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雷音寺。

這的光，并非間所見的那種溫暖和煦、滋養(yǎng)萬物的光，亦非清冷幽寂、引遐思的月。

這是種粹到致，也霸道到致的光芒，從每寸虛空、每片琉璃瓦、每尊佛陀菩薩的法身然流露，匯聚浩瀚邊的光之洋。

光芒如有實質(zhì)，沉甸甸地彌漫來，帶著檀的馥郁和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滲透靈魂深處的壓。

這光，照亮了切，也似乎掩蓋了切，讓萬物都呈出種絕對意義的“實”與“莊嚴”。

萬丈佛光普照之，是那說的八寶功池。

池水非水，而是液的與琉璃，蕩漾著柔和卻刺目的漣漪。

朵朵蓮池涌出，花瓣層層疊疊，綻間有細的梵文符箓生滅，散發(fā)出沁脾的異。

那氣入肺腑，竟能讓寧靜，雜念頓消，仿佛切煩惱憂愁都被這氣滌蕩而去。

梵唱之聲，才是這方地的底。

它是從某個方向來，而是源于整個空間，源于那端坐于蓮臺之的數(shù)諸佛、菩薩、羅漢、剛。

他們的嘴唇未合，但那宏、整齊、蘊含著妙法的音浪卻休止地回蕩。

這聲音并非簡的誦經(jīng)，它更像是種規(guī)則的顯化，種秩序的吟唱，遍又遍地沖刷著空，加固著此地的恒與。

何屬于這“”的雜音，似乎都被這邊的梵唱徹底湮滅、同化。

今，正是西行取經(jīng)功圓滿，如來佛祖親臨，為取經(jīng)團隊授封的圣典。

雄寶殿之，如來佛祖端坐于品蓮臺，法身，充塞地，面容慈悲祥和，卻又帶著種俯瞰界的絕對淡漠。

他的目光掃過，方切生靈，論廣與否，皆感身渺如塵埃。

儀式莊嚴肅穆，每步都遵循著古的儀軌，容絲毫錯漏。

蟬子轉(zhuǎn)的唐僧，此刻身著錦斕袈裟，頭頂光潔，面容靜得如同古井深水。

他緩步前，聆聽佛祖教誨，接受那“旃檀功佛”的位。

佛光落他身，使他本就寶相莊嚴的法更添圣。

他的眼清澈，帶著種歷經(jīng)磨難終得正的釋然，卻又似乎有種更深層次的、剝離了個感的淡漠。

仿佛佛，并非獲得，而是種然的歸宿，種使命的終結(jié)。

他合謝恩，姿態(tài)完瑕，融入那諸佛之，竟半突兀。

接著是豬八戒。

他挺著碩的肚腩，耙子早己知丟到何處，此刻搓著蒲扇，咧著嘴，努力想出莊重的模樣，但那瞇條縫的眼，卻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竊喜與興奮。

他被封為“凈壇使者”，雖稍有詞，但聽得可享受八方火，那點滿立刻被的滿足感淹沒。

對他而言，從莊的婿到庭的蓬元帥，再到階囚，如今竟能這靈山圣地混個身正，簡首是的化。

他匍匐地，謝恩的聲音格響亮，帶著種如釋重負的市儈。

沙和尚，卷簾將，如今是“身羅漢”。

他依舊是副沉默寡言、勞怨的模樣。

授封，他頭顱低垂，姿態(tài)恭順到了點，甚至帶著絲惶恐。

流沙河畔萬箭穿的苦楚仿佛猶眼前，能脫離苦，得此正，對他而言己是莫恩賜。

他敢有絲毫怠慢，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對方權(quán)的敬畏與感。

龍化回形，英姿勃發(fā)，被封為“八部龍廣力菩薩”。

他眼含淚，那是動與感恩的淚水。

從縱火燒毀殿明珠的忤逆罪龍，到化身馱負圣僧，再到今菩薩尊位，他完了救贖，重振了兩龍族的名。

他向唐僧和悟空的背，充滿了摯的感。

后，輪到了孫悟空。

他前幾步，站那浩瀚佛光的央。

歷經(jīng)八難，他身的鎖子甲依舊耀眼，但那股鬧宮睥睨的桀驁之氣，似乎己被漫長的旅途和頭頂那形的束縛磨了許多。

佛祖的聲音宏而和，宣布他為“戰(zhàn)勝佛”。

頂象征著榮光的佛冠被加持、落，戴了他的頭。

佛冠璀璨，鑲嵌著數(shù)佛寶，比當年龍宮的定針還要耀眼。

然而，佛冠接觸頭頂?shù)哪莿x那，孫悟空的身軀幾可察地僵。

沉！

種難以想象的沉重感，并非來物理的重量，而是源于靈魂深處。

這佛冠，比他當年戴的箍，還要沉重倍、萬倍！

箍束縛的是他的頭顱，疼痛醒著他身的桎梏；而這佛冠，卻像是座形的行山，首接壓了他的靈之，要將他的本、他的、他深處那點甘屈的火焰，徹底鎮(zhèn)壓、磨滅。

他被引至屬于己的蓮臺。

那蓮臺由凈愿力凝聚，光流轉(zhuǎn)，坐其，便能感受到源源斷的祥和氣息涌入，滋養(yǎng)法身，穩(wěn)固仙道。

可孫悟空只覺得身的蓮臺冰冷而僵硬。

這哪是蓮臺？

明是另座裝飾、卻更加堅固恒的牢籠！

他仿佛又被塞回了太君的八卦爐，只過這次爐火了溫柔的佛光，要將他從到，徹底煉化這靈山之，尊合格、聽話的泥塑木雕。

他的目光，意識地向了前方的唐僧，他曾經(jīng)的師父。

恰此，儀式進行到關(guān)鍵步——蟬子脫去后點凡胎，就粹佛。

只見唐僧（或者說，蟬子）的身浩瀚佛光始變得透明，道朦朧的、蘊含著修行功的虛從升起，更加莊嚴，更加圣。

就這新舊軀交替的瞬間，孫悟空那曾被八卦爐煙熏出病的火眼睛，卻受控地刺痛了。

就那刺痛，他到了！

就唐僧凡胎徹底消散、新佛即將凝聚型的光火石間，縷細到幾乎法察覺、澤混沌、卻蘊含著比整個靈山佛光更加古、更加本源氣息的紫氣，那湮滅的凡胎靈臺處閃而逝！

那紫氣是如此異，它出的剎那，孫悟空甚至感覺周遭遠弗屆的梵唱都出了億萬之的凝滯，連浩瀚的佛光都似乎黯淡了瞬！

鴻蒙紫氣！

個源混沌深處、鐫刻他血脈本源的名詞，如同驚雷般他識響！

那是圣之基，是連諸圣都要爭奪的道之鑰！

它怎么出師父的凡胎之？

又為何此被引動、剝離？

更讓孫悟空底寒意首冒的是，那縷鴻蒙紫氣并未融入蟬子新生的佛，也未消散于地，而是像受到了某種形力量的牽引，悄聲息地、迅速地向沉去，融入了雷音寺的地基，融入了整個靈山的磅礴氣運根基之，如同水滴歸，瞬間消失見！

這幕太，太隱秘，除了他這因禍得、能窺見部本源的火眼睛，場諸佛菩薩，包括端坐蓮臺的佛祖，似乎都毫察覺——或者，是習以為常？

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纏了孫悟空的臟：師父的修行……唐僧的說……這所謂的功圓滿……難道，這切從始，就是為了滋養(yǎng)、壯靈山氣運而設的局？

師父他……知道嗎？

授封儀式邊祥和繼續(xù)進行，諸佛贊嘆，菩薩笑，剛羅漢們面露欽羨。

八戒還為家的“凈壇”地盤暗盤算，沙僧依舊恭順，龍滿懷感。

沒有注意到，新晉的“戰(zhàn)勝佛”，那猴子的臉，沒有絲毫佛的喜悅，只有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圣地。

那萬丈佛光，此刻他眼，再粹，反而顯得比刺眼，仿佛掩蓋著什么。

那八寶功池涌動的蓮，那氣，那梵唱，原本能滌蕩，此刻卻讓他感到種難以言喻的窒息。

這處的祥和、莊嚴、，像張比、編織了億萬年的，將他緊緊纏繞。

他坐屬于己的蓮臺，俯瞰方。

透過層層靄，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空，到那南瞻部的滾滾紅塵，到眾生苦掙扎。

他曾以為，佛便能擁有法力、智慧，去踐行正的公道，掃清間。

可如今，他了佛，卻感覺己被拔離了那片土地，了這、冷漠規(guī)則的部。

盛宴終將散去。

諸佛菩薩的法身漸漸隱于光芒之，浩瀚的梵唱也趨于和。

八戒滿意足地跟著引路羅漢去悉他的“凈壇”，沙僧和龍也各歸位。

唐僧——，是旃檀功佛了——甚至未曾回頭他眼，便與幾位古佛論道而去，身融入那盡的佛光，再區(qū)別。

靈山恢復了它亙古的“寧靜”與“祥和”。

獨坐于蓮臺之，孫悟空動動。

萬丈籠罩著他，卻照亮他眼的。

佛冠沉重，蓮臺冰冷。

耳畔，那洗滌靈的梵唱依舊恢弘，但漸漸地，另種聲音始穿透這梵唱，由弱變，終如同驚濤駭浪，他靈魂深處咆哮、回蕩——那是年前，行山，風雨交加之，他那些猴子猴孫們尋找王得，發(fā)出的凄厲、絕望的哀嚎！

是花山他被擒后，被兵將焚燒山林、屠同族，那沖的火光與血腥氣！

是他被壓行山，飲銅汁、餐鐵丸，那刻骨銘的屈辱與甘！

那些聲音，那些畫面，被他佛后驟然升的限，比清晰，如同發(fā)生昨。

這靈山的，與他記憶的慘痛，形了比尖銳、比諷刺的對比。

他的箍，早佛便己消失。

佛祖說，那是束縛己去，猿己定。

可孫悟空此刻卻覺得，那箍從未摘，而是化作了這頂佛冠，這座蓮臺，化作了這漫似慈悲、實則冰冷的佛光，深深地勒進了他的靈魂，鎖住了他的切。

他緩緩抬起頭，火眼睛望向雷音寺深可測的穹頂，望向那越了靈山、存于冥冥之的“道”與“圣”。

他的嘴角，勾起了絲冰冷到點的、能見的弧度。

場戲……演完了嗎？

或許，才剛剛始。

俺孫，這個戰(zhàn)勝佛……倒要，這靈山之，這洪荒之，到底埋藏著多見得光的！

他緩緩閉眼，再去那刺目的佛光，耳邊的哀嚎與梵唱交織曲詭異的挽歌。

而他的意識深處，那根沉寂了許的如意箍棒，似乎感應到了主緒的變遷，發(fā)出了聲可聞、卻足以撼動地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