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風(fēng)卷著碎雨，打奶奶臉像細針扎似的。

她裹緊了那件洗得發(fā)的藍布褂子，佝僂著背往家挪，每走步，膝蓋都發(fā)出細碎的咯吱聲。

路燈昏，把她的子拉得長，又隨著腳步歪歪扭扭地縮短。

“嬸，今兒收攤早?。俊?br>
巷賣雜貨的張頭探出頭來，玻璃柜的池燈光泛著冷光。

奶奶喘了氣，臉堆起笑紋：“后廚的活兒干完了，掌柜的恤，讓早走兒?！?br>
她的聲音有點發(fā)啞，像是含著沙，“您也早點關(guān)鋪子，涼?！?br>
張頭嘆了聲：“您這身子骨，別這么熬著了?！?br>
奶奶沒接話，擺擺繼續(xù)往前走。

巷子的垃圾桶旁堆著幾個爛菜葉，被雨水泡得發(fā)漲，散著酸味兒。

她的家就巷子頭，間低矮的土坯房，墻皮掉了半，露出面暗紅的泥土。

推門，吱呀的響聲寂靜的格刺耳。

屋沒燈，借著窗的路燈光，能見墻角堆著的幾個紙箱子，面是她撿回來的廢品。

桌子是缺了條腿的，用幾塊磚頭墊著，面著個豁的粗瓷碗。

她摸索著點亮桌的煤油燈，昏的光立刻填滿了屋。

脫鞋的候，她低頭了己的腳，襪子磨破了個洞，露出的腳后跟又紅又腫。

今后廚刷了的碗，熱水燙得皮膚發(fā)皺，冷風(fēng)吹，又疼又癢。

鍋還剩半碗稀粥，是早剩的。

她端起來，就著咸菜慢慢喝著。

粥早就涼透了，順著喉嚨滑去，起陣涼意。

喝到半，門突然來“砰砰”的踹門聲，伴隨著粗的喊：“死婆子！

門！

給我！”

奶奶的碗“哐當”聲掉地，摔了幾瓣。

她渾身哆嗦，臉瞬間變得慘。

這個聲音，她聽了多年，從初的期盼，到后來的奈，再到的恐懼。

門被踹了，個壯的男闖了進來，滿身酒氣，頭發(fā)油膩得打了結(jié)。

他是奶奶的兒子，王建軍，今年了，除了喝酒要，什么也干。

“呢？

我跟朋友約了打牌，你趕緊給我拿！”

王建軍眼睛紅，瞪著奶奶，像是要。

“沒……沒有了……”奶奶往后縮了縮，聲音發(fā)顫，“家能賣的都被你賣了，我……我這幾就掙了幾塊，剛夠米的。”

“屁！”

王建軍前步，把揪住她的胳膊，“你出去鬼混，肯定藏了！

拿出來！

然我砸了這破屋子！”

他的力氣，奶奶的胳膊被攥得生疼，骨頭像是要碎了似的。

“的沒有啊……”奶奶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建軍，你別這樣，找個活兒干行行？

你你都多了……廢話！”

王建軍耐煩地推了她把。

奶奶本就站穩(wěn)，被這么推，踉蹌著往后倒去，后腦勺重重地磕了墻角的磚頭。

“嗡”的聲，奶奶眼前發(fā)，半才緩過來，后腦勺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頭，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兒子，像是被什么西剜了，空落落的，只剩冷。

這己經(jīng)是次了。

丈夫走得早，她個拉扯著王建軍長。

那候窮，她就去工地給搬磚，去河撈沙子，省儉用，把的都給他。

她以為只要疼他、慣他，他總懂事的。

可誰知道，他越越爭氣，先是逃課，后來跟街的混混鬼混，再后來，就了這樣，把她當了搖樹，給就打。

家的八仙桌，是丈夫留的念想，被他劈了燒火；她陪嫁的鐲子，被他拿去了酒；就連屋頂?shù)牧耗荆嫉胗浿饋碣u掉。

要是鄰居攔著，這屋子早就被他拆光了。

“我的沒。”

奶奶慢慢爬起來，聲音突然靜了，靜得讓王建軍都愣了。

她著兒子，眼沒有了恐懼，也沒有了期盼，只剩片死寂，“你走吧，這個家，己經(jīng)沒什么能給你的了?！?br>
王建軍愣了愣，隨即暴怒：“死婆子，你敢趕我走？

我打死你！”

他揚就要打，可著奶奶那空洞的眼睛，卻怎么也落去。

“你走吧?！?br>
奶奶重復(fù)道，“從今往后，你是我兒子，我也是你媽。

咱們兩清了。”

王建軍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又像是覺得可思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終卻只是啐了，罵罵咧咧地踹了那個墊桌子的磚頭，轉(zhuǎn)身摔門而去。

門“砰”地關(guān)，震得煤油燈都晃了晃。

奶奶著滿地藉，慢慢蹲身，撿起地的碎碗片。

指尖被劃破了，血珠滲出來，滴冰冷的地。

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坐著，首到窗的泛起了魚肚。

二，奶奶去廢品站把家后幾個紙箱子賣了，了塊。

她拿著，去巷的饅頭鋪了兩個饅頭，然后去了王建軍常去的那個麻將館。

王建軍正輸?shù)醚奂t，見她進來，眼睛亮：“帶來了？”

奶奶把個饅頭遞給他，又把剩的塊多桌：“這是我后能給你的了?！?br>
她著他，字句地說，“建軍，你為之吧。

以后，別再找我了?！?br>
王建軍拿著饅頭，愣那。

奶奶沒再他，轉(zhuǎn)身走出了麻將館。

陽光照她身，卻暖了那徹骨的寒意。

她挺首了有點駝的背，步步往前走，再也沒有回頭。

從那起，奶奶像是變了個。

她再唉聲嘆氣，每亮就去街掃路，去飯店后廚幫忙，晚還去撿廢品。

她要攢，要活去，要活得像個樣。

子很苦，可她卻比以前踏實。

沒有了王建軍的打罵和索取，這間破舊的屋，反而有了點家的樣子。

這傍晚，奶奶從飯店班，著個用塑料袋裝著的西。

面是客剩的幾道菜，她跟掌柜的要的，能省頓飯。

己經(jīng)透了，風(fēng)也比更冷，刮臉生疼。

她抄近路穿過條窄窄的胡同，剛走到間，就聽見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孩的哭喊聲。

“抓住他！

別讓他跑了！”

“崽子，你往哪兒躲！”

幾個流流氣的青年追個的身。

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身的衣服又臟又破，像是從泥滾過似的，頭發(fā)結(jié)了團，根本清臉。

他邊跑邊哭，聲音細細的，帶著驚恐。

眼就要被追了，那孩子腳滑，摔倒地，發(fā)出聲悶響。

個青年沖去，把揪住他的后領(lǐng)，揚就要打：“讓你西！

打死你個花子！”

“別打孩子！”

奶奶想都沒想，就沖了去，把推那個青年。

她的力氣，推得并重，但那青年沒防備，踉蹌了。

“你誰??？

多管閑事！”

青年怒了，瞪著奶奶。

其他幾個也圍了來，個個兇惡煞的。

奶奶把那個嚇得瑟瑟發(fā)的孩子護身后，雖然也有點怕，但還是梗著脖子說：“他就是個孩子，你們這么多欺負他，像話嗎？”

“他了我們的面包！”

另個瘦個喊道，“這崽子，腳干凈！”

奶奶低頭了躲她身后的孩子，那孩子懷緊緊抱著個干硬的面包，臉是泥，只有眼睛，又又亮，此刻正驚恐地著她，像只受驚的鹿。

“就是個面包嗎？

多？

我給你們。”

奶奶說著，就要去摸袋。

她今掙了八塊，還沒來得及存起來。

青年打量了她，見她破舊的衣服和滿是裂的，嗤笑聲：“你？

你拿什么？

別這兒礙眼，滾！”

他說著，伸就要去拉奶奶。

奶奶往旁邊躲了，緊緊護住孩子：“我雖然沒，但我絕讓你們打他。

要，你們就先打我！”

她的聲音，卻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兒。

那幾個青年對了眼，概是覺得跟個太太計較沒意思，又奶奶護得緊，再鬧去說定引來巡捕。

青年啐了：“晦氣！

走！”

群罵罵咧咧地走了。

胡同安靜來，只剩風(fēng)聲和孩子壓抑的哭聲。

奶奶松了氣，蹲身，盡量讓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孩子，別怕，他們走了?！?br>
那孩子抬起頭，露出張臟兮兮的臉，眼睛紅紅的，還抽噎。

他著奶奶，眼充滿了警惕和安。

“餓了吧？”

奶奶想起己的塑料袋，打來，面是半碗沒怎么動過的紅燒和些青菜，“來，先點西?！?br>
孩子的目光落紅燒，咽了唾沫，但還是沒動，只是怯生生地著她。

奶奶把筷子遞給他，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吧，沒事的。

我是壞?！?br>
或許是奶奶的眼太過溫和，或許是實太餓了，孩子猶豫了，終于伸出臟兮兮的，接過了筷子，地了起來。

他得很，卻很，沒有灑出來點。

著他吞虎咽的樣子，奶奶陣發(fā)酸。

這孩子著也就歲的樣子，怎么個邊流浪呢？

等孩子完了，奶奶才輕聲問：“孩子，你什么名字？

家住哪兒??？

怎么個這兒？”

孩子搖搖頭，眼黯淡去，又始聲地哭：“我知道……我沒有家……”奶奶沉，來這孩子是個孤兒。

這么冷的，讓他個邊流浪，還知道遭遇什么。

剛才那幾個青年，就是善茬，這次是遇她了，次呢？

她嘆了氣，摸了摸孩子的頭，雖然頭發(fā)又臟又硬，但感很柔軟：“孩子，這么晚了，你個也安。

要，先跟我回家吧？”

孩子抬起頭，睜著水汪汪的眼睛著她，像是判斷她的話是是。

了兒，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奶奶笑了，伸牽住他的。

孩子的冰涼，還帶著泥土的粗糙感。

她把己的搓熱了，緊緊握住他的：“走吧，奶奶帶你回家?！?br>
她牽著孩子，慢慢地往家走。

路燈把兩的子拉起，矮，慢慢地向前挪動。

孩子很乖，路都沒說話，只是緊緊跟著她。

回到那間低矮的屋，奶奶先燒了點熱水，給孩子洗洗臉。

熱水澆孩子，他瑟縮了，概是以前受過燙。

奶奶趕緊輕了動作，點點幫他把的泥洗干凈。

洗干凈臉，孩子露出了面目。

是個眉清目秀的男孩，眼睛很，睫很長，就是瘦得厲害，巴尖尖的，臉頰還有道淺淺的疤痕。

“俊的孩子?！?br>
奶奶著他，喜歡得緊，“奶奶姓，家都我奶奶。

你還沒有名字，是吧？”

孩子點點頭。

奶奶想了想，著窗漆的空，雖然沒有月亮星星，但總能盼到亮：“那奶奶給你起個名字，？

是奶奶的，是空的，希望你以后能像空樣，由，胸闊?！?br>
眨了眨眼睛，著奶奶，聲地了句：“奶奶?！?br>
這聲“奶奶”，像是道暖流，瞬間涌遍了奶奶的身，把這些年的委屈和辛苦都沖散了。

她眼眶熱，趕緊別過頭去，擦了擦眼角：“哎，孩子?！?br>
她從箱子出件王建軍候穿的舊衣服，雖然有點，但還干凈。

“來，干凈衣服，咱們睡覺?！?br>
很聽話，己慢慢脫了臟衣服，了干凈的。

寬的衣服他瘦的身，顯得空蕩蕩的。

奶奶把他抱到，蓋那打了幾個補的被子。

“奶奶，你睡嗎？”

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奶奶收拾就睡?！?br>
奶奶笑了笑，始收拾地的藉。

等她收拾完躺的候，己經(jīng)睡著了，呼很輕，眉頭卻皺著，像是還噩夢。

奶奶伸出，輕輕撫他的眉頭，默默地想：以后，我就是你的親了，奶奶定疼你，絕讓你再受委屈。

窗的風(fēng)還刮，但屋的煤油燈亮著，映著兩張睡的臉，竟有了絲暖意。

二早，奶奶醒來的候，發(fā)己經(jīng)醒了，正安安靜靜地坐著她，還拿著她昨晚沒來得及縫補的襪子。

“醒啦？”

奶奶坐起來，“怎么多睡兒？”

搖搖頭，把襪子遞過來：“奶奶，我?guī)湍阊a。”

奶奶愣了，隨即笑了：“你還補襪子？”

點點頭，拿起桌的針，雖然動作有點笨拙，但得出來，他以前過這些。

奶奶著他認的樣子，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這么的孩子，就己經(jīng)照顧了。

早飯還是稀粥，奶奶意給煮了個雞蛋。

拿著雞蛋，剝了皮，卻遞到奶奶嘴邊：“奶奶?！?br>
“你吧，孩子，你正長身。”

奶奶推回去。

“奶奶也?！?br>
堅持著，眼睛滿是認。

奶奶暖，咬了：“了，奶奶過了，你吧?！?br>
這才己起來。

完早飯，奶奶要去班，就跟她身后，亦步亦趨的。

奶奶去掃路，他就拿著個樹枝，幫著把角落的垃圾扒出來；奶奶去撿廢品，他就幫著把紙箱子踩扁，進袋子。

去飯店后廚幫忙，掌柜的見，愣了：“嬸，這是？”

“是我個遠房親戚的孩子，暫跟我住?！?br>
奶奶怕別知道是撿來的，引來要的麻煩，隨編了個瞎話。

掌柜的是個，沒多問，還意給拿了個面饅頭。

接過饅頭，先給奶奶遞過去，奶奶擺擺，他才己起來，安安靜靜地坐角落，吵也鬧。

到了晚，奶奶把從飯店帶回來的剩菜熱了熱，就是兩的晚飯。

菜多，但得很。

完飯，主動去洗碗，的身子站灶臺前，踮著腳尖，努力地把碗洗干凈。

奶奶著他的背，打定了主意。

她能讓這孩子輩子跟著她撿廢品、剩飯，她要讓他去學(xué)，要讓他有個光明的未來。

過了幾，奶奶拿著攢來的，去學(xué)校給報了名。

校長聽說了的況，又奶奶實易，減了部學(xué)費。

學(xué)那，奶奶給了個新書包，雖然是便宜的那種，卻寶貝得行，整背身。

奶奶又給他縫了件新衣服，是用她己的舊衣服改的，雖然顏舊了點，但很合身。

去學(xué)校的候，緊緊拉著奶奶的，有點緊張。

“別怕，學(xué)校要聽師的話，跟同學(xué)相處。”

奶奶蹲來，幫他理了理衣服，“學(xué)了，奶奶來接你。”

點點頭，又聲說：“奶奶，我學(xué)習(xí)的?！?br>
“奶奶相信你?！?br>
奶奶笑了。

著背著書包，步步走進學(xué)校門，奶奶站門，了很很。

秋風(fēng)拂過，吹起她鬢角的發(fā)，她的臉，卻露出了這些年來切的笑容。

子還是很苦，奶奶比以前更忙了，干活，晚還要陪認字。

飯店的剩菜依然是他們的糧，奶奶總是把面稍點的菜都挑給，己就著湯水泡飯。

但很懂事，每次都把菜往奶奶碗撥，說己飽了。

他學(xué)習(xí)很刻苦，每學(xué)回來，先幫奶奶干活，然后就坐煤油燈書、寫字，的身燈光顯得格專注。

有次，奶奶半醒來，發(fā)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