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余脈蜿蜒，祁連雪山終年積雪，冰川融水如帶般穿梭山谷間，滋養(yǎng)出片隱秘的河谷。

河谷兩岸草木蔥蘢，依山傍水處坐落著個名村，村過數(shù)戶家，以耕種、漁獵為生，子過得清貧卻也算安穩(wěn)。

村頭的山腳，有座荒廢多年的破廟，墻斑駁，屋頂漏著光，廟門早己知所蹤，唯有幾尊殘缺的像角落默默佇立，這，便是阿遙的家。

阿遙知己姓甚名誰，也知父母是何方士。

村年長的張婆婆說，約莫八年前的個雪，她起聽見廟有嬰兒啼哭，循聲而去，便見襁褓的阿遙被丟棄像前，身裹著塊破舊的麻布，凍得嘴唇發(fā)紫，哭聲卻異常響亮。

張婆婆善，將孩子抱回屋暖了半才救回條命，可問遍村，竟知曉這孩子的來歷。

有說他是逃荒夫妻遺的，也有說他是山怪所化，然怎被丟棄荒廟之。

議論來議論去，終究認(rèn)領(lǐng)，張婆婆便給這孩子取了個簡的名字“阿遙”，盼著他后能活得逍遙，受這身之苦的牽絆。

從記事起，阿遙便破廟獨長。

張婆婆常些粗糧、舊衣裳給他，村其他家也偶爾接濟(jì)二，但多候，他還是得靠己謀生。

八歲的孩子，身形瘦得像根被風(fēng)吹彎的蘆葦，胳膊腿細(xì)得仿佛折就斷，可那眼睛卻亮得驚，像藏著兩顆星子，透著股與年齡符的靈動與倔。

春，河谷兩岸長滿了鮮的菜，薺菜、苦苣、齒莧，都是阿遙的食物。

剛蒙蒙亮，他就背著個破舊的竹筐，拿著鏟子鉆進(jìn)草叢，腳麻地挖著菜。

他認(rèn)得哪些能，哪些有毒，這是張婆婆教他的，也是他次次餓肚子、甚至誤食毒草險些喪命后，硬生生記來的生存法則。

挖夠了菜，他便跑到河邊，脫鞋子跳進(jìn)淺水區(qū)，憑著靈活的身摸魚蝦。

河水冰涼刺骨，可他早己習(xí)慣，往往折半，能摸到幾條魚、幾只蝦米，回去用塊石頭架起陶罐，煮鍋菜魚湯，便是的糧。

到了夏，河谷的瓜了，村民們種的西瓜、甜瓜掛藤蔓，誘得很。

阿遙肚子餓得咕咕，便忍住趁著后村民休，溜到瓜田摘個瓜。

他動作輕，腳步像貓樣悄聲息，可有還是被守田的村民發(fā)。

“種！

又來西！”

村民們拿著鋤頭、扁擔(dān)追出來，罵聲絕于耳。

阿遙敢回頭，撒腿就跑，朝著深山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飛，穿梭樹林間，悉每條路、每塊礁石，村民們往往追出遠(yuǎn)就氣喘吁吁，只能對著他的背罵幾句，悻悻而歸。

被追得次數(shù)多了，阿遙也惱，反倒覺得這是種趣。

他本就喜跟村的孩子扎堆玩耍，那些孩子受家響，總對著他指指點點，罵他“沒爹沒娘的種”，愿跟他親近，甚至搶他挖的菜、摸的魚蝦。

有次，幾個半的孩子把他堵破廟門，搶走了他容易摸到的條魚，還把他推倒泥地，嘲笑他是“沒要的狗”。

阿遙爬起來，抹了把臉的泥，沒有哭，也沒有跟他們爭執(zhí)，只是眼冷冷地著他們，然后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深山。

從那以后，阿遙更是與山為伴。

他喜歡深山的寧靜，喜歡聽風(fēng)吹過松針的“簌簌”聲，喜歡的流變幻莫測，喜歡對著峭壁的奇花異草言語。

山的切都讓他覺得親切，仿佛每棵樹、每塊石頭都是他的朋友。

他坐山巔，著出從雪山后升起，的光芒灑滿山谷；也躺草叢，望著漫繁星，想象著己的父母是誰，他們?yōu)槭裁匆獟仐壖骸?br>
可想著想著，往往就睡著了，夢沒有饑餓，沒有嘲笑，只有溫暖的懷抱和溫柔的呼喚。

山有獸，、熊、豬都是常見的。

阿遙次遇到，才歲。

那他山找，漸暗往回走，卻條狹窄的山路遇到了只獨。

那型算，卻眼兇，獠牙露，對著他低聲嘶吼。

阿遙嚇得渾身發(fā)，腳冰涼，卻死死地攥著的根木棍，敢動彈。

他想起張婆婆說過，遇到能跑，跑就被盯。

他與對峙了許，首到遠(yuǎn)處來村民狩獵的號角聲，才甘地了他眼，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樹林。

那次之后，阿遙也怕，但他還是改了往深山鉆的習(xí)慣，只是變得更加謹(jǐn)慎，學(xué)了辨獸的腳印、氣味，學(xué)了遇到危險如何躲藏、如何保。

村的都說這孩子養(yǎng)，是山怪托生，勸孩子們離他遠(yuǎn)些。

阿遙對此毫意，他覺得山的“朋友”比村的更親切。

他樹搭建簡陋的窩棚，面藏起己攢的、曬干的魚干；他跟著山的猴子學(xué)攀爬，漸漸地，他能陡峭的巖壁如猿猴般靈活移動，能爬到的樹頂，摘頂端的實；他觀察雄鷹如何翱翔，模仿著伸展臂，山風(fēng)奔跑，仿佛己也能飛起來。

深秋節(jié)，山的了，山楂、山梨、酸棗，酸甜可。

阿遙每都鉆進(jìn)深山，采摘各種，曬干后儲存起來，以備冬食用。

他知道冬食物匱乏，須前準(zhǔn)備。

可這年的寒流來得格早，才月旬，就了場雪。

雪花紛紛揚(yáng)揚(yáng)，覆蓋了山谷，也覆蓋了菜和，阿遙儲存的食物很就完了。

雪停后的二，阿遙背著竹筐，冒著嚴(yán)寒進(jìn)山尋食。

雪地幾乎沒有什么可的，他深腳淺腳地雪地行走，凍得嘴唇發(fā)紫，腳僵硬。

他記得山面有片低矮的灌木叢，往年這個候，那有些殘留的。

他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腳的積雪越來越厚，山路也越來越陡峭。

走到處雪坡前，他翼翼地往爬，雪坡的雪又松又滑，他抓著旁邊的灌木，步步艱難地挪動。

就要爬到坡頂，腳的塊巖石突然松動，阿遙重穩(wěn)，身向后仰，順著雪坡滑了去。

他意識地伸去抓身邊的西，可雪太滑，什么也沒抓住，只能由身斷滑，撞擊著坡的石頭和樹木，疼得他眼前發(fā)。

知滑了多，他重重地摔谷底，眼前，便失去了知覺。

知過了多，阿遙漸漸蘇醒過來。

他感覺己躺個溫暖干燥的地方，再是雪地的寒冷刺骨。

他緩緩睜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光，洞壁嵌著幾顆散發(fā)著昏光芒的珠子，照亮了整個洞穴。

他動了動身子，渾身酸痛，骨頭像是散了架樣，尤其是后背和膝蓋，疼得厲害。

“醒了？”

個清淡的聲音耳邊響起，像山澗的流水，溫潤而靜。

阿遙掙扎著坐起身，循聲望去，只見遠(yuǎn)處的石案旁，坐著位發(fā)者。

者身著素麻衣，衣料雖簡，卻異常干凈整潔。

他須發(fā)皆，長長的胡須垂到胸前，可臉卻沒有半點皺紋，皮膚光滑細(xì)膩，眼和如古潭，深邃而悠遠(yuǎn)，讓出他的年歲。

阿遙從未見過這樣的，村的都是滿臉皺紋，佝僂著身子，而這位者雖發(fā)蒼蒼，卻透著股仙風(fēng)道骨的氣質(zhì)。

他幼受盡冷眼，見慣了的嫌棄與刻薄，此刻見者眼并半惡意，反倒帶著絲溫和，他由得有些拘謹(jǐn)，訥訥地：“謝……謝謝爺爺?！?br>
者笑了笑，笑容如同春的暖陽，驅(qū)散了阿遙的些許安。

他伸出，指尖捻著株晶瑩剔透的植物，那植物雪，像是用冰雕琢而，散發(fā)著淡淡的寒氣，卻又奇異地讓感覺溫暖。

“了吧，補(bǔ)補(bǔ)身子。”

者將那株植物遞了過來。

阿遙餓得發(fā)慌，肚子早己咕咕個停，他也推辭，接過那株植物張便咬。

入是清冽的甘甜，沒有絲毫苦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滑，瞬間遍西肢骸。

他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先前摔得青紫腫痛的地方，竟隱隱發(fā)燙，疼痛感漸漸消散，取而之的是種前所未有的舒坦。

“你這孩子，倒設(shè)防?！?br>
者捋了捋胡須，眼帶著絲贊許，“可知這冰芝生長年，方能有此奇效？

尋常得之，為珍寶，你卻這般毫猶豫便了去?！?br>
阿遙搖搖頭，他懂什么冰芝，也知道它的珍貴，只知道這西，能讓他那么餓，能讓他身的疼痛消失。

他舔了舔嘴唇，臉露出絲滿足的笑容，只覺得身子越來越暖和，也了許多。

者著他這副模樣，眼笑意更濃，又問道：“你為何孤身入山？

這般的雪，山路艱險，怕遇到獸，或是失足摔傷嗎？”

到這個，阿遙臉的笑容淡了去，他低頭，聲音有些低落：“村沒的了?！?br>
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般，又補(bǔ)充道，“他們喜歡我，說我是種，沒愿意給我的，我只能進(jìn)山找?！?br>
這些話，他從未對何說過。

村，他總是副所謂、甚至有些頑劣的樣子，可只有他己知道，那句“種”像根刺，深深扎他的，每次聽到，都讓他覺得陣刺痛。

他愿讓到己的脆弱，只能用倔和頑劣偽裝己。

者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阿遙身補(bǔ)摞補(bǔ)的衣裳，那衣裳又薄又舊，根本抵擋住山間的嚴(yán)寒。

他又向阿遙那眼睛，雖沾著些許泥，卻依舊亮得驚，透著股屈的靈動，像了山那些頑生長的草木。

“山雖險，卻比。”

者緩緩，聲音依舊清淡，卻帶著種莫名的力量，“你既愛這山，山便負(fù)你?！?br>
他伸指了指洞壁刻畫的奇異紋路，“可知這是什么？”

阿遙順著他指的方向去，只見洞壁刻滿了彎彎曲曲的條，有的像山間流淌的溪水，蜿蜒曲折；有的像的流，舒展如；還有的像展翅翱翔的飛鳥，姿態(tài)靈動。

他雖懂這些紋路的含義，卻覺得莫名親切，仿佛生就該認(rèn)得它們。

他忍住站起身，走到洞壁前，伸出的指，順著紋路的走向輕輕撫摸。

指尖剛觸碰到石壁，便來絲弱的暖意，那暖意順著指尖緩緩升起，順著臂蔓延來，遍身，讓他覺得渾身舒暢，連呼都變得順暢了許多。

“這是‘然之道’。”

者緩緩道，“地有靈，山川草木、月星辰，皆有其運行之法。

水遇阻則繞，與礁石硬碰；風(fēng)遇隙則穿，求暢阻；遇冷則凝，順應(yīng)變化，這便是逍遙之理?！?br>
阿遙似懂非懂地轉(zhuǎn)過頭，著者。

他明什么是“然之道”，也懂什么是“逍遙之理”，但他覺得者的話像晨霧的縷光，照亮了他底某處模糊的角落。

他想起己山的子，想起己如何順著溪水找魚蝦，如何借著樹木躲避獸，如何跟著風(fēng)的方向?qū)ふ?，或許，這就是者所說的“順應(yīng)”吧。

者著他懵懂的模樣，也著急，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慢慢來，你與這然之道有緣，后明?！?br>
此后數(shù)，阿遙便留了石洞。

者沒有趕他走，每給他準(zhǔn)備簡的食物和水，多是些山的、菌類，還有些他認(rèn)識的草藥煮的湯。

那湯味道苦，卻喝了渾身舒坦，讓他身的傷恢復(fù)得更了。

者從教他識字，也跟他講什么道理，只是每帶著他山洞附近活動。

清晨，他們起出從雪山之巔升起，的陽光穿透層，灑山谷間；，者帶他來到溪水邊，讓他觀察溪水如何繞過礁石，如何緩處靜靜流淌，如何陡峭處奔而；他們坐樹，雄鷹如何借助風(fēng)力翱翔，如何盤旋尋找獵物，如何準(zhǔn)地俯沖而；他們還風(fēng)雪佇立，聽松枝如何寒風(fēng)柔韌折，雪花如何落枝頭，堆積麗的形狀。

阿遙的悟，者只需稍加點撥，他便能明其的深意。

他漸漸懂得了順應(yīng)然的道理，走路腳步變得輕盈了許多，再像以前那樣莽撞；呼也變得綿長而穩(wěn)，再是孩童式的急促呼；他能雪地悄聲息地靠近兔，憑借著對風(fēng)向、地形的把握，被獵物發(fā)；他能陡峭的峭壁如猿猴般攀爬如，借著巖石的凸起和草木的拉力，輕松登常難以企及的度。

他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喜歡與然融為的，喜歡這種需偽裝、需防備的安寧。

者身邊，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尊重，者從嫌棄他的出身，從嘲笑他的頑劣，只是等地對待他，耐地引導(dǎo)他，這讓阿遙漸漸了的戒備，始愿意與者多說幾句話，享己山的趣事。

，者帶著阿遙來到處隱秘的水潭。

那水潭藏山谷深處，被茂密的樹林繞，潭水清澈見底，能清晰地到水底的鵝卵石和游動的魚。

潭面靜如鏡，倒映著藍(lán)，倒映著岸邊的樹木，得像幅畫。

“你這潭水?！?br>
者站潭邊，輕聲說道，“風(fēng)，它靜如鏡，能映照萬物；有風(fēng)，它漣漪動，卻慌；論界如何變化，它始終守著方地，溢涸，卑亢?！?br>
阿遙蹲潭邊，著水的倒，若有所思。

“亦當(dāng)如此?！?br>
者繼續(xù)說道，“既能容納萬物，因事斤斤計較；亦能堅守本，因界誘惑而迷失方向。

這便是‘逍遙’的根基?！?br>
話音剛落，者伸出掌，緩緩覆水面。

阿遙屏住呼，緊緊盯著者的掌，只見原本靜的潭水突然風(fēng)動，幾顆晶瑩剔透的水珠從水面升起，順著者的指尖緩緩向，空凝結(jié)串水珠，盤旋散，像是串珍珠項鏈。

阿遙驚得目瞪呆，嘴巴張得的，半合攏。

他從未見過如此奇的景象，這比村講的話故事還要可思議。

者收回掌，空的水珠“嘀嗒”聲落入潭，濺起圈的漣漪。

他著阿遙震驚的模樣，笑道：“這是法術(shù)，是順應(yīng)水、調(diào)動息的法子。

水有靈，你若能與它相，便能引導(dǎo)它、掌控它。

你若能悟透‘逍遙’二字，后所能，遠(yuǎn)止于此?！?br>
阿遙眼閃爍著渴望的光芒，他急切地問道：“爺爺，我也能學(xué)嗎？”

“當(dāng)然。”

者點點頭，“你與然相，粹，受俗束縛，正是修習(xí)此道的佳選。”

說著，者便將調(diào)動息的法門緩緩授給阿遙。

他教阿遙如何感受的氣息，如何引導(dǎo)氣息經(jīng)脈流淌，如何將的氣息與界的然之力相呼應(yīng)。

這法門似深奧，可阿遙卻學(xué)得，他常年山生活，本就對然之力有著敏銳的感知，再加者的悉指導(dǎo)，過半月間，他便己入門，能讓指尖凝聚的水珠懸浮片刻。

每當(dāng)功調(diào)動息，讓水珠空停留，阿遙都露出的笑容。

這是種前所未有的就感，比他挖到多的菜、摸到的魚，還要讓他欣喜。

他知道，己的生活，從墜入這個石洞始，己經(jīng)悄然發(fā)生了改變。

冬去春來，寒來暑往，阿遙山己經(jīng)待了年。

曾經(jīng)瘦骨嶙峋的男孩，如今己是個歲的年，身形漸漸挺拔，再是以前那副弱風(fēng)的模樣。

他的皮膚帶著健康的麥，眼依舊清亮，卻多了幾沉穩(wěn)與清逸。

年的光，他跟著者修習(xí)然之道，感悟逍遙之理，僅身變得健，智也愈發(fā)。

他再是那個只為了填飽肚子而奔、被嘲笑就躲進(jìn)山的孩，他懂得了如何與然相處，如何堅守本，如何逆境順應(yīng)變化、頑生長。

他依舊喜歡聽松濤、流，依舊喜歡與山的草木為伴，可他的境早己同，多了份從容，份透，份對未來的期許。

這，者沒有像往常樣帶他去觀察然，而是將他帶到了石洞的深處。

這與石洞的其他地方同，更加幽深、靜謐，空氣彌漫著股淡淡的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