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沈府，朱門聳，檐牙啄。

是府張燈結，紅綢漫卷，連石階兩側的石獅頸間也系了碩的喜花。

鑼鼓喧闐辰起便未歇止，噴吶聲穿裂石，引得道旁姓翹首圍觀，竊竊語聲，皆道是沈家與寧侯府聯(lián)姻，實乃作之合。

深閨之，卻與間的喧鬧恍若隔。

阿拂端坐鏡前，憑妝娘為她綰發(fā)描妝。

鳳冠是早幾便來的，赤累絲，嵌珠二、碧璽，兩側綴以珠珞，稍動彈便簌簌作響，沉甸甸壓得頸項酸軟。

嫁衣更是二個繡娘趕月而，正紅緙鳳紋廣袖翟衣，裙擺逶迤尺，用密匝匝繡了子孫圖，光透過窗欞照頭，刺得眼目生疼。

“姑娘是氣，”妝娘邊為她抿胭脂，邊絮絮叨叨地說著吉祥話，“沈探花才冠京，容貌又是出挑的，知多貴求而得呢……”銅鏡映出張薄施粉黛的臉。

眉染遠山，唇點櫻珠，額間貼了箔花鈿，本是明鮮妍的妝扮，卻因著過靜的眸子，端顯出幾冷清來。

阿拂垂眼睫。

氣么？

她與沈青釉，過是兩家權衡弊的步。

寧侯府漸式，需借沈家之勢穩(wěn)固朝堂地位；沈家雖為清流之首，亦需軍侯之助以擴權柄。

這樁婚事從議定到納采問名，過月余便倉促落定，莫說兩相悅，便是連對方眉眼如何，她都是前才從丫鬟藏的畫像窺得二。

——畫年郎君衣勝雪，執(zhí)卷立于蘭樹，眉目疏朗，氣質(zhì)清貴，確是龍鳳。

只可惜，這龍鳳未愿棲于寒枝。

“姑娘莫要緊張，”陪嫁嬤嬤林氏見她語，只當她惶懼，溫聲勸慰道，“沈家是詩禮簪纓之族，姑爺又是個知書達理的，后定舉案齊眉……”阿拂輕輕“嗯”了聲，仍舊沒有多言。

緊張么？

或許是有的。

但更多的，卻是種近乎麻木的認命。

她懂事起，便知婚姻事從由己。

母親早逝，父親寧侯姬妾群，子眾多，她這個嫡府過是個可有可的子。

如今能得家族數(shù)年安穩(wěn)，己是她所能盡的價值。

至于愛……她從未奢望過。

窗鑼鼓聲陡然拔，夾雜著陣陣喧嘩歡笑，想是迎親的隊伍近了。

林嬤嬤連忙將繡了鴛鴦戲水的蓋頭捧來，殷殷叮囑：“姑娘，出了這門，便是沈家婦。

謹言慎行，孝敬舅姑，和睦妯娌，相夫教子……”鮮紅的蓋頭緩緩落，遮斷了鏡妝容，也遮斷了窗明晃晃的光。

所及，只剩片朦朧的血，和偶爾從蓋頭縫隙瞥見的、己交疊置于膝的——指尖冰涼，蜷著。

喜娘左右攙扶她起身。

鳳冠沉重，嫁衣繁復，每行步，佩叮當，珠珞搖曳，幾乎令她步履踉蹌。

穿過重重回廊，耳邊掠過數(shù)或艷羨或探究的語。

“聽聞沈探花接旨面難得很……噓！

慎言！

這等子豈容胡謅？”

“可惜了，這般才貌，原該尚主……噤聲！

新娘子過來了！”

那些細碎的議論像風樣刮過，又迅速消散喧的聲。

阿拂面沉如水，蓋頭的唇邊卻牽起絲淡的苦笑。

瞧，連都得明，這是樁何等“委屈”了探花郎的婚事。

行至二門，喜娘將段紅綢塞入她。

綢緞另端被握著，隔著感的衣料，亦能感受到對方指尖的疏離與僵硬。

——是他。

阿拂的跳漏了拍，隨即又歸于沉寂。

她曾數(shù)次想象過這刻，想象過紅綢那端的是何等模樣，是如界言的溫潤如，還是如畫像那般清冷疏離？

此刻切切地感受到另端來的、明顯帶著抗拒的力道，她反而奇異地安定來。

過如此。

依禮跪別父親。

寧侯的聲音聽出多嫁的悲喜，只例行公事般訓誡了幾句“宜室宜家勿辱門楣”。

她依言叩首，額觸及冰冷的地磚，亦是片涼薄。

起身轎的那刻，風聲卷著蓋頭邊緣揚起，她恍惚見前方頭那道挺拔的紅背。

他甚至連回頭都曾。

轎簾垂，將切喧囂與目光隔絕。

狹的空間，只余她獨，伴著濃郁到令窒息的熏。

花轎起行，顛簸搖晃。

轎是沸反盈的喜慶，轎是死水瀾的寂寥。

阿拂緩緩抬起，指尖輕地觸碰了頭頂冰冷的鳳冠。

這門姻親，于沈家是鞏固權位的捷徑，于寧侯府是維系榮耀的浮木，于沈青釉是得從的父母之命……于她呢？

她合眼，蓋頭的暗令安。

過是方得踏入的牢籠，個得背負的身份，段眼便能望到盡頭的生。

——相敬如冰，形同陌路，首至頭。

花轎猛地頓，似是停了來。

轎歡呼鼓之聲愈發(fā)震耳欲聾，想是己至沈府門前。

喜娘亢的唱喏聲穿透轎簾：“新娘子——轎——”她深氣，將腦那些合宜的思緒盡數(shù)壓，重新挺首了脊背。

由旁攙扶著，步步踏出花轎，邁過火盆，跨過鞍……繁瑣的禮儀項項進行，她像個致的木偶，舉動皆由指引。

紅綢另端的始終未曾與她有何交流，連步履都保持著恰到處的距離，曾為她緩半。

首至步入喜堂，喧鬧的聲驟然將她包圍。

“新郎官可算把新娘子盼來了！”

“些些，莫誤了吉！”

“璧！”

透過蓋頭方有限的，她能見身旁那緋紅的袍角，以及袍角用細繡出的紋。

主婚亢的聲音響徹廳堂：“拜地——”她依言轉身，屈膝拜。

“二拜堂——”轉身，眼角余光隱約瞥見方端坐的模糊身。

沈家父母的態(tài)度，似乎也并比寧侯熱絡多。

“夫妻對拜——”她緩緩轉過身，面向紅綢另端的。

彎腰的那刻，鳳冠前垂落的珠珞輕輕碰撞，發(fā)出細碎的清響。

她見對方的靴尖動，似乎意識地想后退，卻又硬生生止住。

然后，各起身。

禮。

周遭的賀喜聲、笑鬧聲浪潮般涌來。

她被簇擁著往新房，身后那片喧囂卻仿佛與她隔了層形的屏障，漸行漸遠。

新房靜，靜得能聽見紅燭燃燒嗶剝的輕響，以及己略顯急促的跳聲。

喜娘說了許多吉祥話，又將種種儀式完，終于領著眾退了出去，細地掩了房門。

腳步聲遠去，后的談笑聲也消失廊廡盡頭。

整個界，仿佛只剩她。

阿拂依舊保持著端坐沿的姿勢，脊背挺得筆首，連蓋頭都未曾掀。

窗，月悄然漫窗紗，清冷的光輝與屋躍動的燭火交融，她繡著鳳的裙裾明明滅滅的光。

更漏聲遙遙來，己是亥。

他……約是來了。

也。

她緩緩抬起，指尖觸那方鮮紅的蓋頭邊緣，略遲疑，終是輕輕將它掀了來。

燭光霎涌入眼底，刺得她瞇起了眼。

新房布置得盡奢，觸目所及皆是濃烈的紅與炫目的。

桌合巹酒泛著琥珀光，子孫餑餑、喜點琳瑯滿目，空氣彌漫著甜膩的氣。

她卻只感到種深入骨髓的疲倦和冰涼。

起身行至妝臺前，銅鏡映出張蒼而陌生的臉。

鳳冠依舊沉重，壓得她頸項酸麻，她伸，想要將它取。

動作間，目光經(jīng)意瞥見鏡臺角，安靜地著紙婚書。

泥箋，墨跡新干。

書兩姓聯(lián)姻，堂締約，良緣結，匹配同稱……以及并列起的的兩個名字——沈青釉。

姬拂。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個墨跡淋漓的名字，仿佛能透過紙張，觸摸到書寫之落筆的愿。

良，她收回，對著鏡那個頭戴鳳冠、身穿嫁衣的己，輕緩地牽了牽唇角。

“此生如是，”她聲地翕動嘴唇，吐出幾個氣音，“也罷。”

窗，輪冷月，聲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