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nóng)歷臘月二，年。

頭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得窗欞紙噗啦啦悶響，像有數(shù)只冰涼的急切地拍打。

屋，熱炕頭滾燙，土灶膛柴火噼啪，暖得骨頭縫都發(fā)酥。

空氣混著甜膩的灶糖味兒、剛出鍋黏豆包的糧食，還有股子散去的、姥姥身常年浸染的草藥氣息。

堂屋正的供桌鋪著猩紅絨布，盞油燈的火苗安地跳著，把子扯得忽長忽短，糊著舊報紙的土墻張牙舞爪。

凍梨烏油亮，灶糖拉絲，新蒸的黏豆包冒著裊裊氣，都規(guī)規(guī)矩矩碼粗瓷盤子。

姥姥那枯藤般的，顫巍巍地把頂壓箱底的物件兒——那頂綴滿斑駁古舊銅、沉甸甸的薩滿帽——端端正正扣了我腦袋。

銅冰涼刺骨，壓得我腦門生疼，脖子都梗得發(fā)酸。

帽檐邊綴著的銅鈴隨著我粗重的呼，發(fā)出細(xì)到幾乎聽見的“沙沙”聲。

“晴晴”姥姥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樹皮。

“八整了，戴這頂帽，就是咱家頂火的。

仙家的眼，今兒就了，得認(rèn)你?！?br>
我嘀咕，打也就偶爾能瞥見墻角有團(tuán)比子還淡的灰氣倏忽飄過，哪有什么正經(jīng)靈？

這帽子除了壓得抬起頭，還能有啥？

指頭意識地?fù)钢谎卮植诘哪炯y。

供桌正的粗陶爐，柱新點的，青煙原本筆首升。

可就姥姥話音落的瞬間，那縷煙，毫征兆地、硬生生地定了半空！

像被形的冰瞬間凍結(jié)。

屋的暖和氣兒剎那間被抽空，油燈的火苗猛地矮，縮綠豆的慘淡幽藍(lán)。

墻那些扭曲的子驟然凝滯，仿佛畫去的般。

我頭皮“嗡”地，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靈蓋，凍得我牙齒都始打顫。

想喊，喉嚨卻像塞滿了冰碴子，半個音都發(fā)出。

只能眼睜睜著那條僵死的煙柱，詭異地蠕動、糾纏、擰結(jié)！

眨眼間，竟化作條狐貍，角形豎立的耳朵敏銳捕捉聲響，細(xì)長瞳孔的眼睛深邃如空！

股冰冷粘稠、帶著實質(zhì)重量的“”，沉甸甸地壓了來，死死鎖住我。

死寂，針落可聞。

“嘖，趕趟兒！”

個懶洋洋、含混清的聲音，像剛睡醒，又帶著點戲謔，突兀地撕裂了凝固的空氣“恭喜啊丫頭，年吉！”

那盤旋的狐貍猛地向縮，“噗”地。

彌漫的煙霧并未消散，反而絲絲縷縷向凝聚，勾勒出個半透明的形輪廓，迅速由虛化實。

煙霧散盡，供桌邊，憑空蹲著個男。

身皺巴巴、顏晦暗得像蒙了層厚厚灰塵的袍子，松松垮垮掛身。

頂著頭雞飛狗跳、支棱八叉的發(fā)，活像被級風(fēng)吹過。

臉倒是周正，可惜嘴角叼著從我供桌順來的半拉凍梨，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正賣力地嚼著，冰涼清甜的汁水順著他巴滴滴答答往淌，油燈閃著光。

他費力地咽那凍梨，凍得“嘶哈”抽了涼氣，含糊清地繼續(xù)叨叨，凍梨渣子差點噴我臉：“按咱歷排輩兒論，你得喊我聲祖爺爺！

本座姓胡，行，胡爺就是我了！”

他伸出沾滿黏膩梨汁的指，毫講究地己那件油光锃亮的袍前襟蹭了蹭，然后對著呆若木雞的我，咧嘴，露出與他邋遢行頭相稱的牙，笑容燦爛得晃眼。

“打今兒起，就是你家的新出仙啦！

咱爺倆，條繩的螞蚱，綁瓷實了！”

祖爺爺！？

胡爺！？

新出仙？？

這些詞兒像冰雹子似的砸我嗡嗡作響的腦殼。

我張著嘴，舌根發(fā)硬，個字也吐出來。

頭頂那頂沉甸甸、冰涼的薩滿帽，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量和溫度。

他渾意我的呆滯，兩啃光了凍梨，把光溜溜的梨核掂了掂，還挺滿意。

眼皮撩，那剛才還睡眼惺忪、帶著嬉笑的眼睛，倏地變了。

面那點散漫的笑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沉得像兩深見底的井，幽幽地映著跳動的油燈光，目光如實質(zhì)的鉤子，首首刺進(jìn)我眼底深處。

“丫頭，別懵，”他聲音，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錘子敲骨頭，“仙家辦事，講規(guī)矩，重因?！?br>
他頓了頓，晃了晃那根光禿禿的梨核，像是指點份塵封多年、早己發(fā)發(fā)脆的賬簿，“你家祖，”他加重了語氣，“欠著我份的，整整壓了八年！

滾，息疊息，早就堆了債。”

堂屋死般寂靜，只有油燈燈芯偶爾出“噼啪”聲響，反而襯得他那卻清晰比的話語，如同冰錐，鑿進(jìn)我的 鼓膜：“辰到了，這筆陳年債，該你這輩兒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