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的風(fēng)，是帶著鐵銹味的。

江南宅的飛檐還懸著去年的風(fēng)鈴，卻再也搖出清越的響——軍戰(zhàn)機的轟鳴碾碎了暮春，青石板路的轍，始滲進暗紅的血。

夏冬雪總記得那個清晨，冷焱烈?guī)退押罂|絲穿過繡繃。

他指尖沾著硯臺的墨，蹭她背像朵的烏。

“繡完這星子，等我回來添比月亮。”

他說這話，桂樹的子正斜斜鋪八仙桌，把兩的衣角縫進同片涼。

那他們都以為，子像磨墨的圈，圈圈轉(zhuǎn)去，總能轉(zhuǎn)出個圓滿的墨團。

可戰(zhàn)爭是把鈍刀，專割間的牽掛。

冷焱烈隨軍的那，渡的蘆葦蕩著浪，像數(shù)只伸出的。

他塞給她個紅布包，面是罐炒紅豆，“熬稠了，等我舀勺。”

汽笛扯破喉嚨，他突然回頭喊：“記著《枯骨詞》那句——‘燭芯灰淚未干’，我，你也得讓燈亮著！”

燈確實亮了，亮了年。

初是堂屋那盞青花燭臺，夏冬雪添蠟，燭芯結(jié)出晶亮的淚，像冷焱烈寫報道總斷的筆尖。

后來軍闖進巷弄，她把燭臺藏進墻縫，改用灶膛的余燼——火星灰燼明明滅滅，倒應(yīng)了那句“紅豆結(jié)霜，相思燼”。

她靠著刺繡米糧，針腳是《枯骨詞》的調(diào)子：繡并蒂蓮，走得急，是“花見葉，葉生見花”；繡孤雁，針腳偏了又偏，像“雁字回，君空”。

冷焱烈的消息是碎的。

先是船難的言，像塊冰砸進她；再是報社同事輾轉(zhuǎn)來的匿名信，字跡潦草卻透著熱：“他還寫，還?！?br>
她把信縫進貼身的肚兜，那點暖意撐著她熬過惡霸的踹門聲、軍的寒光。

鄰居阿婆幫她擋過次搜查，枯瘦的按著她發(fā)的肩，說：“熬吧，熬到骨頭都了灰，總有魂能認得回家的路?！?br>
方的風(fēng)更烈，能把骨頭吹透。

冷焱烈的相機鏡頭，半是炮火撕裂的空，半是拍的江南春景——他總戰(zhàn)壕摸出那張夏冬雪的繡樣，面的星子被他摩挲得發(fā)。

戰(zhàn)地筆記的后幾頁，墨水混著血：“若我枯骨，埋桂樹……”后面的字被彈片劃破，只剩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未說完的“等你”。

夏冬雪尋他，帶著那罐沒熬的紅豆。

罐子背包晃出細碎的響，像《枯骨詞》沒唱完的尾音。

她廢棄營地撿到他的相機，鏡頭蓋側(cè)刻著的“雪”字；山洞摸到他的鋼筆，筆尖還凝著未干的墨；后戰(zhàn)場舊址的石頭，到他刻的兩個縮寫名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漲，像兩塊流淚的疤。

游擊隊的告訴她，冷焱烈犧，懷還揣著半首《枯骨詞》的抄件。

“他說，這詞寫的就是他們——‘相思刻骨，骨化塵泥，泥生春草，草念舊’。”

年后，江南宅的桂樹己長得合抱粗。

夏冬雪坐輪椅，把磨禿的繡針根根進塵龕。

燭火晃啊晃，照得墻的子忽明忽暗——那子，有個穿舊軍裝的青年正彎腰，替她把散落的繡攏束。

“你，”她對著空氣輕聲說，“《枯骨詞》沒騙?！?br>
燭芯“啪”地了個燈花，像誰遙遠的空，應(yīng)了聲“我”。

風(fēng)穿過宅的窗欞，終于又帶起些的響。

那響聲，有紅豆?jié)L落陶罐的輕脆，有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還有年前那個清晨，冷焱烈沒說完的后半句：“……月亮我?guī)砹?，就藏你繡的星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