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股子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打溫府青灰瓦，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像了此刻滿室言的凝滯。

溫如初跪冰涼的紫檀木地磚，指尖意識地?fù)钢\墊邊緣的流蘇。

父親溫敬的官服還搭旁的梨花木架，帶的扣沾著些泥點——那是今早從刑部牢回來，被門前積水濺的。

“姐，喝熱茶吧?！?br>
貼身侍青禾端著茶盞進(jìn)來，聲音壓得低，瓷碗與托盤相觸的輕響寂靜格清晰。

溫如初抬眸，眼尾泛著淡淡的青。

前父親被指認(rèn)“邊關(guān)”，之間，從備受敬重的太傅淪為階囚。

溫家門前的稀了，巷賣花的阿婆見了她，也只敢匆匆低頭去。

“宮的還廳？”

她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zé)岬谋?，卻暖透骨子的寒涼。

“回姐，李總管還等著回話?！?br>
青禾的聲音發(fā)顫，“那旨意……”話音未落，間來管家溫忠壓抑的咳嗽聲。

溫如初將茶盞擱案幾，茶沫晃了晃，映出她靜的臉。

她起身理了理月的素裙，裙擺掃過地面，帶起縷若有似的冷。

正廳，旨的李總管端坐太師椅，鎏蟒紋的總管腰牌隨著他喝茶的動作輕輕晃動。

見溫如初進(jìn)來，他茶盞，皮笑笑地起身：“溫姐，咱家可把話帶到了——陛恩典，將您指婚于太子殿，后婚?！?br>
滿室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太子蕭景明，當(dāng)今圣子，卻是個公認(rèn)的癡兒。

年前場燒后，便失了智，終與泥團、蟲蟻為伴，見了是傻笑便是哭鬧。

前年宮宴，竟當(dāng)眾搶了西域進(jìn)貢的明珠，往嘴塞，嚇得西域使者當(dāng)場變了臉。

這樣位太子，如何擔(dān)得起太傅之位？

溫如初垂眸行禮，鴉羽般的睫眼出片：“臣……遵旨。”

李總管顯然沒料到她如此痛，愣了愣，隨即堆起更熱絡(luò)的笑：“溫姐然識。

陛說了，只要您侍奉太子殿，溫太傅牢，‘安’?！?br>
后兩個字咬得格重，像淬了毒的針，扎得發(fā)寒。

走旨的太監(jiān)，溫忠淚縱橫地跪地：“姐！

您怎能應(yīng)這門親事？

那太子是個傻子??！

您嫁過去，豈是……豈是什么？”

溫如初轉(zhuǎn)過身，月光從雕花窗欞漏進(jìn)來，她臉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難道應(yīng)，父親就能安事嗎？”

青禾扶住她的臂，指尖冰涼：“可太子府是龍?zhí)痘⒀ǎ詈偷罨㈨耥?，后娘娘又向太子為眼釘……正因如此，才該去?！?br>
溫如初抬，按住袖那封昨由暗遞來的密信。

信只有寥寥數(shù)字：“溫案有疑，宮藏秘。”

父親入獄前，曾書房徹焚燒卷宗，她趁從灰燼搶出半片殘頁，面模糊的“石”二字，與今密信的筆跡隱隱相合。

而那位癡傻太子蕭景明，恰是年前那場席卷朝的“石寨之變”后，才突然“失智”的。

這其，定然藏著為知的關(guān)聯(lián)。

“備筆墨?！?br>
溫如初走到書案前，宣紙鋪，墨混著雨氣漫來。

她筆寫“謝恩”二字，筆鋒凌厲，然像閨閣子的娟秀字跡。

“姐要什么？”

青禾解。

“寫謝恩折子?！?br>
溫如初蘸了蘸墨，“還要……讓知道，我溫如初，甘之如飴。”

后的清晨，溫府門前掛起了刺眼的紅綢。

沒有鼓喧，沒有賓客盈門，只有輛半舊的朱紅停巷，連拉的匹都透著幾蔫蔫的打采。

溫如初穿著身紅嫁衣，鳳冠霞帔壓得她脖頸發(fā)酸。

銅鏡映出的子面容清麗，只是眼底深處，藏著絲與這喜慶氛圍格格入的冷冽。

“姐，這是夫留的那支簪?！?br>
青禾將支素面簪進(jìn)她的發(fā)髻，簪頭雕著的“安”字，“夫說，危急或許能派用場?！?br>
溫如初指尖撫過冰涼的簪身，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面藏著溫家的“生路”。

她首沒敢打，此刻卻覺得，或許用了多，就要見曉了。

迎親的隊伍街角轉(zhuǎn)彎，溫如初掀起轎簾角，瞥見街角那棵槐樹，站著個穿藏青錦袍的身。

是溫子然，他剛從流地被赦回，卻連家門都沒敢進(jìn)，只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的婚，眼眶紅。

溫如初轎簾，將那抹酸澀壓回底。

窗來姓的竊竊語：“，這就是嫁給傻子太子的溫家姐……可惜了，聽說才貌呢……噓！

聲點，怕掉腦袋嗎？”

她閉眼，指尖袖緩緩展那封密信。

信紙粗糙，墨跡卻力透紙背，像是度憤怒或急切寫的。

除了“石”二字，還有個模糊的“景”字，被墨團暈染了半。

蕭景明。

這個名字舌尖打了個轉(zhuǎn)，溫如初忽然想起年前御花園見過的那個年。

彼他還未完“癡傻”，只是沉默寡言，獨坐山書。

她隔著池碧水望過去，只記得他握著書卷的指修長，骨節(jié)明。

短短年，竟了眼的癡兒。

猛地震，停了來。

“太子妃娘娘，宮到了?！?br>
夫的聲音隔著門來，帶著幾翼翼的討。

溫如初深氣，推了門。

朱紅宮墻光泛著沉郁的光，飛檐翹角的獸吞吐霧，聲地俯瞰著蕓蕓眾生。

宮門站著兩排侍宮，低著頭，卻掩住眼底的探究與輕。

沒有來接她。

按照禮，太子應(yīng)親迎到宮門。

可如今，連個像樣的儀仗都沒有。

溫如初著裙擺，步步踏臺階。

紅毯從宮門首鋪到正廳，卻被昨的雨水浸得發(fā)潮，踩去軟綿綿的，像踩棉花，虛浮得讓發(fā)慌。

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隱約聽到陣孩童似的嬉笑聲。

轉(zhuǎn)過月洞門，便見庭院蹲著個穿明錦袍的身，正專致志地用樹枝地劃著什么。

他身邊圍著幾個太監(jiān)宮，臉是習(xí)以為常的麻木。

聽到腳步聲，那身回過頭來。

蕭景明約莫八歲的年紀(jì)，生得俊朗，眉眼深邃，鼻梁挺，只是那眼睛，此刻像個諳事的孩童，清澈帶著幾懵懂。

他還攥著個捏得歪歪扭扭的糖，嘴角沾著點糖渣。

到溫如初身的紅嫁衣，他眼睛亮，丟樹枝就沖了過來，舉著糖傻笑：“糖……糖，甜的?！?br>
溫如初站原地，著他跑近。

陽光落他發(fā)梢，鍍層邊，可那眼睛的癡傻，卻實得讓沉。

這就是她要嫁的？

這就是藏著溫家冤案索的“宮秘”？

蕭景明跑到她面前，忽然被她裙擺的繡紋引，伸就去抓：“花花，。”

身后的太監(jiān)總管連忙前呵斥：“殿！

可禮！”

蕭景明被嚇了跳，縮回，委屈地癟癟嘴，眼淚瞬間就眼眶打轉(zhuǎn)，像只受驚的鹿。

溫如初卻他縮回的瞬間，注意到他指尖沾著的泥土——那泥土的顏，與她從父親書房灰燼找到的殘頁的泥漬，竟有幾相似。

她頭動，面卻露出溫和的笑意，屈膝：“臣溫如初，參見殿?！?br>
蕭景明眨巴著眼睛，了她，又了的糖，突然把糖往她嘴邊：“，甜?！?br>
糖的甜混著他身淡淡的龍涎飄過來，溫如初沒有接，只是輕聲道：“謝殿意，臣敢?！?br>
他似乎沒聽懂，只是固執(zhí)地舉著，臉又露出那種孩童般的執(zhí)拗。

僵持間，個蒼的聲音從廊來：“太子妃娘娘，吉到了，該拜堂了。”

溫如初轉(zhuǎn)頭望去，是個須發(fā)皆的太監(jiān)，穿著二等總管的服飾，眼渾濁，卻透著幾明。

她收回目光，再次向蕭景明。

年依舊舉著糖，傻笑望著她，仿佛這間萬物，都及這顆甜膩的糖。

溫如初底輕輕嘆了氣。

管他是傻還是傻，從今起，她就是宮太子妃了。

這場戲，她須陪他演去。

她伸出，輕輕接過了那個糖。

“謝謝殿。”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臣很喜歡?！?br>
蕭景明見她收糖，立刻笑了起來，露出兩顆的虎牙，得晃眼。

溫如初捏著那黏糊糊的糖，指尖來溫?zé)岬挠|感。

她望著眼前這張俊朗卻癡傻的臉，忽然覺得，這宮的戲，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難演。

拜堂的過程簡得近乎潦草。

沒有賓客，沒有鼓，只有個太監(jiān)唱禮，她與蕭景明并排跪蒲團。

蕭景明顯然明這是什么，張西望地，還扯她的衣袖，指著梁的燕子嘰嘰喳喳：“鳥，飛?！?br>
溫如初動聲地按住他的，低聲道：“殿，拜完堂，臣陪你鳥?！?br>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拜去的候，故意往前傾，差點摔倒。

溫如初眼疾扶住了他，指尖觸到他腰間的帶，冰涼的質(zhì)，是溫?zé)岬募∧w和沉穩(wěn)的跳。

那跳，穩(wěn)健有力，絕像個癡傻之該有的。

溫如初頭又是動。

拜完堂，蕭景明就被幾個太監(jiān)帶去了偏殿，說是“要給殿衣服”。

溫如初則被引著往洞房走去。

穿過層層回廊，洞房設(shè)深處的寢殿。

紅燭燃，龍鳳呈祥的錦被鋪得整整齊齊，空氣彌漫著淡淡的熏和絲若有似的藥味。

青禾扶著她坐沿，低聲道：“姐，這宮……處處透著古怪?！?br>
溫如初沒有說話，目光落梳妝臺。

那著面菱花鏡，鏡映出她身紅嫁衣，臉卻有些蒼。

她抬，摘頭的鳳冠，沉重的量壓得她脖頸都有些發(fā)酸。

“青禾，”她忽然，“你說，個裝瘋賣傻年，是種什么滋味？”

青禾愣：“姐是說……太子他是裝的？”

溫如初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桌的把簪——那是她從家?guī)淼?，母親留的那支。

她旋簪頭，面然藏著張卷得細(xì)的紙條。

展，面只有行字：“石寨統(tǒng)領(lǐng)，與太子母妃同鄉(xiāng)?！?br>
溫如初的指猛地收緊。

太子母妃蘇氏，年前難產(chǎn)而死，死得明。

而石寨之變，也恰那年。

父親的冤案，太子的癡傻，蘇氏的死，石寨的消失……這切，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被根形的串了起來。

就這，門來陣腳步聲，伴隨著蕭景明的笑聲。

“糖，還要糖。”

溫如初迅速將紙條塞回簪，重新戴。

門被推，蕭景明蹦蹦跳跳地跑進(jìn)來，身了件月的常服，更顯得面容俊朗。

只是他依舊攥著個糖，嘴角還是沾著糖渣。

到溫如初，他又傻笑著跑過來，舉著糖：“，甜?！?br>
溫如初接過糖，桌，柔聲道：“殿，該歇息了?！?br>
蕭景明卻指著頂?shù)募t帳，奇地問：“紅紅的，像晚霞。”

“嗯，像晚霞。”

溫如初順著他的話說。

他忽然爬，掀被子鉆了進(jìn)去，只露出個腦袋，眨著眼睛她：“起睡，玩?！?br>
溫如初站邊，著他孩子氣的舉動，底感交集。

她知道己該掀被子陪他躺，還是該站這，繼續(xù)扮演個端莊的太子妃。

就她猶豫的候，蕭景明忽然從被子伸出，抓住了她的衣袖，眼帶著絲懇求：“怕……?！?br>
他的指尖涼，帶著點泥土的氣息。

溫如初著他那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父親牢憔悴的面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囑托，想起街角紅著的眼眶。

她深氣，吹滅了桌的燭火。

紅燭的光暈漸漸褪去，月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勾勒出榻年的輪廓。

溫如初沿坐，沒有躺。

蕭景明卻得寸進(jìn)尺，往她身邊挪了挪，腦袋靠她腿，像只黏的貓。

他身的藥味更清晰了些，是什么名貴的料，倒像是些安鎮(zhèn)定的草藥。

“螞蟻……”他忽然呢喃了句，“多螞蟻。”

溫如初低頭，著他閉著眼睛，似乎己經(jīng)睡著了。

長長的睫月光淡淡的，竟有幾脆弱的感。

她伸出，想要拂去他嘴角的糖渣，指尖即將觸到他皮膚，卻猛地頓住。

如他是裝的，那此刻的脆弱，便是的偽裝。

如他是的，那這宮，便是她唯的戰(zhàn)場。

窗的雨知何又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欞，像首聲的催眠曲。

溫如初坐沿，動動，首到邊泛起魚肚。

她知道，從踏入這宮的刻起，她的生，就和眼前這個癡傻的太子，緊緊綁了起。

這場戲，才剛剛始。

而她，須演得淋漓盡致，才能這譎詭的深宮，找到溫家的生路，揭那些被掩埋了年的相。

亮，蕭景明還睡，嘴角的糖渣己經(jīng)干了。

溫如初起身，走到窗邊，推窗戶。

雨后的宮，空氣格清新，遠(yuǎn)處的宮墻晨霧若隱若，像頭蟄伏的獸。

庭院的那棵槐樹，葉子被洗得翠綠，幾只麻雀落枝頭，嘰嘰喳喳地著。

新的始了。

溫如初望著那片郁郁蔥蔥的綠意，握緊了藏袖的簪。

管前路有多荊棘，她都要走去。

為了父親，為了溫家，也為了弄清楚，身邊這個癡傻的太子，到底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轉(zhuǎn)身，向榻依舊睡的蕭景明，輕聲道：“殿，該起了。

今，我們還要數(shù)螞蟻呢?！?br>
的動了動，了個身，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卻似乎揚了，得讓以為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