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4魚洞寨：茅草屋誕妹，王學智教書添愁緒，氏二婚得淚濕襁褓，王冬梅啼哭破晨霧，糧緊家憂4年的春，來得比往年遲些。

魚洞寨的沙江還裹著殘冰，風刮過寨子的槐樹，枝椏僅有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來，砸積著薄霜的土路，連個聲響都沒留。

寨頭那間低矮的茅草屋，更是被這春寒裹得嚴嚴實實，屋頂?shù)拿┎菅a了又補，仍有細風從縫隙鉆進來，屋打著轉(zhuǎn)兒。

此刻，茅草屋卻沒半春的暖意，只有氏壓抑的痛呼聲，混著灶膛柴火“噼啪”的聲響，狹的空間反復回蕩。

她躺屋的土炕，身墊著幾層磨得發(fā)亮的粗布褥子，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進凌的發(fā)絲。

炕沿邊，歲的王徑攥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柴，臉滿是緊張，踮起腳尖往屋望——他知道，娘要給她生弟弟或妹妹了，可他更知道，娘這幾沒怎么西，連喝的稀粥都摻了多半的菜。

“他爹，再燒點熱水！”

屋來氏急促的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顫。

蹲灶膛前的王學智猛地站起身，的火鉗“哐當”聲砸地。

他顧撿，步走到水缸邊，拿起缺了的木瓢，舀起半瓢帶著冰碴的水，倒進灶的鐵鍋。

火光映著他的臉，能到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疲憊——作為魚洞寨唯的教書先生，他本該學堂教孩子們識“地”，可這幾為了氏生產(chǎn)，他己經(jīng)幾沒去學堂了，僅賺到那點薄的束脩，還得擔家的糧。

鍋的水還沒熱透，屋突然來陣響亮的嬰兒啼哭，像破了晨霧的鐘聲，子劃破了茅草屋的沉悶。

王學智的木瓢“咚”地聲掉進鍋，濺起的水花燙得他縮，可他顧疼，幾步就跨進了屋。

氏癱土炕，臉蒼得像炕鋪的粗布，卻伸緊緊抱著懷的嬰兒，嘴角牽起絲虛弱的笑。

“是個閨，”她聲音沙啞，帶著剛生完孩子的疲憊，“你，多的娃?！?br>
王學智過去，借著從窗戶縫透進來的光，清了嬰兒的模樣——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可哭聲卻格響亮，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跟這苦子較勁。

他說清是喜是憂，喜的是氏安，添了個兒；憂的是，這個本就缺糧的家，又多了張要飯的嘴。

“給娃取個名吧?！?br>
氏輕輕拍著嬰兒的背，聲音軟了來。

她是去年冬帶著王徑嫁給王學智的，這是她的二次婚姻，前次的男軍閥混戰(zhàn)沒了音訊，她帶著王徑路乞討到魚洞寨，遇到了實本的王學智。

本以為能過安穩(wěn)子，可這兵荒的年月，安穩(wěn)二字，比登還難。

王學智蹲炕邊，盯著嬰兒皺巴巴的臉，腦子過了數(shù)個名字，后卻只想到了院子那株半死活的冬梅——去年冬那么冷，別的花都凍死了，唯獨那株冬梅，墻角了兩朵的花，雖鮮艷，卻透著股韌勁。

“就冬梅吧，”他說，“王冬梅，像冬的梅花，耐活?！?br>
氏輕輕念了兩遍“王冬梅”，眼淚突然就掉了來，砸嬰兒的襁褓。

她想起己嫁給王學智，身只有件打補的棉襖，懷揣著半袋炒面；想起這幾個月，為了省糧，她每只喝兩頓稀粥，餓得睡著；想起王徑前幾還跟她說“娘，我餓，你多點”，可他那浮腫的臉，騙了何。

如今又添了冬梅，家的糧更是緊巴巴的，這子，該怎么過去？

“哭啥？”

王學智笨拙地拍了拍氏的肩膀，“娃健健康康的，就是事。

以后我多去山砍點柴，點雜糧，總能養(yǎng)活。”

話雖這么說，可他沒底——這幾年，沙江沿岸鬧蝗災(zāi)，地的莊稼收來，寨子家都餓肚子，他那點教書的束脩，根本夠家糊，更別說再添個嬰兒。

王徑也跟著進了屋，他到炕邊，翼翼地伸出，想碰碰冬梅的，又怕碰壞了這個的妹妹。

“娘，妹妹的哭聲響?！?br>
他聲說，眼睛滿是奇。

氏著兒子，更是滋味。

她從懷摸出個布包，面裹著幾塊紅糖——這是她娘家嫂子個月托捎來的，她首沒舍得，想留著給王徑補身。

“徑兒，把這紅糖拿給你爹，讓他煮點糖水，給妹妹潤潤嗓子。”

王徑接過布包，著面暗紅的紅糖，咽了咽水，卻沒立刻走。

“娘，你也喝點吧，你流了多汗?！?br>
他知道，娘這幾身子虛，比誰都需要補。

氏搖搖頭，笑著說：“娘渴，徑兒乖，去吧?！?br>
王徑拿著布包走到屋，王學智正蹲灶膛前添柴火，鐵鍋的水己經(jīng)冒起了熱氣。

“爹，娘讓你煮糖水給妹妹喝?！?br>
他把布包遞過去，眼帶著絲舍——他長這么，只過年喝過次糖水，那甜味，他到都記得。

王學智接過布包，打，酸。

他知道這紅糖是氏的寶貝，舍得舍得用，如今卻要給剛出生的冬梅煮糖水。

他捏起塊紅糖，進鐵鍋，著紅糖熱水慢慢融化，盤算著——這點紅糖，得省著點用，給氏補身子才是要緊的。

茅草屋，漸漸亮了。

晨霧還沒散，寨子來零星的雞聲，偶爾有村民扛著鋤頭走過，腳步匆匆，臉滿是愁苦。

魚洞寨的子，從來就過，這幾年更是難加難，地收糧，苛捐雜稅卻沒，家都餓肚子，有的甚至拖家?guī)サ靥踊摹?br>
王學智把煮的糖水倒進個缺了的粗瓷碗，涼了些，才端進屋。

氏抱著冬梅，輕輕掀襁褓的角，用干凈的棉蘸了點糖水，到冬梅的嘴邊。

冬梅像是聞到了甜味，嘴意識地嘬著，哭聲漸漸了去，臉露出了絲滿足的。

“你也喝點吧。”

王學智把碗遞給氏，“補補身子?！?br>
氏接過碗，著碗淺淺的層糖水，又了懷的冬梅，把碗遞回給王學智：“你喝吧，你這幾也沒休息。”

“我渴，你喝?！?br>
王學智又把碗推了回去。

夫妻倆推來推去，后還是王徑說：“娘，你喝半，剩的給爹喝，我喝?！?br>
他知道，娘和爹都需要補身子，他是男子漢，能扛得住。

氏著懂事的兒子，眼淚又差點掉來。

她喝了幾糖水，把剩的遞給王學智，然后抱著冬梅，輕輕哼起了搖籃曲。

那曲子是她娘教她的，簡的調(diào)子，卻透著股溫柔，清晨的茅草屋，慢慢散。

王學智喝完糖水，把碗灶臺，走到院子。

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槐樹的枝椏，灑院子的土地，留斑駁的光。

他望著寨連綿的山，沉甸甸的——家添了冬梅，糧更緊張了，他得想辦法多賺點，然這子，的熬去。

他想起前幾，寨西頭的李栓說，山的筍冒尖了，要是能挖點筍去鎮(zhèn)賣，或許能點雜糧回來。

“他爹，你想啥？”

氏抱著冬梅，站屋門，輕聲問。

王學智轉(zhuǎn)過身，著氏懷的冬梅，又了站氏身邊的王徑，深了氣：“沒啥，想著明去山挖點筍，點雜糧。”

氏點點頭，眼滿是擔憂：“你點，山有獸。”

“我知道?！?br>
王學智笑了笑，“我?guī)е竦?，沒事?！?br>
王徑跑到王學智身邊，拉著他的衣角：“爹，我跟你起去！

我能幫你挖筍！”

王學智摸了摸兒子的頭，暖暖的：“徑兒還，家照顧娘和妹妹，等你再長點，再跟爹起去。”

王徑低頭，聲說：“我能行，我怕累?！?br>
他想幫爹擔，想讓娘和妹妹能多點西。

氏走過來，摸了摸王徑的頭：“徑兒乖，娘和妹妹家等你們回來。

你爹個去，能些回來?！?br>
王徑抬起頭，著娘蒼的臉和懷睡的妹妹，點了點頭：“那爹你早點回來，我家燒火?！?br>
漸漸升，寨子的多了起來。

有村民路過王學智家的茅草屋，聽到屋嬰兒的哭聲，忍住探頭進來問：“學智，氏生了？

是子還是丫頭？”

“是丫頭，冬梅。”

王學智笑著回答，臉卻難掩疲憊。

“丫頭，丫頭貼?！?br>
村民說著，眼卻瞟了瞟屋空蕩蕩的糧缸，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誰都知道，這年月，添個孩子，就是添個負擔。

氏抱著冬梅回到屋，把她土炕。

冬梅睡得很沉，嘴巴張著，偶爾發(fā)出聲的囈語。

氏坐炕邊，著兒皺巴巴的臉，味雜陳。

她想起己的前半生，顛沛流離，容易有了個家，卻又要面對這緊巴巴的子。

可著懷的冬梅，著懂事的王徑，著實本的王學智，她又覺得，再苦再難，也得熬去——只要家起，總能等到子。

王學智院子劈柴，斧頭落的聲音“咚咚”響，安靜的寨子格清晰。

他劈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的愁緒都劈進木柴。

他知道，接來的子很難，可他能垮——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氏、王徑、冬梅，都等著他。

王徑灶膛前添柴火，他學著爹的樣子，把柴火劈塊，翼翼地進灶膛。

火光映著他的臉，他著鍋的稀粥，想著——等爹挖了筍了雜糧，娘就能多喝碗粥，妹妹也能多喝點糖水，他也能幫爹多干點活。

茅草屋，冬梅突然醒了，她睜的眼睛，了西周，然后又始哭起來。

氏連忙抱起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嘴哼著搖籃曲。

哭聲漸漸了，冬梅又睡著了，臉帶著絲甜甜的笑意。

窗，陽光越來越暖，槐樹，幾只麻雀落枝椏，嘰嘰喳喳地著。

魚洞寨的子，還繼續(xù)，苦是苦了點，可只要還，只要家還起，就總有盼頭。

王學智著院子的陽光，默默想著——明定要多挖點筍，點雜糧，讓氏和冬梅能飽，讓王徑能長點。

這年的春，魚洞寨的子依舊艱難，可王學智家的茅草屋，因為冬梅的到來，多了絲樣的氣息——那是生命的希望，是家苦子，緊緊攥著的那點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