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點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初（二）班的教室，布滿劃痕的木地板拉出長長的光。

同學們早就走光了，只剩林曉陽獨坐角落的位置。

他低著頭，專注地盯著己的胸——校服襯衫的左胸位置，印著個清晰的灰鞋印。

那鞋印紋路明，像是某種丑陋的烙印，地刻他的位置。

林曉陽咬著唇，從書包掏出濕紙巾，翼翼地抽出張，始擦拭那個漬。

他擦得很輕，很仔細，像是生怕用力過猛把校服擦破似的。

可鞋印只是淡淡地暈，從深灰變了淺灰，面積反而更了。

就像他每次試圖反抗后所承受的后樣，事總是越變越糟。

他又抽出張濕紙巾，這次稍用了點力。

冰涼的濕氣透過布料滲到皮膚，他忍住打了個寒顫。

己經(jīng)是初秋了，窗的梧桐樹始落葉，陣風吹過，幾片枯的葉子拍打窗戶，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教室安靜得能聽見己的跳。

林曉陽喜歡這種安靜，它的聲音，那些他試圖壓抑的屈辱和憤怒。

“喲，還這兒擦呢？”

教室門被猛地推，撞墻發(fā)出砰的聲響。

林曉陽的，濕紙巾掉了地。

用抬頭，他也知道是誰。

王鵬走前面，趙和李明左右跟身后，像兩只忠實的獵犬。

他們都是?；@球隊的，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

夕陽他們身后拉出長長的子，那子點點地向林曉陽逼近，像是前降臨。

王鵬搖擺地走過來，彎腰撿起林曉陽掉地的濕紙巾，捏指尖轉(zhuǎn)了轉(zhuǎn)，然后隨扔到了教室后排的垃圾桶。

動作流暢而然，仿佛這間教室的所有西都歸他所有。

“怎么，嫌棄我的鞋??？”

王鵬腳踩林曉陽旁邊的椅子，身前傾，幾乎貼到他的臉，“你知道我這鞋多嗎？

限量版，抵你爸個月工資！”

林曉陽聞到了王鵬身淡淡的汗味，混合著某種運動水的味道。

他死死地低著頭，盯著己膝蓋的。

那很瘦，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

“能留個印子你衣服，是給你面子?！?br>
王鵬繼續(xù)說，聲音帶著那種林曉陽再悉過的、貓捉鼠般的戲謔。

趙和李明旁邊配合地笑了起來，笑聲空蕩的教室回蕩，顯得格刺耳。

林曉陽的指甲深深掐進掌，細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說話啊，反駁啊，他吶喊。

可喉嚨像是被什么西堵住了，發(fā)出何聲音。

年前的他還爭辯，反抗，但來的只是更兇的毆打和侮辱。

他學了沉默，像尊石像，等待風暴過去。

“啞巴了？”

趙前推了他把。

林曉陽個趔趄，差點從椅子摔來。

他死死抓住桌沿，穩(wěn)住身，依舊低著頭。

桌面知是誰用圓規(guī)刻了個的“忍”字，他的拇指正按那個字。

“算了，跟這種廢物計較什么?！?br>
李明懶洋洋地靠門框，“走吧，籃球始了?！?br>
王鵬哼了聲，伸拍了拍林曉陽的臉，力道輕重，卻充滿了侮辱。

林曉陽能感覺到王鵬指尖的溫度，和他指甲劃過皮膚帶來的細刺痛。

“明帶二塊來，我要新籃球?！?br>
王鵬近林曉陽耳邊，壓低聲音，“要是敢?guī)?，或者告訴師...”他沒有說完，但脅之意言而喻。

說完，王鵬收回踩椅子的腳，轉(zhuǎn)身向門走去。

趙又推了林曉陽，這才跟王鵬的腳步。

勾肩搭背地離，腳步聲和笑聲空曠的走廊回蕩，漸漸遠去。

林曉陽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動動。

首到確認他們的走了，他才慢慢抬起頭，露出張清秀卻蒼的臉。

他的眼睛很，本該明亮的眼眸卻蒙著層霾。

窗的陽光變得柔和了些，透過窗戶地板斑駁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著王鵬勾肩搭背地穿過場，融入了遠處涌動的群。

陽光，他們起來那么正常，那么普，誰能想到——“曉陽？”

個輕柔的聲音從門來。

林曉陽猛地轉(zhuǎn)身，見班主周師正站教室門，眉頭蹙。

周師約出頭，是學校年輕的班主之。

她總是穿著整潔的裝，戴著副絲邊眼鏡，起來既干練又溫柔。

此刻，她關(guān)切地望著林曉陽，目光他身掃著。

“怎么還沒回家？”

周師走進教室，目光落他胸前的漬，“這是怎么了？”

林曉陽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次，他鼓起勇氣告訴周師王鵬搶了他的飯，周師找了王鵬談話。

結(jié)二，他被堵廁所隔間，頭澆了桶冷水。

那是二月的冬，他回家就發(fā)燒，住了院。

“摔了跤。”

他低聲說，迫己擠出個笑，“沒事的，周師。”

周師凝著他，眼復雜。

她是傻子，林曉陽知道她猜得到發(fā)生了什么。

但猜得到和能證明是兩回事，想幫助和能幫助也是兩回事。

“的沒事?！?br>
林曉陽重復道，拿起書包，“師，我先走了?！?br>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了教室，腳步匆忙，生怕周師再多問句。

他能冒險，能再給王鵬何報復的借。

走廊很安靜，部學生都己經(jīng)離校。

林曉陽步走著，腳步聲空蕩的樓道回響。

到樓梯，他忽然停，轉(zhuǎn)身拐進了旁邊的男廁所。

鎖隔間門，他書包，脫那件帶著鞋印的校服襯衫，從書包拿出件干凈的。

動作練得令疼。

每出門前，媽媽總多給他準備件校服。

“這孩子，總是這么。”

媽媽邊把疊的校服塞進他的書包，邊奈地嘆氣，“走路要路啊，總是摔跤怎么行?！?br>
林曉陽從解釋，只是默默點頭。

他想讓媽媽擔，更想讓爸爸知道。

次爸爸發(fā)他臂的淤青，首接沖到學校要找王鵬算賬，是他死死拉住爸爸，哭著求他別去。

“他們有個當官的叔叔，”他當抽噎著說，“我們?nèi)瞧鸬??！?br>
爸爸站原地，拳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后頹然地垂臂。

那刻，林曉陽爸爸眼到了從未有過的力。

他把臟衣服塞進書包底層，拉拉鏈，正準備離，忽然聽見廁所門被推，接著是幾個悉的腳步聲和談笑聲。

“那傻子肯定敢說出去?！?br>
“明記得要，我那籃球了?！?br>
“他要是帶怎么辦？”

“那就規(guī)矩唄?！?br>
是王鵬他們。

他們沒去籃球？

林曉陽屏住呼，動敢動，生怕弄出點聲響。

“說起來，又要檢了?！?br>
王鵬的聲音帶著懷意的笑意，“你們猜今年林曉陽的重能能過八斤？”

陣哄笑聲響起。

“跟個娘們似的，風吹就倒。”

趙附和道。

“何止是娘們，我妹都比他壯實?！?br>
李明接著說，“你們記得次育課嗎？

他連實球都扔動，笑死我了。”

隔間來拉鏈聲和便聲，林曉陽緊緊閉眼睛，祈禱他們點離。

“喂，你說他廁所哭鼻子？”

王鵬突然說，“我剛才他眼睛紅紅的?！?br>
腳步聲向隔間靠近，林曉陽的跳幾乎停止。

“砰砰砰！”

他所隔間的門被重重敲響。

“有面嗎？”

王鵬故意聲問。

林曉陽咬住嘴唇，敢發(fā)出何聲音。

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滑落，滴脖子，冰涼冰涼的。

“來沒?！?br>
趙說，“走吧，籃球的要始了?！?br>
腳步聲漸漸遠去，廁所門“砰”的聲關(guān)。

林曉陽依然僵原地，過了才慢慢松來。

他靠隔間壁，深深了氣，然后輕輕推門，確認廁所的空后，才步走了出去。

夕陽西，他獨走回家的路，子被拉得很長。

初秋的風己經(jīng)有了涼意，吹臉冷颼颼的。

他拉緊了，加了腳步。

轉(zhuǎn)過街角，家的輪廓出。

那是棟舊的居民樓，墻斑駁，但他眼卻比溫暖。

廚房的燈亮著，媽媽的身窗前忙碌。

的屈辱和恐懼，見那盞燈，似乎減輕了些許。

他停腳步，了幾次深呼，努力擠出個然的笑容。

能讓媽媽出來，能讓她擔。

可是，當他抬整理衣領(lǐng)，忽然摸到后頸處道細的刺痛。

他皺了皺眉，掏出機，打前置攝像頭，扭頭查。

道細的紅痕，像是被什么尖銳的西劃傷的。

他回想起來，是王鵬拍他臉的候，指甲經(jīng)意間劃過他的后頸。

這么的傷，幾乎見，卻火辣辣地疼。

就像他的屈辱，足道，卻深入骨髓。

林曉陽機，臉的笑容消失了。

他望著家廚房那盞溫暖的燈，眼逐漸變得復雜。

“規(guī)矩”...王鵬廁所是這么說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拖到學校后面的巷，拳打腳踢，有是勒索，有粹是為了取。

明，如他拿出二塊，就驗這個“規(guī)矩”。

他摸了摸書包那件臟校服，鞋印的位置鼓鼓的，像是醒他今的屈辱。

總有，他默默地想，總有這切結(jié)束。

以某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