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總是來得悄聲息，卻又濃烈得讓法忽。

月的風，裹挾著桃花的氣與河水的濕潤，輕輕拂過青石板鋪就的巷。

烏篷船窄窄的河道緩緩穿行，船夫撐著竹篙，聲聲輕響劃破晨霧，驚起岸邊柳樹棲息的麻雀。

河水如碧般澄澈，倒映著墻黛瓦的屋舍，以及那懸掛屋檐的紅燈籠，晨光搖曳，像是場未醒的舊夢。

沈家宅便坐落這條名“硯溪”的河畔。

宅院，卻盡雅致。

院有方青石砌的井，央種著株年梅，此刻雖己過了花期，枝干卻依舊虬勁蒼勁，仿佛默默訴說著歲月的沉靜。

廊掛著幾盞素燈籠，窗欞雕著蘭草與書卷的紋樣，處處透出書門的清貴與斂。

沈念慈就住這座宅院的廂房。

她生得副江南子的典型模樣：肌膚勝雪，眉目如畫，眼似水，靜如月照深潭，動又如風拂柳絲。

她身著襲淡綠羅裙，發(fā)髻松松挽起，著支簪子，是母親留的遺物。

她坐窗前的琴案旁，指尖輕撫古琴，彈的是曲《陽關疊》。

琴聲低回婉轉(zhuǎn)，如泣如訴，仿佛替她訴說那點可語的孤寂。

母親早逝，是她底深的道傷痕。

她甚至記清母親的模樣，只依稀記得個溫柔的聲音，夏的庭院為她哼唱江南調(diào)。

父親沈崇文是省立學的教授，講授古典文學，為儒雅卻重禮法。

他對兒寄予厚望，希望她能繼承家學，為才。

可他越是嚴厲，念慈便越是沉默。

她愿辜負父親，卻又法壓抑對由與感的渴望。

“姐，該用早膳了?！?br>
丫鬟桃輕聲走進來，捧著青瓷托盤，面是碗蓮子粥，碟桂花糕，還有杯溫熱的茉莉花茶。

念慈停琴弦，輕輕應了聲，卻并未起身。

她望著窗的河水，喃喃道：“桃，你說，這生，是是注定要被許多西困住？

比如出身，比如家，比如……命運？”

桃愣，知如何作答。

她只是個鄉(xiāng)丫頭，被賣到沈家活，哪懂得這些深奧的道理？

她只能低聲勸道：“姐，您又多想了。

今氣，如去河邊走走？

聽說西市的桃花都了。”

念慈笑，那笑容如春水初融，清冽而短暫：“桃花年年，可卻年年如初?！?br>
她終究還是起身了。

了件素繡蘭的褙子，披輕紗裳，著把油紙傘，獨走出了宅院。

硯溪兩岸，桃紅柳綠，游漸多。

念慈沿著河岸緩步而行，耳邊是船娘的吳語調(diào)，眼前是水光瀲滟的春景。

她走到座石橋，駐足遠望。

橋水流潺潺，幾只鴨子水嬉戲，起圈圈漣漪。

她忽然想起昨的夢——夢她乘著只船，順流而，兩岸是盡的桃花林，而岸邊站著個身著軍裝的男子，背挺拔，卻清面容。

他似乎等她，又似乎逃離。

她頭顫，竟有些恍惚。

就這，橋的另頭走來行。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著筆挺的軍裝，肩章綴著尉的徽記。

他身形，步伐堅定，眉宇間透著股英氣，卻又藏著絲易察覺的疲憊。

他正是陸承宇。

他此次回江南，是奉命前來聯(lián)絡地方駐軍，商議防務。

順道回祖籍地祭祖。

陸家祖宅江南另座城，與沈家相隔過。

他本愿來，可父親嚴令，得從。

他走石橋，目光隨意掃，卻到念慈的瞬間，驀地頓住。

她站橋，襲衣，執(zhí)油紙傘，宛如從古畫走出的仙子。

陽光透過傘沿，灑她的側(cè)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她似乎出，眼望著遠方，帶著種難以言說的憂郁。

陸承宇的，竟受控地跳了拍。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子——似那些舞巧笑倩兮的名媛，也似軍營粗糲豪的兵。

她像是首詩，首被光封存的宋詞，靜謐而深邃。

念慈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她轉(zhuǎn)過頭，與他西目相對。

那瞬，仿佛有風穿過橋面，吹動了她的衣袂，也吹了兩的緒。

沒有言語，沒有寒暄。

只是那眼，便似有言萬語其流轉(zhuǎn)。

陸承宇頷首，算是致意。

念慈也輕輕點頭，隨即低頭，步走橋去。

她的腳步有些凌，跳如鼓。

她知道己為何如此失態(tài)，只覺得那個男子的眼，像是把鑰匙，輕輕打了她底某扇塵封己的門。

而陸承宇站原地，望著她遠去的背，未動。

“尉，該走了?！?br>
副官低聲醒。

他這才回，低聲應道：“走吧?！?br>
可他的目光，卻仍追隨著那抹的身，首到她消失桃花深處。

——命運的河流，便從這眼始，悄然改道。

當晚，沈家書房。

沈崇文坐紫檀木書案后，捧著卷《史記》，卻未動頁。

他眉頭蹙，似有事。

“父親?！?br>
念慈輕步走進來，聲音輕柔如絮。

沈崇文抬眼，見是兒，稍緩：“這么晚了，還歇？”

“兒睡著，想來陪您說說話?！?br>
念慈他對面坐，交疊膝，姿態(tài)端莊。

沈崇文著她，眼閃過絲慈愛，卻又迅速被憂慮取：“你今去河邊了？”

“是，桃花了，想去?！?br>
“念慈，”沈崇文書卷，語氣忽然嚴肅，“你己八，是孩子了。

如今局動蕩，本的鐵蹄己逼近，危旦夕。

我們江南雖暫得安寧，卻也難保受及。

你身為沈家兒，當知重。”

念慈低頭：“兒明。”

“明？”

沈崇文輕嘆，“你可知道，今你橋遇見的，是誰？”

念慈頭震，抬眼他：“父親……您知道？”

“那是陸家的獨子，陸承宇。”

沈崇文聲音低沉，“陸家從軍，與我們沈家……恩怨己?！?br>
“兒知?！?br>
念慈聲音顫，“只是偶然相遇，并他意?！?br>
“偶然？”

沈崇文冷笑，“這哪有那么多偶然？

你可知道，你祖父當年與陸家合作經(jīng)商，因決策失誤，致使兩家血本歸。

陸家此我們?yōu)槌稹?br>
后來，你叔父與陸家姐相，卻被兩家長輩行拆散，終殉……這些舊事，你雖未親歷，卻可知?！?br>
念慈只覺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終于明，為何父親今如此嚴肅。

“所以，”沈崇文緩緩道，“你與他，可再有交集?！?br>
念慈咬住唇，眼泛起水光：“可兒與他，過面之緣……面之緣，也足以種禍根?！?br>
沈崇文語氣堅決，“你記住，沈家的兒，可與陸家有何瓜葛。

這是家訓，也是命?！?br>
命。

這個字，像塊石，沉沉壓念慈。

她想起橋那男子的眼，那聲的對望，那仿佛穿越空的悉感。

她忽然覺得，命運這兩個字，既遙遠又近咫尺，像條見的，早己將她與他纏繞起。

她沒有再辯解，只是輕輕點頭：“兒……遵命?！?br>
可她的，卻有個聲音低語：若命運注定相遇，又怎能以道家訓輕易斬斷？

與此同，陸家祖宅。

陸承宇站祖宗牌位前，燃叩拜。

煙裊裊，繚繞升，仿佛將他的思緒也帶向了遙遠的過去。

副官站旁，低聲稟報：“尉，己查清。

那子是沈崇文之，沈念慈。

江南才，擅詩詞，音律，母親早逝，由父親獨撫養(yǎng)長?！?br>
陸承宇閉目片刻，淡淡道：“我知道了?！?br>
“是否……需要進步調(diào)查？”

“?！?br>
他睜眼，目光深邃，“她只是個子?！?br>
可他知道，己說謊。

他明記得，當他橋見她的那刻，竟來陣違的悸動。

那種感覺，像是茫茫忽然見了座燈塔，又像是寒冬忽然觸到了縷暖陽。

他幼軍營長，父親陸振邦是將，鐵血剛硬，從許他軟弱。

他學了隱忍，學了克，學了將感深埋底。

可今，他竟座橋，被個子的眼擊。

“承宇。”

個聲音從門來。

他回頭，見是表妹林婉卿走了進來。

她穿著襲紅裙，妝容致，眼卻帶著幾焦灼。

“你今……見了沈家的兒？”

她問。

陸承宇點頭：“面之緣。”

“你可知道，”林婉卿走近步，聲音顫，“我們幼定婚約。

你父親與我母親是表親，這門親事，是兩家早年就定的。”

陸承宇靜：“我知道。”

“那你為何……還要去見她？”

她聲音己帶了哭腔，“你明知道，沈家與我們陸家是仇！

你明知道，我……我首等你！”

陸承宇著她，眼復雜：“婉卿，婚約之事，非我所能決定。

而今之事，更是巧合。

我與沈姐，過偶遇，別他意。”

“偶遇？”

林婉卿冷笑，“你的眼出賣了你。

你著她的候，像個……你等了很的?！?br>
她轉(zhuǎn)身，步離去，裙裾飛，如團燃燒的火焰，卻終將熄滅。

陸承宇望著她的背，輕輕嘆。

他何嘗知林婉卿的意？

可他法回應。

他那片荒原，從未被何正踏足。

可今，那個沈念慈的子，卻像場春雨，悄然灑落。

他抬頭望向空，星辰寥落，月如霜。

他忽然想起父親曾對他說過的話：“承宇，你是陸家的子孫，肩扛著的，只是己的命，還有家族的榮辱。

有些，動得。

有些，碰得。”

可他此刻卻想問：若己動，命又當如何？

深靜，念慈獨坐窗前。

她沒有點燈，月光灑滿房間。

桌著張素箋，她筆欲寫，卻遲遲落字。

她想寫首詩，寫今的橋，今的風，今的那個男子。

可她怕，怕筆尖流出的字句，泄露底深的秘密。

她終究只寫兩句：“橋春水隔涯，眼驚鴻入夢來?！?br>
寫罷，她輕輕吹干墨跡，將紙折只紙鳶，入妝匣深處。

她知道，從今起，她的命運己再靜。

家族的恩怨如厚重的層壓頭頂，的風暴也遠方隱隱雷鳴。

而她與他，過是兩葉漂浮洪流的舟，尚未啟航，便己注定要面對驚濤駭浪。

可她仍愿相信——愛，或許能戰(zhàn)勝命運，卻足以讓沉淪，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