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地州。

雪了整整，將雁門關的連綿山巒染片死寂的。

風吹過嶙峋的怪石，發(fā)出如同冤魂嗚咽般的尖嘯。

蕭慕勒立于座雪坡之，身披的玄氅己然被雪花覆蓋半。

他約莫二西年紀，眉目俊朗，鼻梁挺，只是那本該清澈的星眸，此刻卻凝著層化的冰霜與疲憊。

他緊緊攥著枚物事——那是枚半圓形的龍紋佩，質地溫潤，此刻卻沾染著己然干涸發(fā)的血跡，素地間顯得格刺目。

這是他的結義兄弟，趙忌的貼身佩。

“寧折彎”趙忌，州趙家堡的堡主，前，滿門七，被“修羅門”屠戮殆盡。

唯有趙忌，據(jù)說是身負重傷，浴血出重圍，如今落明，生死未卜。

江湖言，是趙忌覬覦修羅門至寶“羅印”，行竊敗露，方才招致滅門之禍。

“忌……你當此事么？”

蕭慕喃喃語，聲音沙啞。

他信。

他與趙忌幼同長，同拜師學藝，他深知這位兄弟的子，剛烈如火，磊落如光，絕非行雞鳴狗盜之輩。

這佩，是他地座荒廢的山廟找到的，場只有片凝固的血跡和烈打的痕跡，卻見。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他臉，冰冷刺骨。

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際，那仿佛有形的血彌漫。

這江湖，何才能如這雪原般，似明？

他所求的，從來是什么武林盟主的虛名，也是蓋敵的武功，僅僅是個“公道”——善惡有報，清晰。

“主?！?br>
名身著灰勁裝的屬悄聲息地出他身后，躬身行禮，打斷了他的思緒，“前方，便是‘惡鬼灘’，據(jù)報，后發(fā)趙公子蹤跡的地方，就那附近。

過……那也是修羅門地的處重要舵所?！?br>
蕭慕眼凜，將佩收入懷，沉聲道：“知道了。

令去，所有化整為零，潛入惡鬼灘周邊探查，沒有我的命令，得輕舉妄動，更可與修羅門的發(fā)生沖突?！?br>
“是！”

屬領命，身再次融入風雪。

蕭慕深冰冷的空氣，胸腔卻如同有烈火灼燒。

他知道，此行兇險萬。

修羅門，近年崛起于關的秘勢力，行事辣詭譎，如，其門主更是龍見首見尾。

父親，那位名震的武林盟主蕭山，曾多次告誡他，莫要輕易與修羅門結死仇。

但，那是忌，是他的兄弟！

“公道若能伸張，要這武功、這名望，又有何用？”

他猛地韁繩，坐駿長嘶聲，西蹄，如道離弦之箭，沖向那片被稱作“惡鬼灘”的絕地。

與此同，之，江南，聽雪樓。

窗細雨霏霏，打濕了庭園的芭蕉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樓暖閣，熏裊裊。

慕容芷斜倚窗邊的軟榻，襲素長裙，裙擺繡著幾株淡墨蘭草，更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

她指尖輕輕撥弄著身前的張七弦古琴，琴聲淙淙，初聽婉轉清越，細品之，卻隱隱透出股戈鐵的伐之音。

名青衣侍悄步走入，低聲道：“姐，地飛鴿書，州趙家堡……沒了。

修羅門動的，雞犬留。

只有堡主趙忌落明?！?br>
琴聲戛然而止。

慕容芷纖長如的指按震顫的琴弦，眸閃過絲、復雜的緒，似是惋惜，又似是……絲如愿以償?shù)睦潇o。

“知道了。”

她的聲音清冷，聽出喜怒，“那西呢？”

侍聲音更低：“己按姐吩咐，趙家堡覆滅前個辰，由‘子’入趙忌書房暗格。

修羅門的，‘找到’了它?！?br>
慕容芷唇角勾起抹淡、冷的弧度，恍若雪地的紅梅，艷麗而危險。

“很。

修羅門得了他們想要的‘證據(jù)’，武林盟主之子蕭慕，絕坐結義兄弟蒙冤……這潭水，總算攪渾了?！?br>
她起身，走到窗邊，著窗迷蒙的雨幕。

江南的溫山軟水，養(yǎng)出她慕容芷的鐵石腸。

她是前朝燕室遺孤，身流淌著慕容氏貴的血液。

復——這兩個字如同烙印，從她懂事起，就深深地刻了她的靈魂深處。

趙家堡的七條命，她眼，過是盤要的棄子。

那枚引發(fā)血案的“羅印”仿品，正是她策劃的步。

她要讓雄踞方的武林盟與勢頭正盛的修羅門個兩敗俱傷，她慕容家蟄伏年的勢力，才能這覓得生機。

腦，期然地浮出個身。

數(shù)月前，地次武林聚，那個身著玄衣、眼清澈堅定如星的青年——蕭慕。

他表其父蕭山前來，與各路豪杰把酒言歡，談笑間盡是光明磊落。

“蕭慕……”她聲地念著這個名字，指尖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窗欞，竟泛起絲可察的漣漪。

但隨即，這絲漣漪便被更深的冰寒覆蓋。

“事者，至親亦可，何況……縷謂的絲?！?br>
她所求的，是江山社稷，是慕容氏祠堂那熄滅的復火焰，是讓“慕容”這個姓氏，重新為這片地的主宰！

何阻礙，何都可以犧。

———南疆往原的古道，輛裝飾麗的緊慢地行駛著。

簾被只骨節(jié)明、戴著碩翡翠戒指的掀，露出張俊得近乎妖異的臉龐。

眉眼含，嘴角帶笑，身錦繡服，包得與這荒郊嶺格格入。

“哎，總算把那群跟屁蟲甩掉了！

到晚‘子殿’、‘子殿’地，煩都煩死了！”

段凌塵長長舒了氣，毫形象地癱鋪著雪虎皮的軟墊，抓起顆晶瑩剔透的萄丟進嘴，“什么王權貴，什么家責，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

爺我此生，只求拘束，醉臥膝，醒掌……呃，醒游景！”

他是南疆理段氏的子，未來的鎮(zhèn)南王。

可他對此毫興趣。

他受了王府那些繁文縟節(jié)，更受了父王耳面命，要他勤修武藝，讀兵法，將來繼承王位，鎮(zhèn)守南疆。

他只想逍遙活。

這次，他借前往原游歷，增長見聞，實則是受了王府的束縛，跑出來透透氣。

他聽說原武林即將舉辦場什么“品劍”，屆各方豪杰、各集，正去個熱鬧。

“點，再點！

聽說江南的子，溫柔如水，可比我們南疆那些舞刀弄槍的丫頭有意思多了！”

他敲了敲廂，對著駕的忠仆催促道，臉洋溢著對由生活的限向往。

他并知道，張針對他段氏家族，針對他父王鎮(zhèn)南王的，正原緩緩張。

他追求的逍遙子，如同陽光的泡沫，絢麗，卻己進入了破碎的倒計。

———室山，林寺，后山柴房院。

己是昏，夕陽的余暉給古的寺院建筑鍍了層溫暖的。

前殿來隱隱約約的誦經(jīng)聲，莊嚴而祥和。

而后院，個肥胖的身正費力地揮舞著把的斧頭。

“嘿！”

“咔嚓！”

粗的木柴應聲劈兩半。

慧愚抹了把光頭的汗珠，喘了幾粗氣。

他年紀，約莫二出頭，身材肥胖，相貌更是奇，甚至有些丑陋。

眼睛，總是帶著幾茫然和怯懦。

他是林寺的雜役僧，或者說，連正式僧都算。

因為他資質魯鈍，背經(jīng)文，練拳腳，只能被配來干這些劈柴、挑水、燒火的粗重活計。

同門的師兄弟，此刻都前殿聽方丈講經(jīng)，或許演武場切磋武藝。

唯獨他，因為“愚笨”，被慧師兄罰今須劈完這如山般的柴火，否則許晚飯。

但他臉并多怨懟之。

聽著斧頭劈木頭的清脆聲響，聞著空氣松木和汗水的混合氣味，他反而感到種奇異的靜和滿足。

“劈完這些，還得去給慧師兄熬藥……只盼今寺事，安安，能讓僧睡個安穩(wěn)覺就?！?br>
他低聲嘀咕著，憨厚地笑了笑，再次舉起了沉重的斧頭。

他所求的，僅此而己——份打擾的靜，安穩(wěn)的齋飯，夢的睡眠。

他并知道，就明，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徹底打破他這卑的愿望。

位身受重傷、瀕臨死亡的“速之客”，將闖入他這片的地，將股他避之及的龐力量和盡麻煩，行塞入他懷。

———惡鬼灘，名虛。

這是片的石灘，的怪石嶙峋交錯，如同地獄惡鬼的獠牙，從冰雪和凍土猙獰地探出。

風聲這變得格凄厲，卷著雪粒，打石頭，發(fā)出噼啪的脆響。

蕭慕將匹留遠處，獨，憑借的輕功，如同鬼魅般石穿梭。

越靠近修羅門舵的據(jù)點——座依著山壁修建的堡壘，空氣的肅之氣便越發(fā)濃重。

他屏息凝，伏塊巖之后，運足目力望向堡壘方向。

只見堡壘門緊閉，墻頭隱約可見巡邏的，戒備森嚴。

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見側后方處起眼的石縫，似乎有異樣。

他悄聲息地潛行過去，撥積雪和枯草，瞳孔驟然收縮。

那，有片被刻意掩埋，卻仍露出些許痕跡的暗紅土壤——是血跡！

而且是前留的！

他臟猛地跳，仔細探查西周。

很，他附近塊石頭的棱角，發(fā)了片被撕扯的、染血的深藍布料。

這布料，他認得，正是趙忌慣穿的那件勁裝的材質！

忌然來過這！

他還活著？

希望之火剛剛燃起，隨即又被更的擔憂壓了去。

這血跡和痕跡，忌受傷重，而且似乎被追擊至此……是修羅門的嗎？

他們抓到他了？

就他念轉之際，堡壘方向忽然來陣低沉的機括轉動之聲！

“轟隆隆——” 那扇沉重的鐵門，竟緩緩啟了道縫隙。

蕭慕立刻伏低身子，將身氣息收斂到致。

只見門縫，先是閃出兩名身著衣、面帶修羅面具的漢子，警惕地西張望。

隨后，名身著絳紫長袍、面容鷙的年男子，緩步走了出來。

他并未戴面具，鷹鉤鼻，薄嘴唇，眼銳如刀，周身散發(fā)著種居位的森寒氣息。

蕭慕認得此！

乃是修羅門西護法之，“鬼”雕！

據(jù)說其武功詭異辣，尤其“凝血爪”，己臻化境，是江湖名己的魔頭。

雕站門，似乎是等候什么。

他抬頭了，眉頭皺，顯得有些耐。

片刻之后，陣輕得幾乎聽見的衣袂破風聲由遠及近。

道灰的身，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飄然落雕面前。

來身都籠罩寬的灰篷，連面容都隱藏深深的帽檐，清長相，只覺其身法之，竟雕之！

“你來了?！?br>
雕的聲音沙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

灰衣頷首，并言語，只是從篷伸出只，遞過去件的物事。

那只蒼、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出男。

雕接過那物事，了眼，便迅速收入袖，沉的臉露出絲滿意的：“主然廣。

西既己到，趙家那子……便沒有留著的要了。

只是沒想到，他受了那么重的傷，還能逃到這，倒是條硬漢子。”

灰衣似乎輕笑了聲，聲音同樣模糊難辨：“硬漢子……往往死得更。

處理首尾，莫要留痕跡。

武林盟那邊，尤其是那位蕭主，可是易與之輩?！?br>
“，他若敢來，這惡鬼灘，便是他的埋骨之地！”

雕眼兇光閃。

兩的對話聲音低，但蕭慕力深厚，凝傾聽，斷斷續(xù)續(xù)也聽了個概。

雖然聽切，但“趙家那子”、“沒有留著的要”、“蕭主”這幾個詞，如同驚雷般他腦響！

他們然要對忌毒！

而且，似乎還有個秘的“主”背后縱？

股首沖頂門，蕭慕幾乎要顧切地沖出去，擒這兩，逼問忌落。

但他行按捺住了這股沖動。

對方兩，堡壘知還有多埋伏，貿然出，非但救了，己也可能陷這。

他須冷靜！

就這，那灰衣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頭，帽檐的仿佛有兩道冷，首蕭慕藏身的方向！

“誰？！”

聲低喝，如同寒冰碎裂。

蕭慕凜，知道己方才緒動，氣息泄露了絲，己被對方察覺！

他當機立斷，身形如同鳥般從巖石后沖而起，向后方暴退！

“哪走！”

雕反應，獰笑聲，身形如鬼魅般撲，右屈指爪，帶著股刺鼻的血腥味，首抓蕭慕后！

正是他的名絕技——凝血爪！

爪風凌厲，未至身前，己讓感到背發(fā)涼，氣血似乎都要隨之凝滯！

蕭慕身半空，處借力，卻臨危。

他猛地擰身，腰間長劍“錚”然出鞘，化作道清冷如秋水般的劍光，反疾刺！

“叮！”

聲清脆的鐵交鳴之聲響起！

劍尖準比地點雕的爪，股寒歹毒的力沿著劍身來，讓蕭慕臂麻。

但他修煉的乃是家絕學“浩然正氣訣”，力正陽剛，生生息，立刻將這絲適驅散。

借著劍反震之力，蕭慕速度再增，如同流星般向遠處石叢。

“子！

然有點門道！”

雕被劍逼退半步，眼閃過絲詫異，隨即意更盛，“追！

絕能讓他跑了！”

灰衣卻站原地未動，只是著蕭慕消失的方向，帽檐的晃動，似乎思索著什么。

“蕭慕……你然來了。

這局，越來越有意思了……”蕭慕將輕功施展到致，險峻的石灘疾馳。

身后，呼喝聲與破風聲緊追舍，至有數(shù)名修羅門的追了來，其雕的氣息為凌厲，如同附骨之疽。

他焦急，并非然為了身安危，更是為了忌。

從雕與那灰衣的對話判斷，忌恐怕兇多吉，甚至可能……己經(jīng)遭了毒！

“忌！

你到底哪？！”

他嘶吼。

就他之際，前方道深見底的山澗擋住了去路！

澗寬數(shù)丈，底霧繚繞，寒風呼嘯。

后有追兵，前去路！

蕭慕眼厲，正欲行氣，冒險躍過山澗。

忽然，他眼角瞥見山澗邊緣，處被枯藤半掩著的石壁，似乎有道其狹窄的裂縫！

急之，他也顧得許多，身形矮，如同游魚般鉆入了那裂縫之。

裂縫初窄，僅容側身過，暗潮濕，寒氣逼。

但行得余步后，眼前豁然朗，竟是個僅容兩藏身的然石洞！

他剛松了氣，準備稍作喘息，思考對策。

忽然，他身汗倒豎！

股濃烈得令作嘔的血腥味，夾雜著絲若有若的、悉的陽剛氣息，撲面而來！

他猛地轉頭，借著從裂縫透入的弱光，向石洞的角落。

刻，他如遭雷擊，整個僵原地，血液仿佛這瞬間凍結！

只見那暗的角落，個渾身浴血、衣衫破碎的身，背靠著石壁，癱坐地。

他低垂著頭，長發(fā)散，遮住了面容，但那魁梧的身形，那身悉的、己被鮮血浸透的深藍勁裝……蕭慕顫著，步步，如同拖著斤重擔，走到那身面前。

他緩緩蹲身，伸出，想要撥那散的長發(fā)，卻又敢，生怕到愿到的幕。

“……忌？”

他的聲音干澀得如同吞了砂石。

那身似乎聽到了呼喚，其弱地動了。

他用盡身力氣，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長發(fā)滑落，露出張蒼如紙、卻依舊帶著屈剛毅的臉龐。

正是趙忌！

他的胸，個觸目驚的掌印，幾乎將前胸徹底塌陷，邊緣皮卷，呈詭異的紫。

顯然，他僅受了重的傷，更了其歹毒的掌力！

到蕭慕，趙忌渙散的眼，猛地發(fā)出后絲光。

他嘴唇翕動，想要說什么，卻只有股股的鮮血，混雜著臟的碎片，從涌出。

他猛地抬起只，死死抓住蕭慕的臂，指甲幾乎要掐入他的！

那曾經(jīng)明亮如炬的眼睛，死死盯著蕭慕，充滿了盡的悲憤、冤屈，以及……絲后的托付。

他用盡生命后的氣力，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模糊清、卻字字泣血的音節(jié)： “慕…………信……物……滄……州……林……………………”話語未盡，他抓住蕭慕臂的，猛地緊，隨即，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軟軟地垂落去。

那瞪的眼睛，依舊望著蕭慕，瞳孔的光，如同燃盡的燭火，迅速黯淡，終化為片死寂的灰。

“忌——?。?！”

聲撕裂肺的悲吼，如同受傷的孤，猛地從狹窄的石洞發(fā)出來，穿透石縫，空曠的山澗間反復回蕩，震得積雪簌簌落。

蕭慕緊緊抱住兄弟尚且溫熱的尸，渾身劇烈地顫著。

淚水，受控地奪眶而出，混合著趙忌臉的血跡，滾落地。

他求的公道，他信的正義，這刻，伴隨著結義兄弟的死亡，伴隨著那未盡的遺言，轟然崩塌了角。

風雪依舊，嗚咽聲充斥地。

而這，僅僅是切的端。

滄州林？

信物？

……？

什么？

奸？！

個個疑問，如同毒蛇，纏繞蕭慕的頭。

他知道，從這刻起，他踏入的，再僅僅是為兄弟討還公道的江湖路，而是個更深、更暗、更血腥的漩渦。

《浮劫》的畫卷，正帶著血與雪的顏，緩緩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