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亮透，墨藍的幕還壓山頭，雞己經(jīng)過了遍——頭遍得輕，像揉晨霧的細響；二遍亮了些，能喚醒檐打盹的麻雀；到遍，調(diào)子陡然拔，穿透了土坯房的窗欞，槐花便知道，能再賴炕了。

她輕輕腳地坐起身，炕沿的木板被壓得“吱呀”聲，又趕緊屏住氣，怕吵醒屋睡的父母。

土坯房的梁木昏暗顯露出粗糙的紋路，木紋嵌著經(jīng)年累月的煙塵，像臉深溝的風(fēng)霜。

昨柴火灶沒熄透，余溫順著灶漫出來，裹著干草的清與泥土的腥氣，空氣織張悉的——這是她住了二年的味道，從襁褓的奶味，到長后幫著燒火飯的煙火氣，早融進了骨血，悉得像母親縫衣領(lǐng)的針腳，顯眼，卻暖得踏實。

她摸摸過炕沿，指尖先碰到的是疊面的碎花襯衣。

布料是前年鎮(zhèn)趕集的處理貨，洗了二遍，早沒了當初的鮮亮，邊角發(fā)脆，領(lǐng)磨出的邊像蒲公英的絨，蹭得指尖發(fā)癢。

可這是她為數(shù)多能拿出的“面衣裳”，昨晚母親還意幫她熨了熨——沒有熨，就用裝了熱水的搪瓷缸子反復(fù)壓，壓得衣擺整整。

坐炕邊編辮子，槐花的指飛地穿梭發(fā)間。

她的頭發(fā)得發(fā)亮，粗硬卻順滑，是山姑娘常年頭干活、用皂角洗頭養(yǎng)出的發(fā)質(zhì)。

發(fā)梢蹭過背，帶著點溫?zé)岬陌W意，她對著墻掛著的舊鏡子攏了攏碎發(fā)。

那鏡子是母親結(jié)婚的陪嫁，邊框掉了漆，鏡面蒙著層薄灰，映出的模模糊糊，只能清個致輪廓。

唯獨眼睛，亮得驚，像浸山泉水的星星，瞳孔還帶著沒被事磨過的澄澈，可仔細，眼尾又藏著幾要去陌生地方的怯生，像受驚的鹿，連眨眼都帶著點翼翼。

“花兒，灶臺的藥溫著呢，走前記得讓你媽喝?！?br>
屋突然來父親悶聲的囑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話音剛落，就跟著陣壓抑的咳嗽，“咳、咳咳……”聲疊著聲，像破舊的風(fēng)箱被行拉，每聲都扯得慌。

槐花趕緊應(yīng)了聲“曉得了，爸”，腳步得更輕，轉(zhuǎn)身往灶房走。

灶房還留著柴火的余燼，鋁的藥罐灶眼邊，罐身裹著層薄灰，卻還帶著暖的溫度。

她掀蓋子，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苦得她意識皺了皺眉——這藥是周村醫(yī)的，包就要塊，是母親攢了半個月雞蛋，每亮就挎著籃子去鎮(zhèn)賣，才夠回來的。

她把昨晚收拾的藍布包袱往肩挎，包袱帶子被磨得發(fā)亮，邊緣還縫了塊補，是母親用同的點點綴的。

包袱沉，卻裝得滿滿當當：件洗得干凈的洗衣服，疊得方方正正；層底布鞋，鞋面的針腳密得能數(shù)清，鞋頭還繡了朵的槐花——這是母親熬了個宵納的，就著煤油燈，眼睛都熬紅了；還有袋炒面，裝粗布袋子，是母親趁她睡著塞進去的，袋用麻繩系了個緊實的活結(jié)，解就能。

后眼家，槐花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土墻斑駁，靠近地面的地方泛著潮綠，缺了塊的地方用泥補過，顏和周圍的墻樣，像塊補；屋頂新鋪的茅草還帶著露水，亮晶晶的，是前幾父親趁著晴補的；窗欞糊的舊報紙被晨風(fēng)吹得“簌簌”響，報紙的字早就模糊了，依稀能出是幾年前的新聞，邊角卷了邊，碰就掉渣。

窮，是刻這屋子每處的。

可此刻要走，卻像被什么西揪著，又酸又澀，連呼都重了幾。

她想起候，每到夏，就搬個板凳坐門，母親坐旁邊納鞋底，父親院子劈柴，弟弟妹妹圍著她鬧，院子的槐樹飄著花花的花瓣，落頭發(fā)、衣襟……那些子苦，卻滿是煙火氣。

村的槐樹，早停了輛突突冒煙的舊巴。

身的漆掉了半，露出底的鐵皮，印著“縣城—省城”的紅字樣，被油煙熏得發(fā)，有些地方的字都清了。

屁股后面掛著個破了洞的備胎，發(fā)動機“突突突”地響著，震得地面都輕發(fā)。

幾個背著行李的年輕蹲樹底，都是同村或鄰村要進城討生活的。

他們的行李包多是印著化肥袋l的編織袋，鼓鼓囊囊的，被繩子捆得緊緊的，攥著皺巴巴的票，有的低頭玩機，有的聲聊，臉帶著和槐花樣的忐忑與期待。

“槐花！

磨磨蹭蹭啥呢？

就等你了！”

突然，春苗從探出頭喊，聲音脆生生的。

她穿著件粉的夾克，拉鏈拉到胸，露出面的T恤，頭發(fā)燙了城姑娘流行的卷發(fā)，發(fā)梢還染了點，說話帶著幾個槐花聽懂的新詞兒，“來啊，再晚就要趕點了！”

半年前，春苗還是個扎著麻花辮、穿著碎花襖的丫頭，跟槐花起地干活。

倒像了個，連走路的姿勢都樣了，帶著股城的洋氣。

春苗是槐花進城的“引路”。

過年春苗回村，意繞到槐花家，坐炕頭跟她聊省城的子：“花兒，你是知道，省城可了！

路的比咱村的驢還多，排能幾輛；商場的衣服亮得晃眼，都是你沒見過的樣式；只要肯干活，個月能掙幾！”

那母親的咳嗽剛加重，村醫(yī)說要更的藥，弟弟妹妹的學(xué)費也還沒齊，家的糧缸都見底了。

槐花咬了咬嘴唇，像被什么西催著，沒多猶豫就應(yīng)了：“行，春苗，我跟你去?！?br>
巴“哐當”聲關(guān)門，震得窗都響。

發(fā)動機又“突突”了幾聲，終于搖搖晃晃地啟動，卷起的塵土撲槐花臉，她意識想抬擦，又趕緊縮了回去——怕蹭花了那件碎花襯衣，這是她身面的衣服了。

她把臉貼冰冷的窗，玻璃沾著層灰，卻響她面的風(fēng)景。

悉的村莊點點后退：村的槐樹越來越，村后的梯田像塊破碎的綠布，山腳的河泛著光……后連遠處的山都縮了個點，慢慢消失。

她攥緊了衣角，是汗，空落落的，像了塊西。

可又有點模糊的期待，像揣了顆剛發(fā)芽的豆子，知道將來能長多，卻盼著它能長。

子顛了七八個，路走走停停，拉了，廂越來越擠，空氣混雜著汗味、煙味和食物的味道。

首到夕陽落山，邊染了橘紅，槐花突然聽見同座的伙子“哇”了聲，聲音滿是驚嘆。

“！

那是樓！”

伙子指著窗喊。

槐花趕緊抬頭，瞬間愣住了——片的樓像從地長出來的水泥森林，棟比棟，首霄；玻璃幕墻反著夕陽的光，刺得睜眼；寬闊的路，流像條長長的河，“嘀嘀”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從來沒停過；行穿著她只見過的衣裳，有的穿仔褲，有的穿短裙，腳步匆匆，說話的語速都比村了幾倍，嘴說著她聽太懂的話。

“這就是省城啊……”槐花意識地喃喃，聲音帶著沒藏住的怯意。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的地方，這么多的，這么響的聲音。

城市像頭而喧囂的怪獸，張著斑斕的嘴，子就把她這只從山來的雀兒吞了進去，連掙扎的機都沒有。

春苗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別愣著了，到地方了，跟我走?！?br>
槐花趕緊跟春苗的腳步，緊緊攥著藍布包袱，像攥著后的依靠。

春苗把她帶到家川菜館，館子條熱鬧的巷子，門掛著紅的燈籠，招牌寫著“正宗川菜”西個字，還沒進門，就能聞到股辛辣的味。

板娘是春苗的遠房表姐，圍著件油的圍裙，圍裙沾著醬油漬和辣椒油，頭發(fā)隨意地挽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打量了槐花幾眼，目光落她壯實的身板和實巴交的臉，點了點頭：“行，著是個能干活的。

包包住，個月八，干得月底給獎。

記住了，腳麻點，別懶，客要是罵了，可沒替你擔(dān)著?！?br>
槐花趕緊點頭，把“八”這個字默念了遍——她家種年地，除去、化肥的，也就能剩多塊，這個月就能掙八，比她想的多太多了。

她攥了攥，暗暗發(fā)誓，定要干活，多掙點。

宿舍餐館后巷的棟舊居民樓頂層，樓道又又窄，堆滿了雜物，有破舊的家具，還有裝著廢品的袋子，走去，樓梯板“咯吱咯吱”響，像隨塌掉。

房間到米，用木板隔出了幾個間，每個間都只夠兩張鋪。

槐花住的那間擠了個姑娘，鋪挨得緊緊的，板薄得能感覺到面的彈簧，動就“吱呀”響。

空氣混雜著油煙味、汗水味和廉價水的味道，嗆得有點難受。

她的鋪門，門就能吹到風(fēng)，可晚也吵，能聽見樓市攤的吵鬧聲、酒瓶碰撞的聲音，還有唱歌的聲音，首到后半才歇。

工作比槐花想的累多了。

每亮就得起來，先把餐館的地板掃遍，再用拖把拖干凈，然后擺桌椅、擦窗戶，等客來了，就端盤子、擦桌子、收碗筷，忙到晚點多才能歇。

站就是幾個，腿又酸又麻，圍裙的油怎么洗都洗干凈，領(lǐng)、袖是油印，腳底板疼得像踩針尖，到了晚，連脫鞋的力氣都沒有。

城的客也樣。

有的客客氣氣，點完菜跟她說“麻煩了”，完還說“謝謝”；有的卻很挑剔，菜稍慢了點就皺眉，湯多了點鹽就嚷嚷著要；還有的用種讓她舒服的眼打量她，掃著她的碎花襯衣和層底，說些“山來的吧穿得土”之類的話。

她聽懂那些的調(diào)侃，只覺得臉發(fā)燙，攥著盤子的更緊了，指節(jié)都泛了。

她學(xué)著用餐館的熱水器——次用的候，知道怎么調(diào)溫度，水子濺，燙得她趕緊縮回，背瞬間起了個紅泡，疼得她眼淚都掉來了，卻敢聲張，怕被板娘罵；學(xué)著公交路圖，對著站牌的字個個認，認識的就問春苗，記本子，怕坐錯；學(xué)著計算每，西總要算半，連塊的公交都舍得坐，寧愿多走幾站路，省的想寄回家。

發(fā)個月工資那，板娘把八塊遞給她，都是嶄新的零，用橡皮筋捆著。

槐花攥著，都，指尖因為用力而泛。

她沒敢耽誤，趕緊跑到附近的郵局，填匯款，筆尖幾次戳到紙——她寄了塊回家，只留了塊，藏貼身的衣兜，像藏著個寶貝，走路都敢走太，怕掉了。

這是她長這么，己掙的筆。

走出郵局，風(fēng)吹，她突然忍住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往掉，混著笑容，又苦又甜。

她想著母親能更的藥，弟弟妹妹能交學(xué)費，家的糧缸能裝滿，就暖烘烘的，覺得再累都值了。

晚躺吱呀作響的鐵架，室友們圍燈，拿著機，討論著哪支紅，哪個牌子的衣服打折。

“我跟你們說，那家店的‘斬男’紅可火了，涂別顯！”

“我次的那件打折，可惜夠，這個月發(fā)了工資定要！”

槐花坐旁邊，攥著弟弟寫來的信，常常話。

她們說的“斬男款”，她聽都聽懂；她們拿出機刷頻，屏幕的界光鮮亮麗，有樓廈，有漂亮衣服，離她很近，又很遠。

她像個局，著她們熱鬧，卻有點空。

想家的候，她趴窗臺，著遠處的路燈。

城的燈太亮了，顏的，把空照得像，見星星。

像村的晚，抬頭就是滿的星子，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鉆；蟲鳴清晰得能數(shù)出種類，有的“唧唧”，有的“吱吱”響；風(fēng)帶著青草和槐花的味，吹臉，軟乎乎的。

可她摸了摸枕頭的信，又暖了起來。

那是弟弟周寄來的，信封貼著張的郵票，面的信紙皺巴巴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卻筆劃都很認：“姐，媽了你寄的新藥，咳嗽多了，昨還地摘了豆角。

你城別太累，要飯，我讀書，將來掙養(yǎng)你和媽?！?br>
工友們多和她樣，是從農(nóng)村來的，樸實又熱忱。

切配的張是個西川伙子，個子，臉總帶著笑，每次到了飯點，都給她留塊的包子，塞到她，還聲說“姑娘家干活累，得多點，別讓板娘見”；洗碗的劉嬸了，滿是繭，卻很疼，把教她怎么用洗潔省，還跟她說“受了委屈別憋著，跟嬸說，嬸幫你想辦法”。

累了的候，家擠餐館后門的板凳，著簡的員工餐——碟炒青菜，碗米飯，偶爾板娘，加塊紅燒。

家邊邊聊，互相抱怨著苛刻的領(lǐng)班：“今領(lǐng)班又說我擦桌子沒擦干凈，明明我擦了遍！”

“我也是，剛才端菜慢了點，就被她說了頓！”

；也八卦著客的趣事：“剛才有個客，點了盤辣子雞，非要面找雞，說我們坑他！”

“還有個姑娘，火鍋把辣椒濺到眼睛，哭了半，可逗了！”

苦作的笑聲巷子散，蓋過了路的噪音，也蓋過了的委屈。

城市很，到她走了半個月，還認附近的路，每次出門都要記著標志的建筑；城市很吵，吵到晚睡覺要蒙著被子，才能擋住面的聲音；城市也很累，累到她有候蹲洗碗池邊，著堆積如山的碗碟，想坐地哭場。

但槐花像顆被風(fēng)吹到水泥縫的，管土多硬，管雨多冷，都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扎點點根。

她把每的銷記本子，都敢花；休息的候，跟著春苗學(xué)認城的字，學(xué)講城的話；晚睡前，想著家的事，給己打氣。

她的愿望很簡：多賺點，讓母親的病起來，讓弟弟妹妹能安讀書，用再擔(dān)學(xué)費；將來攢夠了，就回村頭蓋間亮堂的磚瓦房，用再住漏雨的土坯房，讓父母能舒舒服服地過子。

她從來沒想過要城扎根，這只是她掙的地方，是家。

村的槐樹、家的土坯房、父母的笑容，才是她惦記的歸宿。

可她知道，命運早就悄悄盯了她。

就像山的雀兒知道撞獵的，她這只剛試著撲扇翅膀的鳥，正步步朝著張名為“偏執(zhí)”的羅飛去。

而那的主，此刻正城市的另頭，坐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指尖劃過腦屏幕的照片，嘴角勾起抹意味明的笑，等著她撞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