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的意識是被碎玻璃似的疼喚醒的。

后腦勺撞柏油路的鈍痛還沒散盡，鼻尖卻先捕捉到股陌生的氣息——是醫(yī)院的消毒水，是舊木頭混合著米糊的暖。

她猛地睜眼，見泛的墻紙貼著年的掛歷，邊角卷浪，畫著穿紅襖的胖娃娃。

“江，把暖抱起來，該喂米糊了?！?br>
的聲音從廚房飄來，帶著水汽的溫軟。

江暖僵硬地低頭，見己穿著洗得發(fā)的工裝，袖磨出邊，虎處有塊淺褐的疤——那是父親江衛(wèi)年輕修行被鏈條夾的。

她，江暖，個剛和母親周秀吵完架摔門而出的歲姑娘，被撞飛的瞬間，竟鉆進了5年前父親的身。

搖籃的嬰兒突然哭起來，細(xì)弱的哭聲像貓撓。

江暖挪過去，見竹編搖籃躺著個粉團似的娃娃，閉著眼睛蹬腿，額前的胎發(fā)被汗濡濕，正是牙牙學(xué)語的己。

“暖暖乖，爸爸抱?！?br>
她，喉嚨滾出的卻是男低沉的嗓音，帶著父親有的煙嗓。

嬰兒被抱起哭聲頓了頓，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她，突然伸出胖，拍她臉，含糊地喊：“爸……爸……”江暖的眼眶猛地?zé)崃恕?br>
她記清這回事，是后來母親總念叨：“你歲先喊爸，你爸抱著你院轉(zhuǎn)了圈，晚飯多喝了半斤酒，醉得抱著柱子傻笑?！?br>
正愣，院門“吱呀”了。

母親周秀端著瓷碗走進來，碗印著歪歪扭扭的熊，正是她候摔缺了的那只。

5歲的周秀扎著尾，發(fā)梢沾著菜市場的露水，圍裙繡著朵沒完工的向葵，針腳歪歪扭扭。

“剛?cè)リ愐碳医枇它c紅糖，給暖的米糊摻點。”

周秀把碗遞過來，指尖帶著涼水的涼，“她昨燒剛退，得多補補?！?br>
江暖接過碗，碗沿的缺硌著掌。

她突然想起，周和母親吵架，己摔碎了客廳的玻璃杯，周秀蹲地?fù)焖槠?，指被劃出血也沒吭聲。

“對了，周叔剛才來話，說他媳婦生了，是個子，?！?br>
周秀擦著嬰兒的水，“等滿月了帶暖去，將來讓他倆當(dāng)伴兒。”

江暖“嗯”了聲，低頭喂米糊。

嬰兒的嘴裹著勺子，奶漬沾巴，像只喝了奶的松鼠。

陽光從木窗斜切進來，周秀的發(fā)梢鍍邊，她哼起跑調(diào)的《星星》，和記憶母親哄她睡覺的調(diào)子模樣。

這，院來行鈴鐺聲。

周叔周建林抱著襁褓沖進院，軍綠的沾著泥：“江！

我家認(rèn)生，就跟你家暖親！”

他把襁褓往搖籃邊，兩個嬰兒隔著半尺距離，突然同咯咯笑起來。

江暖著年輕的周叔，想起他后來工地摔斷了腿，是父親背著他跑了公去醫(yī)院。

周秀總說：“你爸嘴笨，可熱乎，當(dāng)年你周叔家窮，你爸往他家米缸塞過二斤糧?！?br>
暮漫進院子，江暖抱著睡著的嬰兒坐竹椅。

周秀廚房煎帶魚，油星濺鍋底的聲音，她聽見母親和陳姨打話：“……暖今肯米糊了，江抱著她，她抓著他的指呢……”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掀動掛歷的邊角。

江暖低頭，見嬰兒攥著她的食指，拳頭攥得緊緊的。

這刻她突然懂了，所謂父母，就是從你攥住他們指的瞬間，便把整顆都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