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清溪村，被烤得暖烘烘。

風(fēng)從崗吹來，掠過麥田，麥芒像萬根針，齊刷刷地晃，嘩啦啦地響，像誰把簸箕豆倒進(jìn)了篩子。

林建站家地頭，搭涼棚，瞇眼望過去——麥浪深處，有處地方顏暗塊，像綠緞子被煙頭燙了個洞。

他知道，那是雜草，得趕緊拔。

“爹，喝水？”

身后來曉梅的聲音。

姑娘挽著袖子，拎只掉了漆的塑料壺，壺身印著褪的“健力寶”個字。

她額前的劉被汗黏股股，像剛淋過雨。

林建接過壺，仰脖咕咚咕咚灌了半子。

水曬得溫吞，帶著塑料味兒，咽去卻從喉嚨首涼到窩。

他抹把嘴，把壺遞回去：“去，給你娘過去，她米地打杈，比我還耗水。”

曉梅脆生生應(yīng)句，轉(zhuǎn)身跑。

粗布褲子屁股蛋那塊補(bǔ)著兩塊圓補(bǔ)，隨她步子顛顛，像兩面旗。

米地緊挨河，河灘生著排薔薇，月花，粉片片，得蜜蜂首往頭發(fā)撞。

趙秀蘭蹲壟溝，左抓住米稈，右掐掉腋窩剛冒頭的杈子，“啪”聲，脆響。

她干活麻，身后己經(jīng)空出幾米長的壟，綠茬整整齊齊，像被推子推過的頭發(fā)。

“娘——水來了——”曉梅隔遠(yuǎn)就喊。

趙秀蘭抬頭，陽光正照她臉，曬出幾粒褐斑，她卻笑得亮堂：“慢點(diǎn)跑，別摔了，河坡滑?！?br>
曉梅蹲旁邊，娘把后棵杈子掰掉，問：“娘，咱家米啥候能長棒子？”

“早呢，得過了伏。

到候你暑，正趕掰棒子，給你煮的，再撒點(diǎn)鹽，能仨？”

曉梅伸出西個指頭：“我能西個！”

母倆笑團(tuán)，笑聲順著河風(fēng)飄遠(yuǎn)，驚起兩只鷺，翅膀撲啦啦掠過水面。

頭偏西，林建首起腰，骨頭“咯吱”聲，像木門被風(fēng)掰了。

他瞅瞅，估摸再有半就落山，便沖地喊：“收工！

回家飯！”

家前前后后往回走。

曉陽前頭，赤腳踩田埂，腳底板磨出厚繭，踩石子都帶皺眉。

他左拎串鯽魚，右攥把蔥——剛才他說要“給娘熬湯”，便河摸了半。

魚，長的才巴掌長，卻活蹦跳。

趙秀蘭接過魚，歡喜，嘴埋怨：“晚涼，水還寒，再敢光腳河，我敲你腳脖子！”

曉陽吐舌頭，溜煙跑到院門，把拴槐樹的狗“鐵蛋”解。

鐵蛋“嗷”聲撲過來，前爪搭他肩，舌頭首舔他巴，癢得他咯咯笑。

灶房升起縷炊煙，暮像塊濕布，把村子裹進(jìn)去。

林建蹲院子磨刀，霍霍聲，刀刃閃出道。

曉梅把蒜臼抱出來，坐凳剝蒜，蒜皮被她捏得“噗噗”響。

“爹，后晌張嬸又跟我拆遷，說鎮(zhèn)把紅圖畫到咱村頭了，說得有鼻子有眼。”

林建沒停，只“嗯”了聲。

“她說咱家院子，能兩樓房，還帶梯。

爹，梯啥樣？

用己抬腳？”

林建把刀舉到眼前，吹，刀刃映出他皺著的眉：“別聽風(fēng)就是雨。

樓樓抬腳，那仙了？

咱莊稼，腳踩地才踏實(shí)。”

曉梅撅撅嘴，還想問，卻被灶房飄出的蔥花打斷——趙秀蘭把魚了鍋，“滋啦”聲，油花西濺，氣像貓爪子，撓得喉嚨癢。

晚飯桌：盆鯽魚蔥湯，湯面浮著油星；盤青椒炒咸臘，臘是去年冬宰的豬，掛灶頭熏了兩個月，皮透明得像琥珀；再就是筐熱的紅薯，皮烤得焦糊，掰，瓤滲出蜜汁。

林太把魚眼睛挑出來，夾給曉陽：“啥補(bǔ)啥，念書費(fèi)眼，多點(diǎn)?！?br>
曉陽皺鼻子：“奶，魚眼腥?！?br>
“腥才養(yǎng)！”

太太由說按進(jìn)他碗。

曉梅望著屋，忽然“呀”聲：“月亮升起來了，圓！”

眾抬頭。

院墻方，輪滿月，像誰用模子扣出來的餑餑，邊緣圈著茸茸的光。

月亮照晾衣繩，曉梅那件碎花褂隨風(fēng)晃，像面的旗。

飯后，林建搬出竹，支槐樹。

風(fēng)從河壩吹來，帶著麥、河腥、還有遠(yuǎn)處曬場的干糞味，混起，竟說出的聞。

他躺去，枕腦后，透過槐葉縫隙月亮。

葉子把月光切碎，撒了他臉。

耳邊是鐵蛋“咯吱咯吱”啃骨頭的聲音，偶爾有蝙蝠掠過，“吱吱”兩聲，像誰把紙片撕破。

趙秀蘭刷完鍋，拿蒲扇出來，坐他旁邊，扇兩，又給己扇兩：“他爹，我踏實(shí)。

要是拆遷，咱這地就沒了。

住樓，得米面，連根蔥都要，咱能習(xí)慣？”

林建沒立即答，伸把她縷垂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那縷頭發(fā)被汗水黏住，帶著淡淡的肥皂。

“我琢磨了后晌?！?br>
他聲音低，像說給風(fēng)聽，“拆，咱就要樓，給倆孩子念書用。

剩，咱去河包地，聽說那邊租便宜。

咱還種地，過個地頭。

只要咱家起，怕啥？”

趙秀蘭把扇子停，瞅著他。

月光，男的鬢角又添了幾絲，像撒了把鹽。

她忽然伸握住他粗糲的掌：“聽你的。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br>
漸深，露水來，竹腳邊濕了圈。

林建起身，把竹扛回屋，順給雞窩添把草。

窩，母雞“咕咕”兩聲，挪挪身子，露出底枚尚帶溫的蛋，得像卵石。

他閂門，走到屋。

曉梅曉陽己睡，姐弟倆頭挨頭，曉陽把腳搭姐姐肚子，曉梅也嫌沉。

林建替他們掖蚊帳，又輕輕把曉陽的腳搬來。

趙秀蘭油燈補(bǔ)褲子，褲襠磨了個洞，她圈圈打補(bǔ)，像給土地筑埂。

林建脫鞋炕，從炕柜摸出個鐵盒，打，頭是疊皺巴巴的零，面額才塊。

他把今賣艾草得的塊八攤，鄭重地進(jìn)去。

“攢著，給曉梅輛新行。

姑娘了，再走山路去學(xué)，我疼。”

趙秀蘭“嗯”聲，低頭咬斷頭。

燈光把她的子土墻，子隨著呼晃，像株的麥穗。

后半，忽然起風(fēng)。

風(fēng)先是樹梢打旋，接著“呼啦啦”掠過屋脊，把晾院的件褂“啪”地拍地。

林建驚醒，披衣炕，剛走到門，“嗒”聲，雨點(diǎn)砸額頭，冰涼。

“，麥場還曬著麥種！”

他回頭沖屋喊句，光腳沖進(jìn)雨幕。

趙秀蘭也身起，摸找到塑料布，抱著追出去。

雨來得又急又猛，像誰把河蹬。

麥場村西頭，離河近，土被雨水泡，黏得像糍粑。

林建深腳淺腳，剛到麥場，就見家那堆麥種己濕了片。

他疼得首抽，趕緊展塑料布，和趙秀蘭各拽角，往麥堆蓋。

風(fēng)，塑料布被鼓只風(fēng)箏，幾乎要把帶跑。

林建索撲去，用身子壓住布角，雨水順著后脖頸往流，涼得他打哆嗦。

趙秀蘭也爬來，兩像護(hù)崽的母雞，把麥種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罩住。

雨幕，光晃動——是鄰居周，披著蓑衣趕來：“建，我來幫你！”

緊接著，又有兩束光逼近，是村聽見動靜的漢子們。

眾排排，用繩子、用木杠、用裝化肥的編織袋，七八腳把麥堆圍堡壘。

風(fēng)漸漸了，雨卻更密，砸塑料布，“噼啪”作響，像數(shù)鼓錘。

林建渾身透濕，卻咧嘴笑：“多謝爺們！

回頭我請家喝地瓜燒！”

眾哈哈笑，笑聲混著雨聲，飄麥場空。

蒙蒙亮，雨停了。

邊層被撕道縫，露出淡的曦光。

麥場片藉，泥濘散落著鞋印、繩頭、碎麥殼，卻獨(dú)獨(dú)那堆麥種安然恙，只濕了個尖。

林建彎腰捧起捧麥粒，粒粒飽滿，帶著雨水，沉甸甸。

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麥子經(jīng)了雨，才肯扎根；經(jīng)了事，才肯長?！?br>
他回頭，見趙秀蘭正擰衣角的水，頭發(fā)貼臉，像的水草。

周他們踩著泥，深腳淺腳往回走，背被晨光拉得長，像群移動的麥垛。

林建深氣，空氣混合著泥土、麥、雨水，還有淡淡的柴油味——那是昨誰的漏了油。

他忽然覺得，拆遷也，住樓也罷，只要這氣，只要這片土地還腳底，子就能像麥粒樣，粒粒，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長去。

，村的喇叭忽然響了，刺刺啦啦的流聲后，是村長破鑼嗓子：“喂——喂——村民注意啦——明點(diǎn)，鎮(zhèn)工作組來咱村，量房子、量地，家都能！

帶戶本、土地證——再知遍——”聲音濕漉漉的巷子回蕩，像塊石頭砸進(jìn)靜的水塘，起圈圈漣漪。

林建蹲門檻，轉(zhuǎn)著根麥稈，目光越過院墻，落遠(yuǎn)處的麥浪。

麥浪滾，穗頭漸漸昂起，像數(shù)支的號角，對著空，對著土地，也對著未知的明。

他忽然起身，把麥稈折，丟進(jìn)雞窩，拍拍，沖屋喊：“秀蘭，把土地證找出來，咱再去地！

管誰來，咱先把這季麥子伺候！”

趙秀蘭屋應(yīng)聲，聲音清亮，帶著水汽，也帶著勁頭。

曉梅曉陽背著書包跑出來，姐弟倆各攥著把新拔的麥穗，麥芒陽光閃著碎般的光。

“爹，娘，咱家麥子長得！”

林建摸摸倆孩子的頭，咧嘴笑：“是啊，長得?！?br>
他抬腳邁出門檻，鞋底沾著昨留的濕泥，步個腳印，扎扎實(shí)實(shí)地踩土地。

風(fēng)從麥田吹來，帶著的腥甜，像給每個打了針劑。

清溪村的月，就這樣場雨、聲喇叭、腳深泥，了新的頁。

而林建知道，管頁寫啥，只要有鋤頭，有盼頭，子就能像麥浪樣，浪接浪，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