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總帶著講理的纏綿。

夏玲瓏站望川鎮(zhèn)的渡，雨絲正斜斜地織著，把青灰的與渾濁的江水縫片。

她身那件素的粗布裙被雨打濕了半，裙擺沾著泥點，襯得露面的腳踝愈發(fā)瑩，卻也添了幾狽——這是她活了近年，從未有過的模樣，但，幾狽卻也法掩飾她的絕容顏，傾傾城之貌，以及凡脫俗的氣質(zhì)；煙稀的望川渡，因她而活躍、舞動，有詩贊曰：古巷煙輕鎖樓，紅燈垂意悠悠。

素衣仙子橫琴立，淡靄青山入畫游。

風(fēng)拂袂，韻盈眸，流霜弦意難收。

紅塵若許知音賞，曲清商漫州。

指尖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琴囊。

那琴囊是她臨行前，讓門擅紅的弟子連趕的，用的是普的青麻布，針腳粗疏，還帶著新布的僵硬氣息。

可誰能想到，這起眼的布囊裹著的，是修界垂涎的古靈琴“流霜”。

此琴以昆侖冰蠶絲為弦，雷擊桐木為身，曾伴她琴宗珠峰頂，奏出過令獸俯首、霞駐足的《清籟》。

而今，流霜琴被封印了靈韻，摸去與凡俗的桐木琴異。

就像她己，身乘期的修為被壓縮筑基境的軀殼，靈力運轉(zhuǎn)滯澀得如同生銹的樞紐。

“姑娘，要搭船嗎？

再過半個辰，后班渡輪就要了?！?br>
撐船的艄公吆喝著，竹篙泥地戳出個深深的坑。

他打量著夏玲瓏，眼藏著幾驚艷，卻也有對她這身行頭的疑惑——這般容貌氣度，怎獨出這泥濘渡，連把傘都沒有？

夏玲瓏收回目光，聲音清淺如溪：“勞煩。”

她踏搖搖晃晃的木船，艙己經(jīng)擠滿了。

挑著菜擔(dān)的農(nóng)婦，背著包袱的貨郎，還有幾個醉醺醺的漢子，酒氣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夏玲瓏意識地屏住呼，指尖卻袖掐了個簡的清訣——這是她如今能調(diào)動的為數(shù)多的術(shù)法之，往，她只需個眼，方圓的濁氣都行退散。

船行至江，雨勢漸。

艙來孩童的哭鬧聲，夾雜著婦的呵斥。

夏玲瓏掀竹簾角望去，見個梳著丫髻的姑娘正扯著母親的衣角，哭著要糖。

那婦嘆著氣，從懷摸出塊干硬的麥餅，塞給孩子：“乖，娘今沒賺到，明再給你糖，啊？”

姑娘依，哭得更兇。

婦眼圈紅了，卻只是拍著孩子的背，遍遍重復(fù)著“明”。

夏玲瓏的落婦粗糙的。

那布滿裂，指甲縫嵌著泥，卻撫摸孩子頭頂，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忽然想起珠峰的雪，年化，潔凈瑕，卻從未有過這般……滾燙的溫度。

“之字，至柔至堅，非親歷紅塵者能悟透?！?br>
臨行前，宗門長的話耳畔回響。

那她只當(dāng)是陳詞濫調(diào)，修者當(dāng)斬斷七欲，方能證得道，何來“劫”需渡？

首到?jīng)_擊乘境的后關(guān)頭，識深處突然浮出片空，憑她以流霜琴奏遍地玄音，那片空始終填滿，如同生了瑕疵，再難進(jìn)。

長為她卜了卦，卦象顯示，她年修行，獨缺“紅塵劫”課。

要么困化巔峰，首至壽元耗盡；要么封修為，入凡界歷劫，或能破而后立。

夏玲瓏幾乎沒有猶豫。

她是琴宗年遇的奇才，是修界公認(rèn)的驕，怎甘困于隅？

只是她從未想過，這“紅塵”二字，竟從船渾濁的水汽、塊干硬的麥餅、粗糙的始。

渡輪靠岸，暮己濃。

望川鎮(zhèn)的輪廓雨霧漸漸清晰：低錯落的瓦屋頂，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檐掛著的紅燈籠被雨打濕，暈出圈朦朧的光。

空氣飄著飯菜、藥草味、還有河鮮的腥氣，混雜種鮮活而嘈雜的氣息，鉆進(jìn)她的鼻腔。

夏玲瓏背著琴囊，漫目的地走著。

青石板路滑溜溜的，她走得慢，生怕摔了——筑基期的身脆弱得很，摔跤怕是要疼幾。

路過家藥鋪，見掌柜正背著個藥箱往走，個伙計追出來喊：“掌柜的，城西張寡婦家還沒給呢！”

“先記賬?！?br>
掌柜的聲音有些啞，“她家男剛沒，孩子又發(fā)著燒，哪來的？”

“可咱們鋪子這個月都虧了……虧就虧了，總能見死救?！?br>
藥箱的子燈籠晃了晃，很消失巷。

夏玲瓏站原地，望著藥鋪門板“懸壺濟”西個斑駁的字，指尖動了動。

她想起琴宗的藥圃，那的靈草隨便株都能活死骨，卻從給凡俗之用——修者與凡，本就是兩個界。

雨漸漸了，她拐進(jìn)條更窄的巷子。

巷尾有株槐樹，樹擺著個的花攤，攤主是個頭發(fā)花的嫗，正佝僂著背，把被雨打蔫的梔子花挪到油紙。

“姑娘，朵花吧？”

嫗抬頭，臉堆起皺紋，“聞著，能安?！?br>
夏玲瓏著那些花瓣的雨珠，忽然想起珠峰頂?shù)某柯丁?br>
她摸了摸腰間，那本該掛著儲物袋，面靈石數(shù)，可如今，她身文。

“我……你朵吧。”

嫗出她的窘迫，笑著掐朵半的梔子，用草繩系遞過來，“出門，誰還沒個難處?！?br>
梔子的清混著雨水的濕氣，鉆進(jìn)鼻腔，夏玲瓏的莫名軟。

她接過花，指尖觸到嫗的，那比藥鋪掌柜的更粗糙，卻帶著泥土的暖意。

“多謝。”

她輕聲道，這兩個字說得有些生澀——居位，她早己習(xí)慣了別的跪拜與奉承，甚說謝。

嫗擺擺，收拾攤子，背起竹簍蹣跚著往巷深處走。

夏玲瓏望著她的背，見她走到扇斑駁的木門前，從懷摸出個的布包，對著門喃喃語：“婆子今又賺了兩個銅板，給你了半斤酒……”門是鎖著的，顯然面許沒住了。

夏玲瓏握緊了的梔子花，花瓣的雨珠滾落背，涼絲絲的。

她忽然明，長說的“”，或許是典籍寫的“癡男怨，愛恨嗔癡”，而是藏這些凡的柴米油鹽，是母親對孩子的遷就，是掌柜對病患的憐憫，是嫗對著空門的絮語。

這些西，她活了近年，從未沾染過。

漸深，巷子的燈籠盞盞亮起來。

夏玲瓏找了處屋檐避雨，解背的琴囊，取出流霜琴。

琴身被雨水打濕了些，卻依舊泛著溫潤的光。

她坐冰冷的石階，將梔子花琴邊，指尖輕挑。

沒有驚動地的靈力動，沒有引動地異象。

只是簡的調(diào)子，像山間的溪流，像檐的雨聲，像剛才嫗的絮語，緩緩流淌潮濕的空氣。

路過的行停腳步，有奇的，有疲憊的，都靜靜地聽著。

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擔(dān)子，從懷摸出個銅板，輕輕她面前的青石板。

“姑娘彈得。”

他憨厚地笑，“聽著敞亮。”

夏玲瓏著那個銅板，銅的，邊緣有些磨損，卻燈籠閃著光。

這是她凡界賺到的筆“酬勞”。

她繼續(xù)撫琴，琴聲次沒有了珠峰的清寒，沒有了修界的孤，多了幾煙火氣的柔和。

雨徹底停了，月亮從鉆出來，灑青石板，也灑她素的裙角。

巷來醉醺醺的笑罵聲，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搖搖晃晃地走來，目光落夏玲瓏身，帶著懷意的打量。

“喲，這娘子長得俊啊，還彈琴？”

為首的刀疤臉舔了舔嘴唇，“跟爺回府，保你的喝辣的?！?br>
行紛紛避，貨郎想前，被同伴拉了拉，搖了搖頭——那是鎮(zhèn)的惡霸，沒敢惹。

夏玲瓏指尖頓，琴聲戛然而止。

她抬眸，眼底閃過絲淡的冷意，那是刻骨子的驕傲，縱使修為盡封，也未曾磨滅。

但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著那幾個漢子走近。

她知道，這便是紅塵的另面。

有溫暖，有善意，也有濁與惡意。

而她，須經(jīng)歷。

刀疤臉的要摸到她的頭發(fā)，夏玲瓏忽然抬，是結(jié)印，而是將那朵梔子花別了鬢角。

月光落她臉，得讓驚，卻也冷得讓顫。

“我的琴，只彈給懂的聽?！?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奇異的力量，讓刀疤臉的僵了半空。

巷子靜得能聽見蟲鳴，誰也沒注意到，她鬢角的梔子花瓣輕輕顫了顫，散發(fā)出縷淡的清，那幾個漢子忽然覺得頭暈?zāi)垦?，腳發(fā)軟，“撲”幾聲摔泥地，竟昏了過去。

夏玲瓏垂眼簾，指尖重新落琴弦。

流霜琴發(fā)出聲清越的鳴響，像是回應(yīng)她的意。

她知道，這只是始。

望川鎮(zhèn)的雨停了，但她的紅塵劫，才剛剛拉序幕。

而她鬢角的梔子花，月光得正，帶著凡俗間的，縷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