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鐘擺后的婚書沈硯之次見到那座民座鐘，是舊貨市場角落的攤位。

雨剛停，青石板縫冒出腥冷的潮氣，攤主用抹布擦著鐘殼的銅綠，銹屑混著泥水地面暈，像幅褪的水墨畫。

“伙子，懂行？”

攤主是個獨(dú)眼的頭，渾濁的眼珠盯著沈硯之撫摸鐘面的。

那骨節(jié)明，指尖纏著洗得發(fā)的紗布——是昨修表被齒輪劃的。

座鐘有半，核桃木的鐘殼雕著纏枝蓮紋樣，邊角磕掉了塊，露出面深褐的木芯。

顯眼的是鐘面，琺瑯己經(jīng)剝落，羅數(shù)字“Ⅻ”的位置裂了道縫，像道沒愈合的傷疤。

但鐘擺還動，“滴答、滴答”，聲音悶得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

“民二年的產(chǎn)物，”沈硯之屈指敲了敲鐘殼，回聲發(fā)空，“機(jī)芯過，鐘擺是后配的?！?br>
他頓了頓，指尖停鐘擺后方的暗格，“這面藏了西。”

頭的獨(dú)眼猛地縮，抓起旱煙桿往桌敲：“胡說八道！

這鐘我收來就沒動過！”

沈硯之沒接話，從帆布包掏出副戴，指尖探進(jìn)暗格縫隙。

棉質(zhì)蹭過木頭的刺，帶出點(diǎn)細(xì)碎的紙片。

他動作輕得像拆彈，終于抽出了半張泛的紙——是張婚書，邊角被蟲蛀得發(fā)脆，右角印著燙的“囍”字，左角卻被撕得參差齊，像被扯過。

“沈硯之 蘇晚”墨跡己經(jīng)發(fā)，卻能出筆鋒的溫柔。

沈硯之的臟猛地縮，這兩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fā)麻。

他從就個夢，夢總有他“硯之”，聲音軟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可每次想清那的臉，就被陣尖銳的鐘聲驚醒。

“多？”

他把婚書折塞進(jìn)袋，指尖觸到胸的胎記——那是塊月牙形的紅痕，從記事起就長那，像枚洗掉的印章。

頭嘬著牙花子報了個數(shù)，沈硯之沒還價，從帆布包底層摸出個鐵皮盒，數(shù)出半盒零。

硬幣碰撞的脆響，頭突然說：“這鐘邪得很，己響。

前主家說，聽到鐘聲的，被勾走魂魄?！?br>
沈硯之扛起座鐘往回走，木質(zhì)鐘殼壓得肩膀生疼。

路過巷的餛飩攤，板娘探出頭喊：“沈，今兒餛飩？”

他擺擺，腳步?jīng)]?！幕闀駢K冰，凍得他發(fā)緊。

他住的樓城根，是棟民期的磚木建筑，樓梯踩去“吱呀”作響，聲控?zé)艚佑|良，總他爬到樓突然熄滅。

推“硯記鐘表鋪”的木門，銅鈴“叮鈴”聲撞門框，驚飛了檐躲雨的麻雀。

鋪?zhàn)訌浡鴻C(jī)油和木頭混合的味道。

墻掛滿了各式鐘表，從懷表到落地鐘，指針卻指著二點(diǎn)。

沈硯之是這的學(xué)徒，師父半年前走了，只留張字條：“修表先修，見鐘如見?！?br>
他把民座鐘擺工作臺央，調(diào)亮臺燈。

燈光，纏枝蓮紋樣藏著細(xì)的刻痕，近了，是數(shù)個重疊的“晚”字，像有用指甲反復(fù)劃刻。

“滴答、滴答?！?br>
鐘擺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沈硯之盯著鐘面，發(fā)羅數(shù)字“Ⅻ”的裂縫，似乎卡著點(diǎn)什么。

他用鑷子翼翼地夾，夾出撮灰的粉末，近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檀，還有種……類似胭脂的甜。

這，工作臺抽屜突然己彈，面著的修表工具“嘩啦”掉了地。

沈硯之皺眉去撿，指剛碰到把螺絲刀，窗突然閃過道。

是錯覺？

他走到窗邊，雨又了起來，豆的雨點(diǎn)砸玻璃，模糊了對面的墻。

墻根有棵槐樹，枝椏歪歪扭扭地伸到二樓，像只干枯的。

沈硯之的目光落樹干——那有個模糊的刻痕，和他胸的月牙胎記模樣。

“滴答、滴答?！?br>
座鐘的聲音變得急促，像催促什么。

沈硯之回到工作臺前，決定先拆機(jī)芯。

擰后顆螺絲，鐘擺突然停了，整個鋪?zhàn)酉萑胨兰牛B窗的雨聲都消失了。

他涌股莫名的恐慌，剛要伸去撥鐘擺，眼角的余光瞥見鐘面倒映出的子——除了他己，還有個穿月旗袍的，正站他身后，長發(fā)垂到腰際，發(fā)尾沾著細(xì)碎的水珠。

沈硯之猛地回頭，鋪?zhàn)涌帐幨幍模挥袙扃姷闹羔樳€固執(zhí)地指向二點(diǎn)。

他按住狂跳的臟，指尖的紗布滲出血跡，滴核桃木的鐘殼，瞬間被收得蹤。

“是太累了?！?br>
他喃喃語，從墻角拖出折疊。

師父留的規(guī)矩，修復(fù)雜的鐘要守著它睡，說是怕“鐘靈跑了”。

躺，他摸了摸袋的婚書，紙頁粗糙的邊緣硌著肋骨。

倦意像潮水般涌來，夢又響起那個聲音，軟得發(fā)膩：“硯之，等鐘擺停了，我們就親。”

這次他清了，穿月旗袍，站槐樹，攥著半張婚書，風(fēng)掀起她的衣角，露出腳踝質(zhì)的腳鏈，鈴鐺“叮鈴”作響。

“你是誰？”

他想問，卻發(fā)出聲音。

笑了，眉眼彎月牙：“我是蘇晚啊?！?br>
“滴答——”聲格清晰的鐘響把沈硯之驚醒。

窗己經(jīng)透，鋪?zhàn)拥呐_燈知何滅了，只有那座民座鐘的鐘面泛著弱的光。

他摸出機(jī)間，屏幕顯示“00:00”，信號欄跳出個奇怪的符號，像個倒過來的“鐘”字。

“滴答、滴答。”

鐘擺又始動了，聲音比之前響亮，像是就耳邊。

沈硯之坐起身，發(fā)鐘面的琺瑯裂縫，滲出了淡紅的液，順著羅數(shù)字往淌，鐘殼匯細(xì)的溪流。

他伸去擦，指尖剛碰到液，就聽到身后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這次他沒回頭，只是盯著鐘面倒映——那個穿月旗袍的就站他身后，長發(fā)垂到他的肩膀，發(fā)梢的水珠滴他的后頸，涼得像冰。

“年了?！?br>
的聲音頭頂響起，軟得像夢囈，“你終于來赴約了?！?br>
沈硯之的身僵得像塊石頭，脖頸的皮膚感受到她呼的溫度，帶著點(diǎn)檀和胭脂混合的甜，和鐘的粉末味道模樣。

“你是誰？”

他的聲音發(fā)顫，卻作鎮(zhèn)定。

繞到他面前，沈硯之終于清了她的臉——眉細(xì)長，眼尾挑，嘴唇是然的櫻粉，只是臉得像紙，瞳孔沒有何光亮。

讓他驚的是，她的旗袍領(lǐng)處，別著枚質(zhì)的月牙扣，和他胸的胎記形狀毫差。

“蘇晚?！?br>
她歪頭笑了，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腕，那正是昨被劃傷的地方，“你記得我了？

也是，年的輪回，誰都忘?！?br>
她的指尖冰涼，卻帶著奇異的暖意，紗布的傷突然疼了。

沈硯之盯著她的眼睛，突然想起師父走前說的話：“遇到穿旗袍的鬼，別接她的表，尤其是帶月牙紋的?！?br>
“我認(rèn)識你?！?br>
他猛地后退，撞到身后的折疊，屬支架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蘇晚的眼暗了暗，飄到那座民座鐘前，指尖劃過鐘擺后的暗格：“你當(dāng)年親把婚書藏這，說等你了頂尖的鐘表匠，就用的鐘擺走它。”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可你二年就病死了，陽壽短得像沒弦的表?！?br>
沈硯之的腦袋“嗡”的聲，數(shù)破碎的畫面涌來——槐樹的對，燭火的婚書，還有張蒼的臉，他眼前漸漸模糊……那些是夢！

“我……”他想說什么，卻被蘇晚打斷。

她飄到他面前，指尖停他胸的胎記，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滲進(jìn)來：“為了讓你活去，我盜了地府的間沙漏，把己的魂魄封這座鐘。

你每的陽壽，都是我來的?！?br>
鐘擺突然劇烈晃動起來，“滴答”聲得像密集的鼓點(diǎn)。

鋪?zhàn)铀袙扃姷闹羔樁际嫉罐D(zhuǎn)，羅數(shù)字表盤扭曲、變形，后變了“Ⅻ”。

“，鐘停了?！?br>
蘇晚的身始變得透明，旗袍的顏褪近乎，“沙漏的間只剩后。

要么，讓我魂飛魄散，你接著活；要么……”她的聲音消失越來越響的鐘擺聲。

沈硯之突然想起剛才鐘發(fā)的粉末，那是別的，是魂魄消散的痕跡。

“要么怎樣？”

他抓住她的腕，她的正變得冰涼，像要化水。

蘇晚的眼睛次有了光亮，像兩簇跳動的燭火：“要么，你跟我留這座鐘，我們遠(yuǎn)活二點(diǎn)，沒有生病死，沒有輪回別離?！?br>
鐘擺“咔噠”聲卡住了。

整個鋪?zhàn)铀查g安靜來，連窗的雨聲都停了。

沈硯之著蘇晚漸漸透明的臉，著她領(lǐng)那枚月牙扣，突然想起夢她站槐樹的樣子，想起那句“等鐘擺停了，我們就親”。

他袋的半張婚書像發(fā)燙，他突然很想知道，被撕掉的那半，寫了些什么。

“我修。”

沈硯之松她的，轉(zhuǎn)身走向工作臺，聲音堅(jiān)定，“我修這座鐘，管是用的鐘擺，還是別的什么?！?br>
蘇晚的身定原地，透明的指尖輕輕顫。

鐘擺后的暗格，剩的半張婚書突然飄落出來，緩緩落沈硯之的工作臺前。

面只有句話，是用朱砂寫的，墨跡鮮紅得像血：“生生，鐘停，約散?！?br>
沈硯之拿起那半張婚書，和己袋的拼起，嚴(yán)絲合縫。

他著婚書“沈硯之 蘇晚”的名字，突然明師父為什么說“見鐘如見”——有些間，是用來流逝的，是用來等待的。

窗的雨又始了，這次帶著點(diǎn)暖意。

沈硯之找出工具箱細(xì)的螺絲刀，始拆解那座民座鐘的機(jī)芯。

齒輪咬合的瞬間，他仿佛聽到蘇晚輕輕說了句“謝謝”，帶著年的風(fēng)霜，和絲終于等到的溫柔。

他知道，這熬。

但他更知道，有些約定，比生死更重要。

就像這座鐘，哪怕停擺了年，只要有愿意弦，它總重新滴答起來。

而他，就是那個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