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那股尖銳又刺鼻的味道，像數(shù)根細針，固執(zhí)地扎進鼻腔，絲絲縷縷纏繞著呼，竟了生命盡頭清晰的注腳。

蘇滿陷潔的病，被褥輕得像層薄紗，裹著她同樣輕飄飄的身——那重量薄得仿佛片脫了枝的羽，窗只要掠過縷風(fēng)，就能把她卷著飄走。

早沒了焦點，花板的燈暈團模糊的昏，像了她這輩子：糊糊涂的晦暗，拼盡力的勞，到后連輪廓都清。

耳邊，監(jiān)護儀的“滴滴”聲敲得格響，規(guī)律得近乎冰冷，每聲都像秒針跳，掐著她的間，替她數(shù)著剩的子。

甘啊……這念頭像根細刺，突然扎了混沌的思緒。

意識跟著就散了，像串?dāng)嗔说闹樽?，噼啪啦滾進記憶的深淵。

她這輩子，來覆去想，竟的沒為己活過。

腦后定格的畫面，沒有紛雜的過往，只有丈夫陸建那張沉默卻藏著勁氣的臉。

是后來癱瘓、眼窩深陷、連說話都透著暮氣的模樣。

而是多年前，機轟鳴的間，他穿著洗得發(fā)卻筆挺的藍工裝，攥著亮錚錚的游標(biāo)卡尺，彎著腰零件前的樣子——那他的眼亮得像淬了光，銳如鷹，掃過密的刻度連半誤差都肯過。

他是廠年輕的八級技工，紅底燙的獎狀貼滿了客廳整面墻，師傅們起他都豎拇指，徒弟們圍他身邊聽他講技術(shù)要點，眼是敬佩。

就連她每次去間飯，遠遠見他站機旁指導(dǎo)工友的身，都泛起陣熱：那是她的丈夫，是廠的榮耀，是技術(shù)的標(biāo)桿，更是她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能遮風(fēng)擋雨的山。

可誰能想到，場突如其來的間事故，讓這座山轟然塌了。

沉重的鋼筋從空墜落，砸斷的只是他的脊梁，更是這個家所有的光亮和希望。

從術(shù)室出來那，醫(yī)生搖著頭說“以后站起來了”，他躺病，盯著花板了整整。

二醒來，眼的光就滅了。

從此，輪椅了他離的腿，每吱呀作響地屋挪來挪去。

郁了他甩掉的底，話越來越，常常對著窗的墻發(fā)呆，連她遞過去的熱飯，都要隔兒才慢地接。

而她，蘇滿，之間就從被疼惜的妻子，變了那架輪椅背后疲倦的推動者——推著他去康復(fù)理療，回家要洗衣飯、打掃屋子，晚還要幫他擦身、身，累得沾著枕頭就能睡著。

她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唯還能勉挺首腰桿、撐著往前走的支柱。

伺候他的起居，是復(fù)沒個盡頭的瑣碎：每亮就起身，端來溫?zé)岬乃畮退聊槨⑹?，再翼翼地扶他坐起，墊靠枕；到了晚，又要蹲邊，點點褪去他的褲子，用熱巾輕輕擦拭那兩條早己失去知覺、漸萎縮的腿——皮膚松垮地貼骨頭，摸起來冰涼又硌，她卻敢有半點怠慢，生怕力道重了弄疼他。

長期臥生的褥瘡更是磨，剛始只是后腰塊泛紅，后來竟?jié)€流膿，每次藥，她都得先用生理鹽水點點把傷清理干凈，再敷藥膏，動作輕得像呵護易碎的瓷娃娃。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疼得忍住哼唧，有疼急了，或是被復(fù)的絕望纏得沒了耐，就突然發(fā)壞脾氣——摔掉她遞過來的水杯，把藥盒掃落地，甚至紅著眼眶吼她“你別管我了”。

她從反駁，只是默默撿起草藥碎片，重新倒杯溫水遞過去，眼眶卻轉(zhuǎn)身悄悄紅了。

年，兩年，年，年……歲月像把鈍刀，慢慢割走了她的青春，也把個的年、所有的力，都研磨了柴米油鹽的瑣碎、病前的守候。

她的漸漸變得粗糙，眼角爬滿了皺紋，曾經(jīng)清亮的眼也變得渾濁，可她從沒想過要停，把己毫保留地奉獻給了這個家，奉獻給了病的他。

孩子們呢？

她費力地眨了眨模糊的眼，記憶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兒子向，打就實巴交，說話聲音都敢點。

當(dāng)年為了爭那個珍貴的城名額，也為了能城謀份安穩(wěn)的工作，他聽了家的勸，娶了間主那個出了名潑辣的兒。

從此，家的事都由媳婦說了算，他連包煙都要媳婦的臉，輩子活得像株被壓彎了的草，抬起頭，子過得憋憋屈屈，連回娘家都敢多待。

兒子向西倒是聰明，可那聰明勁兒從來用正道。

打就嫌棄家有個癱瘓的爹，覺得出門被指指點點丟，長后更是整面游閑，跟群狐朋狗友喝酒、打架毆，每次闖了禍，都是她跑前跑后去給道歉、。

她苦婆地勸過，也抹著淚打過，可他根本聽進去，后硬是捅了簍子，年紀輕輕就……想到這，她的呼猛地滯，喉嚨像堵了團棉花，疼得發(fā)緊。

還有兒向楠，她那乖巧懂事的楠花啊。

候總愛黏她身邊，仰著臉“媽媽”，眼睛亮得像星星。

都是她這當(dāng)媽的沒用，當(dāng)年沒清那個男是個沒主見的媽寶男，只覺得對方家條件還行，就匆匆把兒嫁了過去。

結(jié)楠婆家受盡磋磨，婆婆挑揀西，丈夫只和稀泥，才出頭的，眼的光就滅了，每次回娘家，都只是默默幫她擇菜，句話也說。

她為他們碎了，頭發(fā)熬了半，嘴也磨破了，可結(jié)呢？

兒子活得憋屈，兒子早早沒了消息，兒也過得，個個的子，都過了地雞，糟糟的，沒個讓省的。

的絞痛突然加劇，蘇滿緊緊攥著，連呼都變得艱難起來。

她累啊，是那種從骨頭縫滲出來的疲憊，連呼都覺得費勁兒。

身像個被掏空了棉絮的破布袋，軟塌塌地陷病，稍動都能感覺到渾身骨頭咯吱作響。

而靈魂呢？

早就復(fù)的勞、次又次的失望，被磨得瘡孔——就像件被反復(fù)撕扯的舊衣裳，到處都是破洞，風(fēng)吹就透著涼。

那些沒聽的委屈，比如丈夫發(fā)脾氣她咽去的眼淚，比如孩子們抱怨生活她默默扛的壓力，都堵；那些被理解的付出，比如她起早貪打理家務(wù)的辛苦，比如她省儉用供孩子讀書的易，也沒正見。

這些緒堆，終沉淀了眼底化的郁結(jié)，像團濃墨，把曾經(jīng)清亮的眼都染得晦暗。

醫(yī)生拿著診斷書嘆氣，說她這是常年郁結(jié)于，加積勞疾，身早就垮了。

她當(dāng)沒說話，只是望著窗飄落的枯葉發(fā)呆——是啊，她這輩子，就像頭拉磨的驢，圍著這個家轉(zhuǎn)了圈又圈，把己活活累了這副形容枯槁的模樣，還整郁郁寡歡，可到頭來，又得到了什么呢？

病房門被輕輕推，來幾聲凌又遲疑的腳步聲，鞋底蹭著地板，沙沙的，沒點底氣。

是孩子們來了嗎？

她顫了，努力想睜眼睛，可卻像蒙了層厚厚的霧，越來越朦朧，連眼前的都了模糊的輪廓。

只能斷斷續(xù)續(xù)聽到些聲音，有壓抑的抽泣，卻沒多悲傷，更多的是帶著耐煩的低語。

“媽這況……樣子撐了多了，后面的事得前準備起來了……”是兒子向的聲音，如既往的懦弱，連說這種話都透著股敷衍。

緊接著是兒子向西——對，向西早就了，是兒向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計較：“，你也知道我沒，次爸的墓地還是我了半，這次媽這邊……行了別吵了！”

還是向的聲音，卻多了幾煩躁，“沒見媽還躺著嗎？

讓媽安靜兒！”

可這話沒有半對她的疼，只有怕被聽見的難堪。

啊，這就是她掏掏肺、付出切養(yǎng)的孩子。

她生命的后刻，守邊，關(guān)的依舊是各的得失，是該怎么，是后事該怎么應(yīng)付，沒有個問她疼疼，沒有個跟她說句貼話。

片嘈雜，她感覺后那點支撐著己的力氣，正從指尖飛速流逝，像握著的沙，怎么抓都抓住。

意識又始模糊，可卻突然冒出個清晰的念頭——如能重來次……如能重來次，我絕再這樣活！

我要為己活次，用圍著誰轉(zhuǎn)，用誰的臉，用把所有委屈都咽進肚子！

這個念頭像顆火星，她灰暗的亮了，隨即又被濃重的暗吞沒。

甘！

蘇滿蜷縮冰冷的榻，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攥緊被褥的僵硬感，可胸腔涌的緒卻滾燙得幾乎要將她灼傷。

她遍遍地對己說，再也了——再像從前那樣，把家的柴米油鹽、生病住院、孩子升學(xué)瑣事，肩扛得死死的，連喘氣的間隙都敢有；再把子的盼頭拴別身，眼巴巴等著丈夫遞來句關(guān)，等著孩子說句懂事的話，后只等來滿肚子的失望；更再對著空蕩的屋子抱怨，再鄰?fù)哪抗猓钅莻€只念叨“我為這個家犧了多”的可憐！

她忽然想起陸建，那個躺隔壁房間、臉蒼的男。

記憶，他曾是鎮(zhèn)厲害的木匠，粗糙的能把普的木頭雕活靈活的花鳥，誰家娶媳婦、蓋新房，都得前半年來請他。

蘇滿的臟猛地縮，眼眶瞬間熱了——那哪是普的？

那明是座能讓子紅火起來的山??！

過去這些年，她怎么就只盯著他生病后需要端湯喂藥的模樣，只把他當(dāng)個需要伺候的病，卻忘了他骨子的藝、他眼曾有過的光？

她明明可以陪他坐院子曬曬，幫他把落灰的工具擦干凈，跟他說“咱們再個木，說定能賣個價”，他們明明可以起把這子重新?lián)纹饋淼摹€有孩子們，的己經(jīng)初，的也學(xué)畢業(yè)了。

蘇滿想起己每亮就起來早飯，晚陪著寫作業(yè)到深，孩子犯錯了就急著說教，怕他們走了歪路，卻從來沒教過他們正立身的本事。

她該帶著兒子去田埂認莊稼，告訴他要像稻子樣扎根土地才穩(wěn)；該教兒縫補衣服、算賬記賬，讓她知道靠己的，哪怕只是縫件衣裳、算筆賬，也能掙來踏實的底氣。

她想讓孩子們明，子是等來的，是己磚瓦壘起來的，靠己的掙來的未來，才硬氣！

可這些念頭剛腦清晰起來，陣劇烈的眩暈就猛地襲來，像有數(shù)根細針扎她的穴，眼前的光點點暗去，耳邊的風(fēng)聲、遠處的狗吠，都漸漸變得模糊。

蘇滿能感覺到己的意識往沉，沉向片邊際的暗，她想伸抓住點什么，卻連抬指的力氣都沒有。

徹底失去知覺的前秒，她用盡了后絲力氣，從喉嚨擠出聲喟嘆，那聲音輕得像縷煙，卻裹著斤重的遺憾——“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