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秋的晨光，是被家圖書館古籍館樓修復(fù)室的葉窗篩碎的。

曉曉伏長桌前，細(xì)碎的光斑正落她捏著竹鑷子的指節(jié) —— 那鑷子是爺爺留的物件，銅柄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尖端裹著層薄如蟬翼的軟膠，怕刮傷古籍紙頁。

她面前攤著的南宋刻本《論語》，紙頁泛著象牙般的，邊緣兩處蟲蛀的破洞像兩枚殘缺的月亮，需用楮紙撕比洞眼窄半的細(xì)條，蘸取淡的糯米漿（漿水濃度得剛能粘住紙纖維，又洇透紙面），從背面輕輕敷去。

指尖捻著楮紙條，能清晰摸到纖維的走向 —— 這是年古籍修復(fù)養(yǎng)出的感，比尋常更能辨紙張的 “脾氣”。

她屏住呼，竹鑷子穩(wěn)穩(wěn)懸破洞方，另只的拇指輕輕按住紙頁邊緣，待楮紙條貼合的瞬間，用干凈的宣紙覆面，指尖順著纖維方向壓了。

動作輕得像安撫片易碎的，連角落除濕機(jī)低沉的嗡鳴，都沒被這細(xì)的動作打。

修復(fù)室的空氣，陳年紙張的霉味混著糯米漿的清甜，還飄著周搪瓷杯茉莉花茶的氣。

“曉曉，你這穩(wěn)得，怕是能給蝴蝶翅膀補(bǔ)紋路?！?br>
周端著杯子走過來，杯沿沾著圈深褐的茶漬，杯底沉著幾片沒泡的茶葉，“那冊西夏文殘卷我瞅著犯怵，紙脆得跟薄冰似的，我怕就碎渣，你幫我？”

曉曉首起身，指尖還殘留著楮紙粗糙的觸感。

她朝周的藍(lán)文件夾瞥了眼，封面 “西夏文《漢合掌珠》殘片（D06 號）” 的字跡，是用克筆寫的，筆畫邊緣有些暈 —— 這是敦煌研究院個月調(diào)來的，存的《漢合掌珠》殘卷足二片，能輪到她們修復(fù)的，年到頭也遇兩件。

“行，我先測測紙張的 PH 值，再用顯鏡纖維化程度?！?br>
她點(diǎn)頭，目光掃過墻掛著的照片。

照片的爺爺穿著卡其布工裝，領(lǐng)別著支鋼筆，站戈壁雅丹前，舉著卷羊皮卷，風(fēng)把他的衣角吹得飄起來，眉眼間的英氣和己的眉峰幾乎重合。

那是 46 年?duì)敔攧偧尤胛魑奈锟疾焐缗牡模? 年水城失蹤后，這張照片就了家珍貴的念想。

“又你爺爺?shù)恼掌瑓?？?br>
周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你說也是巧，咱們修的這西夏文，偏偏是你爺爺當(dāng)年找的西?！?br>
曉曉指尖意識地摩挲著竹鑷子的銅柄，像被什么西輕輕撞了。

爺爺失蹤，父親明才歲，記憶只剩爺爺把他抱膝頭，用指蘸著茶水桌畫奇怪符號的模糊片段。

這些年父親很爺爺，卻把這張照片裝紅木相框帶了半輩子，去年她搬去獨(dú)居，父親把相框遞給她，指尖玻璃面蹭了蹭，說：“你爺爺輩子沒別的念想，就想把西夏的西留咱們己的地兒，別讓扛走了?！?br>
這話的重量，她是學(xué)讀古典文獻(xiàn)學(xué)才正接住的。

西夏，那個公元 紀(jì)西崛起的王朝，曾用己的文字寫《漢合掌珠》（界早的語詞典之），用泥活字印刷佛經(jīng)，甚至有己的歷法 “盛歷”—— 可 7 年蒙古軍踏破興慶府，部文獻(xiàn)被付之炬，遺址被風(fēng)沙埋了八年。

0 年俄探險家科茲洛夫闖進(jìn)水城，用駱駝馱走多件文書，半藏圣彼得堡的物館。

爺爺當(dāng)年加入考察社，就是想那些探險隊(duì)之后，把剩的文物搶回來，可后連帶索，都消失了戈壁。

修復(fù)《論語》的收尾工作很順，曉曉用軟刷輕輕掃去紙頁殘留的漿渣，又把殘卷進(jìn)恒溫恒濕的收納盒 —— 庫房的溫度得控 0±℃，濕度 55±5%，連燈光都是紫的暖光，怕?lián)p傷古籍。

傍晚點(diǎn)多，她鎖修復(fù)室的門，機(jī)袋震了震，是父親的信：“周末回趟家吧，你奶奶的樟木箱子我出來了，面有你爺爺?shù)奈?，你奶奶走前說，得等你正懂古籍了再給你。”

家州的胡同，座帶閣樓的西合院。

周，曉曉剛推那扇刷著朱紅漆的院門，就聽見廊來屬摩擦的聲音 —— 父親蹲青石板，面前擺著個半的樟木箱子，箱子表面的紅漆己經(jīng)斑駁得露出木紋，銅鎖的銹跡像褐的蛛，父親拿著把舊螺絲刀，正試圖撬鎖芯。

“你奶奶當(dāng)年把箱子藏閣樓面，面堆著她的舊棉襖，我找了半才出來?！?br>
父親站起身，腰桿比去年彎了些，眼角的皺紋還沾著點(diǎn)閣樓的灰塵，“鎖都銹死了，我昨撬了倆，都磨破了，也沒撬，今早找 lkmit 來，才弄。”

他說著，把左伸給曉曉，虎處有道淺淺的劃痕，還貼著塊創(chuàng)可貼。

曉曉蹲身，指尖撫過樟木箱子的表面 —— 木頭帶著閣樓有的潮濕氣息，還有淡淡的樟腦味。

她掀箱蓋，聽見 “吱呀” 聲脆響，箱鋪著塊靛藍(lán)的土布，布角己經(jīng)泛，面整齊地著個皮筆記本，還有卷用暗紅麻繩捆著的羊皮卷。

皮筆記本的封皮，燙著 “西文物考察社” 的字樣，邊角己經(jīng)磨損得露出面的皮纖維。

曉曉頁，爺爺悉的字跡撲面而來 —— 是用鋼筆寫的，墨均，有些筆畫還帶著顫，像是顛簸的寫的：“民七年月，肅州啟程赴水城，攜《漢合掌珠》殘本頁，同行者趙文山、李建，輛，干糧可支月余?！?br>
她頁頁往，記記的多是考察隊(duì)的常，字行間能出爺爺?shù)募?xì)：“月二，行至門以西，遇沙塵暴，帳篷被吹破兩處，損失干糧兩袋、羊皮水囊個，員受傷?！?br>
“月，抵水城遺址，見俄留的探坑二余處，坑散落著西夏文殘片，文物流失甚多，痛己。”

“月二，與趙文山爭執(zhí) —— 彼欲將找到的西夏陶罐藏，吾反對，告之‘此物乃之瑰寶，當(dāng)交予家’，歡而散?！?br>
可到二頁，字跡突然斷了。

后行只寫了半句話，墨深得像要滲進(jìn)紙：“墨河側(cè)，見洞窟，有……” 后面的紙頁被硬生生撕去了，邊緣留著規(guī)則的裂，像是被急急忙忙扯掉的。

“我候過這本子，以為是你爺爺寫的故事書。”

父親旁邊嘆氣，拿著塊干布，輕輕擦著箱子的邊緣，“那候我才幾歲，懂面的字，就覺得‘墨河’是爺爺編的名字，后來長了才知道，他寫的‘墨河’，就是咱們說的水河，是西夏期的古河道，早干了，只剩河的痕跡?！?br>
曉曉沒說話，目光落那卷羊皮卷。

羊皮卷約莫兩指寬，長足半米，表面泛著陳舊的褐，邊緣有些磨損得發(fā)。

她解麻繩，指意慢了動作 —— 麻繩己經(jīng)脆了，怕用力就斷幾段。

羊皮卷展的瞬間，她忽然覺得指尖陣刺痛，像被細(xì)針扎了 —— 低頭，羊皮卷邊緣有個細(xì)的裂，剛才展沒注意，左食指被劃了道子，血珠像紅的珠子，慢慢滲出來，滴了羊皮卷的背面。

“哎呀，怎么還弄傷了？”

父親趕緊從袋掏出紙巾，遞給曉曉，“擦擦，別把血弄面，這羊皮卷可是物件了?！?br>
曉曉接過紙巾，按住傷，低頭去擦羊皮卷的血漬。

可就她的指尖觸到羊皮卷背面的瞬間，種悉的觸感突然來 —— 是羊皮本身的粗糙，而是種細(xì)的、類似刻痕的凹凸感。

這種感覺，她太悉了 —— 修籍，遇到被漿糊覆蓋的文字，或是被蟲蛀后殘留的筆畫，用指尖細(xì)細(xì)摩挲，就能察覺到那些藏紙頁的痕跡。

她屏住呼，慢慢摘的細(xì)棉（響指尖的觸感），用沒受傷的右食指，輕輕撫過羊皮卷的背面。

從卷首到卷尾，那凹凸感斷斷續(xù)續(xù)的，是然磨損形的，更像是用細(xì)針點(diǎn)點(diǎn)刻出來的 —— 有短橫，有斜鉤，還有的圓圈，有些筆畫像西夏文，可又比常見的西夏文符號更簡潔，像是某種縮寫。

“怎么了？

半動彈?！?br>
父親見她低著頭，鼻尖都碰到羊皮卷了，忍住過來問。

“爸，你這羊皮卷的背面。”

曉曉指著卷尾的位置，聲音帶著點(diǎn)己都沒察覺的顫，“有刻痕，很細(xì)，是然磨出來的，像是為刻的?！?br>
父親瞇著眼睛，到羊皮卷前了半，又掏出機(jī)打筒，照著背面仔細(xì)瞧，后還是搖了搖頭：“我昨的候，就了正面，以為面畫的是戈壁地圖，沒注意背面。

這羊皮卷我候見過，你爺爺走之前，意把它鎖箱子，說這是從個哈薩克族牧民收來的，牧民說，這卷子藏著西夏的秘密?！?br>
西夏的秘密？

曉曉猛地跳。

她起身跑進(jìn)屋，從書房的抽屜出塊鏡 —— 這是她修籍用的，倍數(shù)能到倍。

她拿著鏡回到廊，借著的陽光，仔細(xì)羊皮卷背面的刻痕。

后，那些符號的輪廓清晰了許多 —— 有個圓圈加短橫的符號，和她剛修復(fù)的《漢合掌珠》殘片的 “山” 字，筆畫結(jié)構(gòu)幾乎致；還有個斜鉤加兩點(diǎn)的符號，像是西夏文 “水” 字的簡寫。

如這些符號的是西夏文的縮寫，那它們連起來，是某個地點(diǎn)的坐標(biāo)？

或是洞窟的位置？

曉曉的跳突然了起來，指尖因?yàn)橛昧δ笾R，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 —— 爺爺記沒寫完的 “洞窟”，就藏這些刻痕指向的地方？

爺爺 4 年突然失蹤，就是為了保護(hù)這個秘密，被什么阻止了？

風(fēng)從胡同吹進(jìn)來，帶著秋的涼意，卷起廊的幾片落葉，落樟木箱子。

曉曉把羊皮卷地裹回靛藍(lán)土布，又將爺爺?shù)挠浐掀饋恚讣膺€能感受到那些刻痕的凹凸，像顆，她悄悄發(fā)了芽。

她抬頭望向胡同，陽光正斜斜地照遠(yuǎn)處的樹梢，忽然覺得，爺爺當(dāng)年走的那條路，像正順著這陽光，她腳慢慢展 —— 要解爺爺?shù)闹i，要弄清這些刻痕的意思，她須去趟西，去那個爺爺再也沒回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