杯：“當(dāng)然記得，朋友了。

她還嗎？”

語氣常得像問個普的舊相識。

那客戶被巴爾推，酒醒了半，支支吾吾地：“呃……，像吧……很沒見了……”說完趕緊把酒干了，縮了回去。

巴爾近顧松照，壓低聲音，帶著歉意：“顧，別聽他們瞎說……都過去的事了。”

“沒事?！?br>
顧松照搖搖頭，拿起酒瓶給己又倒了杯，動作穩(wěn)，“喝酒。”

他主動發(fā)起了輪新的攻勢，挨個敬酒，話題引向了具的煤炭指標(biāo)和鐵路運力。

桌重新熱鬧起來，仿佛剛才那個名字從未被起。

只是沒有注意到，仰頭灌又杯烈火，顧松照眼底飛掠過的絲復(fù)雜緒，像是靜湖面突然攪起的泥沙，渾濁，深沉，又迅速歸于形的酒液之。

酒燒灼著經(jīng)，周圍的喧囂變得有些遙遠(yuǎn)。

他靠油膩的沙發(fā)靠背，聽著耳邊粗的笑話和吹噓，目光掃過煙霧繚繞的酒吧。

角落，個穿著服務(wù)員衣服的年輕孩側(cè)，梳著長長的辮子，低頭收拾桌子的動作，有那么瞬間，像了記憶的某個模糊片段。

他猛地眨了眼。

再去，只是個普的蒙古孩。

他深煙，將后那點莫名的悸動，隨著煙圈緩緩?fù)鲁?，融入了這喧鬧的、實的、帶著刺溫度的烏蘭巴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