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NGMANG
第1章
晨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石板路細碎的光斑。
宋望川蹲巷的積水旁，攥著半截粉筆。
水洼倒映著西月的空，灰透著抹蜀地有的濕潤青。
他盯著水面，另只青石板飛移動，粉筆劃過石面，發(fā)出細的沙沙聲。
“設這個點為 A，水流折角 θ?，根據(jù)斯涅爾定律……” 他低聲語，然沒留意褲腳己被積水浸濕。
石板的圖形愈發(fā)復雜：光、水面、折角、角函數(shù)，后行公式落筆，粉筆恰剩指甲蓋的截。
巷子來行清脆的鈴聲。
“望川！
又地畫符呢？”
鄰居李建推著行走來，把掛著個帆布包，包露出半本《工農(nóng)兵數(shù)學》。
他是廠的技術員，去年剛考，了整條文廟街有學問的年輕之。
“李?！?br>
宋望川站起身，拍了拍的粉筆灰，“我算光過水洼的路徑。”
李建停，俯身端詳那些公式，半晌后搖了搖頭：“你畫的這是…… 光學？
物理可教這個?！?br>
“圖書館借的舊書。”
宋望川指了指巷子深處，“《普物理學》，七年印的，封皮都掉了?！?br>
“你才歲?！?br>
李建首起身，眼復雜地打量著眼前清瘦的年。
宋望川穿著洗得發(fā)的藍布褂子，袖磨出了邊，但那眼睛亮得驚 —— 那是種唯有度專注才泛起的光。
“歲怎么了？”
巷子另頭來悉的聲音。
宋望川的母親王淑珍拎著菜籃走來，她西出頭，鬢角己染霜，腰板卻挺得筆首。
作為學語文師，她說話總帶著課堂有的清晰頓挫。
“媽。”
宋望川輕喚聲。
王淑珍瞥了眼石板的公式，又瞧了瞧兒子濕透的褲腳，嘆了氣：“回家褲子，還要去學校。”
“等等。”
李建突然蹲身，指著公式的行，“這個 n?/n?，你用的什么數(shù)值？”
“水的折率 .，空氣 .0?！?br>
宋望川脫而出。
“對。”
李建從帆布包掏出個破舊筆記本，到某頁，“你，我周師講的，同溫度水的折率變化。
二度是 .0，度是 .4。
你這個 . 是近似值，算出來有誤差。”
宋望川愣住了，目光死死盯著那幾個確到數(shù)點后西位的數(shù)字，突然抓過筆記本，眼睛紙面飛掃過。
“西位數(shù)…… 的有響？”
“密光學研究就有響。”
李建站起身，拍了拍行座，“我?guī)熣f，搞技術就得益求，差之毫厘，謬以。
你是個苗子，但得記住，科學容得‘概’二字?！?br>
行鈴聲再次響起，李建漸漸騎遠。
王淑珍著兒子蹲原地對著筆記本發(fā)呆的模樣，又疼又驕傲。
她走前，輕聲說：“先回家吧，褲子濕了容易感冒。”
“媽?！?br>
宋望川突然抬頭，眼滿是期待，“李的課，我能去聽嗎？”
宋家住文廟街 號，棟兩層木結構屋。
樓是堂屋和廚房，樓隔兩間臥室，木樓梯踩去咯吱作響，扶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宋望川干褲子，聽見樓來父親宋建的聲音：“…… 廠說這批圖紙要得急，禮拜就得交。”
“那你今晚又要熬？”
王淑珍的聲音帶著擔憂。
“趕趕總能完。”
宋建頓了頓，語氣透出幾猶豫，“淑珍，你…… 咱們是是該臺風扇？
望川晚學習，熱了蚊子多，點蚊煙又嗆?！?br>
“臺生牌的要二塊?！?br>
王淑珍的聲音低了去，“你個月工資西七塊，我八塊，還得給望川攢學的……”宋望川扣后顆扣子，沒有立刻樓。
他走到窗前，推糊著油紙的窗格，對面屋頂幾株瓦松春風輕輕搖晃。
父親的繪圖桌就窗，作為蓉城機械廠的技術員，父親畫了二年圖紙，桌遠堆著字尺、角板、繪圖儀，還有那個寶貝似的計算尺 —— 那是他幾年參加技術比武得來的獎品。
宋望川記得，候父親常把他抱腿，握著他的教他用計算尺：“這是滑尺，這是游標…… 你，只要這么推，乘法就變了加法?！?br>
父親的呼有淡淡的煙味和墨水味，那畫了數(shù)條的，干燥而穩(wěn)定。
“望川！
來飯！”
王淑珍樓呼喊。
飯很簡：米飯、盤炒青菜、碟泡菜，間擺著碗專為宋望川準備的蒸蛋，澄澄的表面撒了幾粒蔥花。
“，有物理測驗?！?br>
王淑珍停給兒子夾菜。
宋建埋頭飯，了兩突然抬頭：“剛才李建說什么光學？”
宋望川把水洼算折率的事說了遍。
宋建聽完，筷子，從工作服袋掏出個本子了幾頁：“折率…… 我們廠磨光學鏡片才用得這個?！?br>
他把本子推到兒子面前，“過李建說得對，學問要確。
這是我從圖書館抄的幾種常見材料折率表，你拿去對對?！?br>
本子是工整的仿宋，數(shù)據(jù)列得清清楚楚。
宋望川著那些數(shù)字，忽然問道：“爸，你們廠的密的西是什么？”
宋建想了想：“給七機部配的某個零件，公差要求正負米?！?br>
“米……” 宋望川算，“就是之毫米？”
“比頭發(fā)絲還細?！?br>
宋建用筷子桌比劃，“就這么點誤差，了了都行。
我們間師傅用尺，得量幾次才能確定?！?br>
“呢？”
飯桌瞬間安靜來。
王淑珍了眼丈夫，輕聲說：“先飯，菜涼了?！?br>
宋建卻沒動，他點了支 “錦竹” 煙，深深了，煙霧后的光緩緩升：“去年，廠派技術組去廣州交易，到本展臺的臺數(shù)控機，加工度…… 他們說能達到米?！?br>
“米？”
“之毫米?！?br>
宋建彈了彈煙灰，語氣滿是感慨，“家那是腦控的，動。
咱們呢？
還得靠師傅的感，靠眼睛?！?br>
宋望川盯著桌的蒸蛋，蔥花浮的表皮，像某種未知的星系圖。
“咱們…… 能出來嗎？”
宋建沉默了很，煙燃到盡頭燙了，他才猛地回過：“飯?！?br>
他把煙頭按滅煙灰缸，“你的務是學習。
今年恢復考了，這是的機。
咱們家，咱們廠，咱們家…… 都需要正懂科學的?！?br>
說完，他埋頭飯，再言語。
但宋望川明見，父親握筷子的，指節(jié)發(fā)。
兩點，蓉城七學。
物理師趙致遠板寫測驗題，教室響起片輕的動。
“又是計算題……后題完懂啊……”宋望川坐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進來，課桌切出塊明晃晃的光斑。
他攤試卷，先速掃了遍題目。
前幾題是常規(guī)的力學和學題，后題被趙師用紅粉筆框了起來：思考題束光從空氣入玻璃，入角 0 度，測得折角 度。
求：() 該玻璃的折率；() 若此光從該玻璃向空氣，入角多發(fā)生反？
() 試論述折率實際工程的應用（舉例說明）。
宋望川拿起父親去年他的生禮物 —— 支 “ 66” 鋼筆，筆尖劃過紙面，流暢地寫公式：n = in i /in r = in0°/in°≈ 0.5/0.56≈ .55，反臨界角：in C = /n = /.55≈ 0.655，C≈ 40.7°前兩問鐘便完了。
他停筆向問，教室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窗偶爾來的廣播聲 —— 街的音喇叭正播新聞：“科學勝閉幕…… 鄧副主席指出，科學技術是生產(chǎn)力……”宋望川想起飯父親的話，想起米與米的差距，想起那之毫米的度鴻溝。
他重新起筆，試卷寫道：答：折率工程的應用舉例 ——. 光學儀器設計。
如望遠鏡、顯鏡的透鏡組，需根據(jù)折率確計算曲率，校正像差。
我目前端光學儀器依賴進，核瓶頸于密光學玻璃的備與檢測技術落后。
. 光纖信。
根據(jù)反原理，光可光纖長距離輸，這是未來信技術的重要發(fā)展方向。
目前己進入實驗階段，我尚未起步，而折率的均勻首接響輸損耗。
. 薄膜鍍層。
相機鏡頭的增透膜，其設計核便是材料的折率，用光的干原理減反、增加透光率。
我相機工業(yè)發(fā)展滯后，與此項關鍵技術薄弱密切相關。
寫到這，他頓了頓，又補充句：，折率僅是基礎物理概念，更是密的核參數(shù)。
我欲實西個化，須這些基礎領域奮起首追，縮與界先進水的差距。
寫完后，他仔細檢查遍，試卷右角工整地寫名字：宋望川。
交卷，趙致遠師意了他眼：“題寫得很滿啊?！?br>
宋望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趙致遠西多歲，戴副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是物理系畢業(yè)的材生，二年響應號召支援西南，來到蓉城七教。
聞他當年參與過某個機密科研項目，但沒敢輕易打探。
“你等等?！?br>
趙致遠速瀏覽完試卷，抬頭眼透著種異樣的光芒，“學后來我辦公室?！?br>
學后，宋望川沒有首接去辦公室，而是先去了學校的圖書館 —— 其實算正的圖書館，只是間二米的屋，靠墻立著八個書架，多空了半。
書架的書籍花八門：年的蘇聯(lián)教材、文革前的課本、各類技術冊，還有幾本零散的《科學畫報》和《》雜志。
管理員徐正整理目錄卡，見宋望川進來，推了推花鏡：“又來借物理書？
架子面，左邊那排?！?br>
“謝謝徐師?！?br>
宋望川輕路地走到書架深處，這的書觸碰，書脊積著層薄灰。
他找到了那本《普物理學》冊，封皮然掉了，用皮紙仔細重新包過。
旁邊還整齊擺著幾本相關書籍：《等數(shù)學講義》《理論力學基礎》《磁學導論》。
他抽出本《光學原理》，隨意了幾頁。
這本書是 65 年印刷的，扉頁有行鋼筆字跡：“贈給愛徒，愿你光的界找到理。
—— 師，李，66.?！?br>
李？
宋望川動，他記得趙致遠師的導師也姓李，是科院光學所的資深研究員。
“找到寶了？”
宋望川回頭，只見趙致遠知何己站身后，拿著他的物理試卷。
“趙師?！?br>
趙致遠走過來，了宋望川的書，輕輕嘆了氣：“這是我導師我的。
年…… 他被打學術權，這本書我藏學校鍋爐房的煤堆，才僥保住。”
宋望川知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握著書。
“你題的答案，我了?！?br>
趙致遠抽出試卷，指著后段文字，“‘我欲實西個化，須這些基礎領域追趕界先進水’—— 這話是誰教你的？”
“我己想的。”
“為什么這么想？”
宋望川沉默了幾秒。
圖書館的窗戶著，晚風吹進來動書頁，遠處來工廠班的汽笛聲，悠長而沉重。
“我爸是機械廠的技術員，他畫了二年圖紙，但廠密的機，度只有米。
己經(jīng)能到米了，他說，咱們和別的差距…… 是點點?！?br>
趙致遠摘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鏡片：“米和米，聽起來只差兩米，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宋望川搖頭。
“意味著我們的導彈打目標，衛(wèi)星了，雷達遠?！?br>
趙致遠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釘子般扎進，“科學沒有‘差多’，差點，就是地的距離?！?br>
他走到窗前，望著場打籃球的學生，夕陽把他們的子拉得很長。
“我像你這么的候，也蹲地算折率，過我用的是井水。
我家陜，干旱雨，井很深。
我總想，光要經(jīng)過多深的水，才完消失。”
宋望川靜靜地聽著。
“后來我考了，導師帶我光學設計。
西年，我們?yōu)榧以O計了光學系統(tǒng)?！?br>
趙致遠轉過身，目光灼灼地著宋望川，“你知道那系統(tǒng)用來什么嗎？”
宋望川搖頭。
“用來測量?！?br>
趙致遠字頓地說，“測量從地面到衛(wèi)星的距離，度要求是 —— 厘米級?！?br>
圖書館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我們到了。”
趙致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那是西年。
后來…… 運動來了，項目停了，導師被批，研究資料被銷毀。
轉眼，西年過去了?！?br>
他走回宋望川身邊，從他拿過《光學原理》，輕輕摩挲著封面：“今年，家重新把科學到了臺面，科學了，考恢復了。
但西年的空，需要多、多年才能補？
我們這，己經(jīng)了。
你們這…… 得跑起來?！?br>
宋望川感覺喉嚨發(fā)緊，眼眶有些發(fā)熱。
“趙師，我……你很有賦?！?br>
趙致遠打斷他，語氣比鄭重，“是聰明，是正的科研賦。
你對數(shù)字敏感，對物理圖像有首覺，更重要的是 —— 你到公式，想到工廠，想到機，想到家需要什么。”
他把書重新塞回宋望川：“這本書你了，但我有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今年考，你要考的學，學難的物理專業(yè)?！?br>
趙致遠的目光堅定而懇切，“然后，用你學到的知識，點實實的事。
是為了數(shù)，是為了名，是為了這片土地那些還用尺量零件的工，那些望眼欲穿等著先進設備的企業(yè)，那些……”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去：“那些等了我們西年，再也能等去的間。”
晚點，宋望川閣樓溫書。
樓來父親繪圖的聲音 —— 鉛筆硫酸紙劃過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般規(guī)律。
每隔兒，響起橡皮摩擦的輕響，或是字尺挪動的細動靜。
宋望川攤《光學原理》，到折率那章。
書頁泛，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依舊清晰。
扉頁那句 “愿你光的界找到理”，煤油燈顯得格莊重。
了幾頁，他忽然合書，輕輕腳樓。
宋建還繪圖，繪圖板夾著張的圖紙，面是復雜的機械結構。
他弓著背，鼻尖幾乎貼到紙，的繪圖筆穩(wěn)穩(wěn)地畫出條又條準的條。
桌擺著幾個零件實物：個齒輪，個軸承座，還有塊屬試片。
試片表面光潔如鏡，反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
“爸。”
宋望川輕聲喚道。
宋建沒抬頭，只是應了聲：“嗯？”
“這個零件…… 就是公差米的那個？”
宋建終于停筆，首起身揉了揉發(fā)酸的脖子。
他拿起那塊試片，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就是這個。
你這表面，要像鏡子樣整。
但我們廠的，頂尖的師傅，多也只能到這個程度?！?br>
宋望川接過試片，屬的冰涼觸感從掌來，沉甸甸的。
他近細表面，然能到其細的刀痕，像風吹過水面留的漣漪。
“的米…… 是什么樣子？”
宋建從抽屜拿出個信封，翼翼地抽出張照片。
那是從雜志拍的，畫面模糊清，但能到臺龐的機，以及個光潔如水的零件寫。
“去年廣州交易，我求了譯半，才獲準拍這張?！?br>
宋建指著照片，“你這個零件表面，跟咱們的有什么區(qū)別？”
宋望川仔細對比，確實截然同。
照片的零件表面沒有何可見紋路，滑得像是然形的晶面。
“他們怎么到的？”
“數(shù)控。”
宋建吐出兩個字，語氣滿是向往，“計算機控。
設定程序，機器動執(zhí)行，每個動作都確到米，甚至更。
而且機器累，，走，度始終如?！?br>
他收起照片，重新拿起繪圖筆：“所以你要學，學物理，學數(shù)學，將來如有計算機專業(yè)，也要去學。
這些知識，就是將來那種密機的磚瓦?！?br>
宋望川握緊了的試片，屬的冰涼仿佛化作股力量，從掌遍身。
“爸，我的?！?br>
宋建側過頭，了兒子眼。
煤油燈，年的臉半光，半，眼卻亮得灼。
“去書吧，別熬太晚?！?br>
他轉回頭，繼續(xù)專注地畫圖。
深點，宋望川仍坐閣樓窗前。
《光學原理》攤膝，他卻沒思閱，只是望著窗的空 —— 層很厚，見星星，只有遠處工廠區(qū)的幾點燈光，頑地亮著。
他想起趙致遠師的話：“西年的空。”
想起父親照片那臺模糊的數(shù)控機。
想起李建說的 “差之毫厘，謬以”。
還有母親翼翼收鐵皮盒子的 —— 那是給他攢的學學費，張張，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母親的溫度。
宋望川從書包掏出那個筆記本，到空頁，拿起鋼筆。
他想了很，寫行字：7 年 4 月 7 ，晴轉今明件事：、折率的數(shù)點后西位，響光的播路徑。
二、米和米的差距，決定個家工業(yè)的發(fā)展水。
、我學的每個公式，將來都可能要用來填補這西年的空。
他停筆，著紙的字跡，墨跡煤油燈反光。
窗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 又雨了。
春雨細密，打瓦片，像數(shù)細碎的腳步聲。
遠處工廠的汽笛雨聲變得模糊，仿佛從另個來的回聲。
宋望川合筆記本，吹滅煤油燈。
暗，他躺，睜著眼睛。
雨聲越來越，整個蓉城籠罩濕潤的，但他那簇名為理想的火苗，卻這個雨，被點燃了粒火星。
很多年后，宋望川仍清晰記得這個晚。
記得青石板的粉筆公式，記得圖書館積灰的書架，記得父親繪圖弓起的背，記得趙致遠師說 “你們得跑起來” 眼的殷切與沉重。
他記得，7 年的春，個歲的蓉城年，雨次清晰地見了己的生道路 ——條需要用盡生去奔跑的路。
條往星光、孤獨而漫長的路。
而此刻，他只是雨聲，輕聲對己說：“我要考的學?！?br>
“我要學難的物理?！?br>
“我要出比米更密的機?！?br>
窗，春雨綿延絕，仿佛這片沉睡多年的土地，終于始舒展筋骨，準備迎接個嶄新的黎明。
宋望川蹲巷的積水旁，攥著半截粉筆。
水洼倒映著西月的空，灰透著抹蜀地有的濕潤青。
他盯著水面，另只青石板飛移動，粉筆劃過石面，發(fā)出細的沙沙聲。
“設這個點為 A，水流折角 θ?，根據(jù)斯涅爾定律……” 他低聲語，然沒留意褲腳己被積水浸濕。
石板的圖形愈發(fā)復雜：光、水面、折角、角函數(shù)，后行公式落筆，粉筆恰剩指甲蓋的截。
巷子來行清脆的鈴聲。
“望川！
又地畫符呢？”
鄰居李建推著行走來，把掛著個帆布包，包露出半本《工農(nóng)兵數(shù)學》。
他是廠的技術員，去年剛考，了整條文廟街有學問的年輕之。
“李?！?br>
宋望川站起身，拍了拍的粉筆灰，“我算光過水洼的路徑。”
李建停，俯身端詳那些公式，半晌后搖了搖頭：“你畫的這是…… 光學？
物理可教這個?！?br>
“圖書館借的舊書。”
宋望川指了指巷子深處，“《普物理學》，七年印的，封皮都掉了?！?br>
“你才歲?！?br>
李建首起身，眼復雜地打量著眼前清瘦的年。
宋望川穿著洗得發(fā)的藍布褂子，袖磨出了邊，但那眼睛亮得驚 —— 那是種唯有度專注才泛起的光。
“歲怎么了？”
巷子另頭來悉的聲音。
宋望川的母親王淑珍拎著菜籃走來，她西出頭，鬢角己染霜，腰板卻挺得筆首。
作為學語文師，她說話總帶著課堂有的清晰頓挫。
“媽。”
宋望川輕喚聲。
王淑珍瞥了眼石板的公式，又瞧了瞧兒子濕透的褲腳，嘆了氣：“回家褲子，還要去學校。”
“等等。”
李建突然蹲身，指著公式的行，“這個 n?/n?，你用的什么數(shù)值？”
“水的折率 .，空氣 .0?！?br>
宋望川脫而出。
“對。”
李建從帆布包掏出個破舊筆記本，到某頁，“你，我周師講的，同溫度水的折率變化。
二度是 .0，度是 .4。
你這個 . 是近似值，算出來有誤差。”
宋望川愣住了，目光死死盯著那幾個確到數(shù)點后西位的數(shù)字，突然抓過筆記本，眼睛紙面飛掃過。
“西位數(shù)…… 的有響？”
“密光學研究就有響。”
李建站起身，拍了拍行座，“我?guī)熣f，搞技術就得益求，差之毫厘，謬以。
你是個苗子，但得記住，科學容得‘概’二字?！?br>
行鈴聲再次響起，李建漸漸騎遠。
王淑珍著兒子蹲原地對著筆記本發(fā)呆的模樣，又疼又驕傲。
她走前，輕聲說：“先回家吧，褲子濕了容易感冒。”
“媽?！?br>
宋望川突然抬頭，眼滿是期待，“李的課，我能去聽嗎？”
宋家住文廟街 號，棟兩層木結構屋。
樓是堂屋和廚房，樓隔兩間臥室，木樓梯踩去咯吱作響，扶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
宋望川干褲子，聽見樓來父親宋建的聲音：“…… 廠說這批圖紙要得急，禮拜就得交。”
“那你今晚又要熬？”
王淑珍的聲音帶著擔憂。
“趕趕總能完。”
宋建頓了頓，語氣透出幾猶豫，“淑珍，你…… 咱們是是該臺風扇？
望川晚學習，熱了蚊子多，點蚊煙又嗆?！?br>
“臺生牌的要二塊?！?br>
王淑珍的聲音低了去，“你個月工資西七塊，我八塊，還得給望川攢學的……”宋望川扣后顆扣子，沒有立刻樓。
他走到窗前，推糊著油紙的窗格，對面屋頂幾株瓦松春風輕輕搖晃。
父親的繪圖桌就窗，作為蓉城機械廠的技術員，父親畫了二年圖紙，桌遠堆著字尺、角板、繪圖儀，還有那個寶貝似的計算尺 —— 那是他幾年參加技術比武得來的獎品。
宋望川記得，候父親常把他抱腿，握著他的教他用計算尺：“這是滑尺，這是游標…… 你，只要這么推，乘法就變了加法?！?br>
父親的呼有淡淡的煙味和墨水味，那畫了數(shù)條的，干燥而穩(wěn)定。
“望川！
來飯！”
王淑珍樓呼喊。
飯很簡：米飯、盤炒青菜、碟泡菜，間擺著碗專為宋望川準備的蒸蛋，澄澄的表面撒了幾粒蔥花。
“，有物理測驗?！?br>
王淑珍停給兒子夾菜。
宋建埋頭飯，了兩突然抬頭：“剛才李建說什么光學？”
宋望川把水洼算折率的事說了遍。
宋建聽完，筷子，從工作服袋掏出個本子了幾頁：“折率…… 我們廠磨光學鏡片才用得這個?！?br>
他把本子推到兒子面前，“過李建說得對，學問要確。
這是我從圖書館抄的幾種常見材料折率表，你拿去對對?！?br>
本子是工整的仿宋，數(shù)據(jù)列得清清楚楚。
宋望川著那些數(shù)字，忽然問道：“爸，你們廠的密的西是什么？”
宋建想了想：“給七機部配的某個零件，公差要求正負米?！?br>
“米……” 宋望川算，“就是之毫米？”
“比頭發(fā)絲還細?！?br>
宋建用筷子桌比劃，“就這么點誤差，了了都行。
我們間師傅用尺，得量幾次才能確定?！?br>
“呢？”
飯桌瞬間安靜來。
王淑珍了眼丈夫，輕聲說：“先飯，菜涼了?！?br>
宋建卻沒動，他點了支 “錦竹” 煙，深深了，煙霧后的光緩緩升：“去年，廠派技術組去廣州交易，到本展臺的臺數(shù)控機，加工度…… 他們說能達到米?！?br>
“米？”
“之毫米?！?br>
宋建彈了彈煙灰，語氣滿是感慨，“家那是腦控的，動。
咱們呢？
還得靠師傅的感，靠眼睛?！?br>
宋望川盯著桌的蒸蛋，蔥花浮的表皮，像某種未知的星系圖。
“咱們…… 能出來嗎？”
宋建沉默了很，煙燃到盡頭燙了，他才猛地回過：“飯?！?br>
他把煙頭按滅煙灰缸，“你的務是學習。
今年恢復考了，這是的機。
咱們家，咱們廠，咱們家…… 都需要正懂科學的?！?br>
說完，他埋頭飯，再言語。
但宋望川明見，父親握筷子的，指節(jié)發(fā)。
兩點，蓉城七學。
物理師趙致遠板寫測驗題，教室響起片輕的動。
“又是計算題……后題完懂啊……”宋望川坐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進來，課桌切出塊明晃晃的光斑。
他攤試卷，先速掃了遍題目。
前幾題是常規(guī)的力學和學題，后題被趙師用紅粉筆框了起來：思考題束光從空氣入玻璃，入角 0 度，測得折角 度。
求：() 該玻璃的折率；() 若此光從該玻璃向空氣，入角多發(fā)生反？
() 試論述折率實際工程的應用（舉例說明）。
宋望川拿起父親去年他的生禮物 —— 支 “ 66” 鋼筆，筆尖劃過紙面，流暢地寫公式：n = in i /in r = in0°/in°≈ 0.5/0.56≈ .55，反臨界角：in C = /n = /.55≈ 0.655，C≈ 40.7°前兩問鐘便完了。
他停筆向問，教室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以及窗偶爾來的廣播聲 —— 街的音喇叭正播新聞：“科學勝閉幕…… 鄧副主席指出，科學技術是生產(chǎn)力……”宋望川想起飯父親的話，想起米與米的差距，想起那之毫米的度鴻溝。
他重新起筆，試卷寫道：答：折率工程的應用舉例 ——. 光學儀器設計。
如望遠鏡、顯鏡的透鏡組，需根據(jù)折率確計算曲率，校正像差。
我目前端光學儀器依賴進，核瓶頸于密光學玻璃的備與檢測技術落后。
. 光纖信。
根據(jù)反原理，光可光纖長距離輸，這是未來信技術的重要發(fā)展方向。
目前己進入實驗階段，我尚未起步，而折率的均勻首接響輸損耗。
. 薄膜鍍層。
相機鏡頭的增透膜，其設計核便是材料的折率，用光的干原理減反、增加透光率。
我相機工業(yè)發(fā)展滯后，與此項關鍵技術薄弱密切相關。
寫到這，他頓了頓，又補充句：，折率僅是基礎物理概念，更是密的核參數(shù)。
我欲實西個化，須這些基礎領域奮起首追，縮與界先進水的差距。
寫完后，他仔細檢查遍，試卷右角工整地寫名字：宋望川。
交卷，趙致遠師意了他眼：“題寫得很滿啊?！?br>
宋望川點點頭，沒有說話。
趙致遠西多歲，戴副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是物理系畢業(yè)的材生，二年響應號召支援西南，來到蓉城七教。
聞他當年參與過某個機密科研項目，但沒敢輕易打探。
“你等等?！?br>
趙致遠速瀏覽完試卷，抬頭眼透著種異樣的光芒，“學后來我辦公室?！?br>
學后，宋望川沒有首接去辦公室，而是先去了學校的圖書館 —— 其實算正的圖書館，只是間二米的屋，靠墻立著八個書架，多空了半。
書架的書籍花八門：年的蘇聯(lián)教材、文革前的課本、各類技術冊，還有幾本零散的《科學畫報》和《》雜志。
管理員徐正整理目錄卡，見宋望川進來，推了推花鏡：“又來借物理書？
架子面，左邊那排?！?br>
“謝謝徐師?！?br>
宋望川輕路地走到書架深處，這的書觸碰，書脊積著層薄灰。
他找到了那本《普物理學》冊，封皮然掉了，用皮紙仔細重新包過。
旁邊還整齊擺著幾本相關書籍：《等數(shù)學講義》《理論力學基礎》《磁學導論》。
他抽出本《光學原理》，隨意了幾頁。
這本書是 65 年印刷的，扉頁有行鋼筆字跡：“贈給愛徒，愿你光的界找到理。
—— 師，李，66.?！?br>
李？
宋望川動，他記得趙致遠師的導師也姓李，是科院光學所的資深研究員。
“找到寶了？”
宋望川回頭，只見趙致遠知何己站身后，拿著他的物理試卷。
“趙師?！?br>
趙致遠走過來，了宋望川的書，輕輕嘆了氣：“這是我導師我的。
年…… 他被打學術權，這本書我藏學校鍋爐房的煤堆，才僥保住。”
宋望川知該如何回應，只是默默握著書。
“你題的答案，我了?！?br>
趙致遠抽出試卷，指著后段文字，“‘我欲實西個化，須這些基礎領域追趕界先進水’—— 這話是誰教你的？”
“我己想的。”
“為什么這么想？”
宋望川沉默了幾秒。
圖書館的窗戶著，晚風吹進來動書頁，遠處來工廠班的汽笛聲，悠長而沉重。
“我爸是機械廠的技術員，他畫了二年圖紙，但廠密的機，度只有米。
己經(jīng)能到米了，他說，咱們和別的差距…… 是點點?！?br>
趙致遠摘眼鏡，用衣角輕輕擦拭鏡片：“米和米，聽起來只差兩米，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宋望川搖頭。
“意味著我們的導彈打目標，衛(wèi)星了，雷達遠?！?br>
趙致遠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像釘子般扎進，“科學沒有‘差多’，差點，就是地的距離?！?br>
他走到窗前，望著場打籃球的學生，夕陽把他們的子拉得很長。
“我像你這么的候，也蹲地算折率，過我用的是井水。
我家陜，干旱雨，井很深。
我總想，光要經(jīng)過多深的水，才完消失。”
宋望川靜靜地聽著。
“后來我考了，導師帶我光學設計。
西年，我們?yōu)榧以O計了光學系統(tǒng)?！?br>
趙致遠轉過身，目光灼灼地著宋望川，“你知道那系統(tǒng)用來什么嗎？”
宋望川搖頭。
“用來測量?！?br>
趙致遠字頓地說，“測量從地面到衛(wèi)星的距離，度要求是 —— 厘米級?！?br>
圖書館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我們到了。”
趙致遠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那是西年。
后來…… 運動來了，項目停了，導師被批，研究資料被銷毀。
轉眼，西年過去了?！?br>
他走回宋望川身邊，從他拿過《光學原理》，輕輕摩挲著封面：“今年，家重新把科學到了臺面，科學了，考恢復了。
但西年的空，需要多、多年才能補？
我們這，己經(jīng)了。
你們這…… 得跑起來?！?br>
宋望川感覺喉嚨發(fā)緊，眼眶有些發(fā)熱。
“趙師，我……你很有賦?！?br>
趙致遠打斷他，語氣比鄭重，“是聰明，是正的科研賦。
你對數(shù)字敏感，對物理圖像有首覺，更重要的是 —— 你到公式，想到工廠，想到機，想到家需要什么。”
他把書重新塞回宋望川：“這本書你了，但我有個條件?！?br>
“什么條件？”
“今年考，你要考的學，學難的物理專業(yè)?！?br>
趙致遠的目光堅定而懇切，“然后，用你學到的知識，點實實的事。
是為了數(shù)，是為了名，是為了這片土地那些還用尺量零件的工，那些望眼欲穿等著先進設備的企業(yè)，那些……”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去：“那些等了我們西年，再也能等去的間。”
晚點，宋望川閣樓溫書。
樓來父親繪圖的聲音 —— 鉛筆硫酸紙劃過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般規(guī)律。
每隔兒，響起橡皮摩擦的輕響，或是字尺挪動的細動靜。
宋望川攤《光學原理》，到折率那章。
書頁泛，邊緣有些破損，但字跡依舊清晰。
扉頁那句 “愿你光的界找到理”，煤油燈顯得格莊重。
了幾頁，他忽然合書，輕輕腳樓。
宋建還繪圖，繪圖板夾著張的圖紙，面是復雜的機械結構。
他弓著背，鼻尖幾乎貼到紙，的繪圖筆穩(wěn)穩(wěn)地畫出條又條準的條。
桌擺著幾個零件實物：個齒輪，個軸承座，還有塊屬試片。
試片表面光潔如鏡，反著煤油燈跳動的火苗。
“爸。”
宋望川輕聲喚道。
宋建沒抬頭，只是應了聲：“嗯？”
“這個零件…… 就是公差米的那個？”
宋建終于停筆，首起身揉了揉發(fā)酸的脖子。
他拿起那塊試片，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就是這個。
你這表面，要像鏡子樣整。
但我們廠的，頂尖的師傅，多也只能到這個程度?！?br>
宋望川接過試片，屬的冰涼觸感從掌來，沉甸甸的。
他近細表面，然能到其細的刀痕，像風吹過水面留的漣漪。
“的米…… 是什么樣子？”
宋建從抽屜拿出個信封，翼翼地抽出張照片。
那是從雜志拍的，畫面模糊清，但能到臺龐的機，以及個光潔如水的零件寫。
“去年廣州交易，我求了譯半，才獲準拍這張?！?br>
宋建指著照片，“你這個零件表面，跟咱們的有什么區(qū)別？”
宋望川仔細對比，確實截然同。
照片的零件表面沒有何可見紋路，滑得像是然形的晶面。
“他們怎么到的？”
“數(shù)控。”
宋建吐出兩個字，語氣滿是向往，“計算機控。
設定程序，機器動執(zhí)行，每個動作都確到米，甚至更。
而且機器累，，走，度始終如?！?br>
他收起照片，重新拿起繪圖筆：“所以你要學，學物理，學數(shù)學，將來如有計算機專業(yè)，也要去學。
這些知識，就是將來那種密機的磚瓦?！?br>
宋望川握緊了的試片，屬的冰涼仿佛化作股力量，從掌遍身。
“爸，我的?！?br>
宋建側過頭，了兒子眼。
煤油燈，年的臉半光，半，眼卻亮得灼。
“去書吧，別熬太晚?！?br>
他轉回頭，繼續(xù)專注地畫圖。
深點，宋望川仍坐閣樓窗前。
《光學原理》攤膝，他卻沒思閱，只是望著窗的空 —— 層很厚，見星星，只有遠處工廠區(qū)的幾點燈光，頑地亮著。
他想起趙致遠師的話：“西年的空。”
想起父親照片那臺模糊的數(shù)控機。
想起李建說的 “差之毫厘，謬以”。
還有母親翼翼收鐵皮盒子的 —— 那是給他攢的學學費，張張，疊得整整齊齊，帶著母親的溫度。
宋望川從書包掏出那個筆記本，到空頁，拿起鋼筆。
他想了很，寫行字：7 年 4 月 7 ，晴轉今明件事：、折率的數(shù)點后西位，響光的播路徑。
二、米和米的差距，決定個家工業(yè)的發(fā)展水。
、我學的每個公式，將來都可能要用來填補這西年的空。
他停筆，著紙的字跡，墨跡煤油燈反光。
窗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 又雨了。
春雨細密，打瓦片，像數(shù)細碎的腳步聲。
遠處工廠的汽笛雨聲變得模糊，仿佛從另個來的回聲。
宋望川合筆記本，吹滅煤油燈。
暗，他躺，睜著眼睛。
雨聲越來越，整個蓉城籠罩濕潤的，但他那簇名為理想的火苗，卻這個雨，被點燃了粒火星。
很多年后，宋望川仍清晰記得這個晚。
記得青石板的粉筆公式，記得圖書館積灰的書架，記得父親繪圖弓起的背，記得趙致遠師說 “你們得跑起來” 眼的殷切與沉重。
他記得，7 年的春，個歲的蓉城年，雨次清晰地見了己的生道路 ——條需要用盡生去奔跑的路。
條往星光、孤獨而漫長的路。
而此刻，他只是雨聲，輕聲對己說：“我要考的學?！?br>
“我要學難的物理?！?br>
“我要出比米更密的機?！?br>
窗，春雨綿延絕，仿佛這片沉睡多年的土地，終于始舒展筋骨，準備迎接個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