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jié)：郵差的腳步聲蟬聲像數(shù)把鈍鋸子，溽熱的空氣來回拉扯，切割著梅家院沉悶的后。

院墻根那幾叢半死活的指甲花，被毒辣的頭曬得蔫頭耷腦，花瓣邊緣焦枯卷曲，仿佛隨燃起簇火苗。

梅麗坐堂屋的門檻，后背的汗濡濕了薄薄的的確良襯衫，黏膩地貼皮膚。

她攥著本卷了邊的英語詞冊，眼睛卻空洞地望著院門那條被曬得發(fā)、空的土路。

像是揣了面破鑼，被只形的胡敲打著，咚咚咚，震得她指尖發(fā)麻。

次了。

她閉眼，舌尖嘗到絲鐵銹般的腥氣，那是己咬破唇滲出的血。

指甲深深掐進書頁，留幾個彎月形的凹痕。

她能聽見父親梅屋來回踱步的沉重腳步聲，像塊的磨盤碾過她緊繃的經(jīng)。

母親張桂芬則灶間，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帶著種翼翼的、令窒息的寂靜。

“噠噠、噠噠……” 那聲音終于來了，由遠及近，調(diào)而清晰，敲碎了令窒息的蟬鳴。

綠的行輪碾過滾燙的土路，個穿著洗得發(fā)的綠服的身出院門。

郵差陳摘帽子，抹了把額頭的汗，從后座那個鼓鼓囊囊的綠帆布包掏出個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那種廉價的、幾乎半透明的皮紙，面印著幾個冰冷的宋字：“省等院校招生委員”。

“麗啊，你的信。”

陳的聲音干澀，沒什么起伏，眼卻飛地麗臉掃了，帶著絲易察覺的憐憫。

他把那薄薄的信封遞過來。

梅麗猛地站起來，動作僵硬得像具木偶。

界瞬間安靜了，只剩那面破鑼她胸腔瘋狂擂動，震耳欲聾。

她伸出，指尖冰涼，顫，幾乎是用搶的，把抓過了那個信封。

信封很輕，輕得讓她慌。

她能感覺到父親沉重的目光，像兩把錐子，從她身后戳了過來。

她背過身，用盡身力氣才撕那個脆弱的子。

指聽使喚，撕了幾才功。

面只有張對折的、薄薄的紙。

她屏住呼，猛地展。

目光像失控的箭，越過那些密密麻麻的科目名稱，越過那些她早己數(shù)個深反復咀嚼過的數(shù)，首首地釘后行——總：5專科錄取低控數(shù)：40紅的印刷數(shù)字，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燙她的膜。

“噗”聲，膝蓋像被瞬間抽掉了骨頭，她重重地跌坐地。

門檻粗糙的木刺硌著腿，卻感覺到絲疼。

那張輕飄飄的績從她癱軟的滑落，像片枯葉，打著旋兒飄滾燙的泥地。

“多？”

父親梅低沉的聲音身后響起，帶著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麗張了張嘴，喉嚨像塞滿了滾燙的沙子，發(fā)出點聲音。

她只是死死盯著地那張紙，那鮮紅的“5”和“40”像魔鬼的獰笑。

“我問你考了多！”

梅的聲音陡然拔，雷般的院子響起。

麗猛地抬起頭，眼睛片赤紅，像燒著了兩團絕望的火焰。

她喉嚨發(fā)出聲困獸般的嗚咽，把抓起地的績，瘋狂地撕扯起來！

薄薄的紙張發(fā)出刺耳的“嗤啦”聲，被她撕碎片，再撕更的碎片！

的碎紙片像場絕望的雪，紛紛揚揚，落她汗?jié)竦念^發(fā)，落她沾滿泥土的腳邊，落那個觸目驚的“6年考”字樣。

“廢物！

沒用的廢物！！”

梅的怒吼如同驚雷響。

他幾步?jīng)_前，著滿地藉的碎紙片，著兒失魂落魄的樣子，積壓了年的失望、憤怒、還有街坊鄰居若有若的議論帶來的羞恥感，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他猛地抬起腳，踹向旁邊那張擺著飯的矮桌！

“哐當——嘩啦——！”

粗瓷碗碟碎裂的聲音尖刺耳。

半碗沒完的稀粥、幾塊咸菜疙瘩、還有碟油汪汪的炒辣椒，連同破碎的碗碟，股腦兒潑灑堂屋凹凸的泥地。

湯汁迅速洇，混著瓷片，片藉。

母親張桂芬驚呼聲，從灶間沖了出來。

她臉煞，嘴唇哆嗦著，著暴怒的丈夫，又癱坐地、眼空洞的兒，后目光落那地刺目的藉。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身，伸出枯瘦顫的，去撿拾那些鋒的碎瓷片。

“嘶——” 塊鋒的瓷片邊緣劃過她的食指，瞬間割道深深的子。

鮮紅的血珠立刻涌了出來，滴答，滴答，落沾滿稀粥的碎紙片，正落那被撕碎的“6年考”幾個字。

濃稠的血迅速將紙片和粥湯染片刺目的暗紅，仿佛個殘酷而骯臟的句號。

混，麗身后那個舊松動的抽屜，被她跌倒撞得滑了條縫。

個硬殼的筆記本從面滑落出來，“啪嗒”聲掉地，攤了。

泛的紙頁被穿堂風吹得嘩嘩動，后停某頁。

行娟秀帶著倔的字跡，后慘淡的光顯得格清晰：“我要活己的模樣，絕低頭！”

那墨跡早己干透，帶著年知地厚的滾燙。

它聲地躺冰冷的地面，被碎裂的碗碟、潑灑的飯食和母親的血滴包圍著，像句遙遠而絕望的預言，又像顆深埋灰燼、問津的火種。

二節(jié)：灶臺邊的眼淚像塊沉重的、浸透了油的抹布，沉沉地壓來。

梅家低矮的廚房，只有盞的煤油燈灶臺邊搖曳，豆的火苗被穿堂風撕扯著，斑駁的土墻而扭曲的子，如同鬼魅聲地舞蹈。

空氣彌漫著種復雜而沉悶的氣息：劣質煤油燃燒的嗆煙味、灶膛草木灰的土腥氣，以及個粗陶藥罐灶眼“咕嘟咕嘟”冒泡散發(fā)出的、濃烈得令作嘔的苦澀藥味。

那藥是熬給梅的，他晚飯沒，把己反鎖屋，只有壓抑住的咳嗽聲和摔打西的悶響出。

麗蜷縮灶膛前的板凳，背對著母親。

灶膛未燃盡的柴火映出她薄僵硬的輪廓，跳躍的火光她臉明明滅滅，卻照進那空洞的眼睛。

她的指意識地摳著板凳邊緣的刺，木屑扎進指甲縫，帶來細尖銳的刺痛，這足道的痛感反而讓她感到絲詭異的實。

那場風暴似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氣和知覺，只剩邊際的冰冷和麻木。

張桂芬佝僂著背，守藥罐旁，用把破蒲扇有沒地扇著灶，試圖讓火更旺些，讓藥些熬。

昏的燈光，她鬢角新冒出的發(fā)顯得格刺眼，如同霜雪過早地覆蓋了枯草。

她的臉光顯得格蒼和疲憊，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面盛滿了化的愁苦。

那苦澀的藥味仿佛己浸透了她每寸皮膚。

“麗啊……” 張桂芬的聲音干澀沙啞，打破了令窒息的沉默，像鈍刀劃過粗糙的砂紙。

“……別跟你爹慪氣了。

他……他也是急的，為你。

年了，咱家……的耗起了?！?br>
她頓了頓，扇蒲扇的有些，“你爹那點工資，填了這頭顧了那頭。

你姐紅貨商店，說是頂了我的，可禮打點那些窟窿，早就掏空了家底。

你二姐艷技校，學費、生活費……債欠了籮筐。

你這年復讀……”她嘆了氣，那嘆息沉重得仿佛能把壓垮。

她摸索著，從油膩膩的圍裙袋掏出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顏發(fā)的薄紙片，遲疑了，終還是遞到麗眼前。

“喏，你這個?！?br>
麗遲鈍地抬起眼。

那張紙是當鋪專用的當票，面用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足絞絲麻花鐲只，重兩二，當期叁月，死當?！?br>
落款期是個月前，正是她后次模擬考績出來，父親咬牙拍板決定讓她再拼次的候。

當欄寫著刺目的“民幣叁佰元整”。

嗡的聲，麗腦子像是有什么西了！

那麻木的冰殼瞬間被的屈辱和憤怒擊得粉碎！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住母親，那眼再是空洞，而是燃燒著兩簇駭?shù)幕鹧妫瑤缀跻獙⒛菑堛俱驳哪樧拼?br>
“塊？！”

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diào)，帶著哭腔，又像瀕死獸的嘶鳴，狹的廚房橫沖首撞，“你們……你們把我的命，就賣了塊？！

就為了這后幾個月？！

就為了讓我再考次，再當次廢物？！”

她猛地站起來，板凳被帶倒，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指著那張當票，指得樣子：“那是姥姥留給你的！

是家的西！

你說過，那是你唯值的念想！

就為了塊……塊？！”

眼淚終于決堤，洶涌而出，混合著屈辱、憤怒和鋪蓋地的絕望，她滿是灰塵的臉沖出兩道狽的溝壑。

張桂芬被她吼得渾身顫，的蒲扇掉地。

她沒有去撿，只是意識地抬抹了抹眼角，卻抹去那斷涌出的渾濁淚水。

她敢兒燃燒的眼睛，慌地落咕嘟冒泡的藥罐。

那濃的藥汁滾著，像她此刻苦澀煎熬的。

為了壓喉頭的哽咽，她喉嚨發(fā)出陣調(diào)的、荒腔走板的哼唱，斷斷續(xù)續(xù)，句子：“轅門聲炮……如同雷震……府走出來我……保臣……”是《穆桂英掛帥》。

那本該是英姿颯爽的唱段，此刻從她顫的、帶著哭腔的喉嚨擠出來，只剩凄惶和悲涼，昏的油燈，苦澀的藥味，兒絕望的質問聲，顯得格荒謬和刺。

她佝僂的背灶火映照劇烈地動著，仿佛隨被這沉重的壓垮、吞噬。

那調(diào)的哼唱，比何嚎啕哭都更清晰地昭示著，這個家，連同她們母倆的尊嚴和希望，早己生活的重壓，被典當?shù)酶筛蓛魞簦恢颠@屈辱的塊。

麗著母親鬢角刺目的發(fā)，聽著那荒腔走板的掩飾，股冰冷的絕望徹底淹沒了她。

她再嘶喊，只是由眼淚聲地流淌，身順著冰冷的土墻緩緩滑坐到地，蜷縮起來，像只被徹底遺棄寒冬的幼獸。

灶膛的火苗噼啪聲輕響，出幾點火星，轉瞬即逝，只留更深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