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的京都長安，恰似枚鑲嵌原腹地的羊脂，溫潤透著磅礴氣象。

還未亮透，方際己洇抹淡青，繼而被初生的朝陽染橘紅，像了畫師慎打的胭脂盒。

縷光刺破薄霧，整座城便如被喚醒的獸，緩緩舒展筋骨——朱雀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油亮，倒映著兩側漸次亮起的燈籠，像條流淌著碎的河。

趕早的騾踏著露水而來，軸轉動的“吱呀”聲混著夫的吆喝，與挑擔販的賣撞起：“熱糖糕喲——剛出籠的，甜糯粘牙！”

“胡餅夾，文個！”

賣花姑娘的竹籃，帶著晨露的薔薇與茉莉擠起，氣順著風溜進茶館酒肆，勾得早起的食客紛紛掀簾而出。

這鮮活的市井晨歌，從朱雀門首蔓延到城根，連宮墻的晨鐘都似被染了幾煙火氣。

城貴區(qū)的唐家府邸，卻像這片喧囂的方靜土。

朱漆門達丈余，門楣懸掛的“唐氏府”匾額是前朝儒書，筆力渾厚，歷經風雨仍透著墨。

兩尊漢石獅蹲守門前，鬃如浪濤卷，爪踩著繡球，眥裂的目晨光泛著冷光，既鎮(zhèn)得住宵，又顯露出年家的沉凝。

銅的麒麟紋被往來摸得發(fā)亮，身卻仍留著歲月刻的細痕，輕輕碰，便發(fā)出沉悶的“咚”聲，像是應和著府的晨鐘。

跨進門檻，迎面的照壁足有兩丈，青磚勾縫嚴絲合縫，面的“松鶴延年”浮雕是當年請?zhí)K杭名匠耗年雕的——仙鶴的尾羽根根明，連翅尖的絨都清晰可見，松針更是細如，陽光斜照，磚面流動的光斑，竟似仙鶴要振翅飛走般。

繞過照壁，進出的庭院便如幅徐徐展的工筆畫。

頭進院的青石板路被打掃得塵染，兩側的石榴樹剛抽出新葉，紅的芽尖頂著露珠，像綴了串細碎的紅寶石。

曲廊的欄桿是紫檀木的，被幾摩挲得光滑溫潤，廊柱纏繞著紫藤，此雖未花，藤蔓卻己爬滿了整個廊頂，葉片層層疊疊，漏的陽光地織出晃動的。

二進院的池塘是熱鬧。

暮春節(jié)，池邊的紫得潑潑灑灑，淡紫的花瓣落了滿地，踩去軟綿綿的，空氣浮動著甜得發(fā)膩的，連池的紅鯉都似被熏醉了，慢悠悠地擺著尾巴。

垂柳的枝條垂到水面，綠得發(fā)油，風吹便輕輕搖晃，驚得錦鯉“嘩啦”聲散，攪碎了水倒映的飛檐與藍，待風停了，水面重又凝如明鏡，連檐角的銅鈴都能照得清清楚楚。

唐娘正立于池邊的曲橋。

橋是漢砌的，欄桿雕著纏枝蓮紋，她站曲的轉角處，八歲的身姿亭亭立，像了池邊那株剛抽條的蘭，帶著含苞待的青澀，卻己隱隱透出風骨。

她穿身月軟綢裙，料子是江南新貢的錦，輕薄得像層霧，裙擺用繡著幾枝蘭草，蘭葉舒展，花瓣半綻，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走動便似有暗浮動。

烏發(fā)松松挽了個隨髻，鬢角的碎發(fā)垂頸側，被晨風吹得飄動，拂過耳尖，她意識地抬攏——那只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圓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淡淡的粉，像是的羊脂雕琢而。

支羊脂簪斜發(fā)髻，簪頭是朵含苞的蘭，質溫潤，晨光泛著柔和的光，與她耳垂的珍珠耳墜相呼應，動便晃出細碎的光點。

她望著池的錦鯉，眼流轉間，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眼底映著池水的清碧，帶著獨有的嬌憨，可再細，那汪清碧深處，又藏著幾與年齡符的沉靜，像是蒙著薄霧的深潭，讓透底。

“姐，晨間風涼，披吧?！?br>
身后來翠兒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甜。

翠兒比娘兩歲，梳著丫髻，髻綁著粉綢帶，隨著她的動作晃晃悠悠。

她穿著身豆綠的布裙，臉還有未脫的嬰兒肥，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她捧著件素披風，步走到娘身后，翼翼地替她攏肩，又順將她頸側的碎發(fā)別到耳后：“您這池子的錦鯉，紅的像廟的供燭，的像佛前的燈盞，昨兒張園剛了新水，這子游得更歡了！”

唐娘回眸，目光落翠兒臉，嘴角彎起抹淺淡的笑意，眼尾挑，似含著汪春水：“許是水的淤泥清干凈了，它們也舒坦了?！?br>
她頓了頓，重又落回池，著那些錦鯉追逐著水面的花瓣，忽然輕聲道，“翠兒，你說它們困這池子，著同樣的飛檐，游著同樣的水域，覺得悶？”

翠兒撓了撓頭，的披風邊角被她攥出幾道褶子：“悶啥呀？

有張園喂它們的魚食，涼了還給池子加溫水，風吹雨淋的，多舒坦！

倒是頭護城河的魚，說定哪就被打魚的走，或者被水鳥叼了去，哪有這兒安穩(wěn)？”

唐娘輕笑聲，沒再說話。

她伸拂過垂到眼前的柳條，指尖剛觸到葉片，那面的露珠便“啪嗒”聲滾落，沾她的背，晶瑩剔透，像顆碎鉆。

陽光穿過層，恰落她臉，將她兩彎黛眉襯得愈發(fā)清麗，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絲易察覺的探究——這池子再，終究是池；這府邸再深，又何嘗是另座更的“池”？

遠處來丫鬟們掃地的聲音，掃帚劃過青石板，發(fā)出“沙沙”的輕響，與廊銅鈴的“叮咚”聲交織起，倒讓這滿園的春，添了幾說出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