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雨腳如注，檐角銅鈴聲疊聲，仿佛有暗處數(shù)更漏。

林絮的指尖順著新弦滑到徽位，血珠被雨絲沖淡粉，沿著琴腹匯入斷紋，像把舊朝史書(shū)干涸的朱批重新潤(rùn)。

那斷紋細(xì)，卻深，像道被歲月反復(fù)撕的舊傷，又像條干涸的河，如今被她的血重新注滿。

雨聲敲塔壁，聲聲如釘，釘進(jìn)她骨縫，她卻連眉也未動(dòng)，只讓指尖徽輕輕停住，仿佛怕驚動(dòng)什么沉睡已的魂。

顧聲這才見(jiàn)，那是把“霄佩”的仿唐琴，軫子卻用銅絲纏得歪斜——像宮城傾圮后，仍有固執(zhí)地想把斷壁殘?jiān)匦驴蹟n。

銅絲泛著青，像段被反復(fù)咀嚼的記憶，邊緣已磨得發(fā)亮，卻仍肯松脫。

琴額的徽缺了角，缺處積著陳年血垢，如今被雨水沖，竟顯出詭異的鮮亮，像瓣被揉碎的朱砂梅，暗處悄悄綻。

“這曲子我只舊譜見(jiàn)過(guò)，”他低聲道，“你怎敢彈？”

他的聲音被雨聲撕得破碎，卻仍帶著石相擊的冷意，像柄薄刃，貼著她的耳廓?jiǎng)澾^(guò)去。

林絮答，只把左名指抬起，讓顧聲清她指腹被銹弦割出的半月形血。

那血深，邊緣卷，像張張的唇，欲言又止。

“舊譜也是舊傷，”她輕聲說(shuō)，“疼得了，反而記得牢。”

她的聲音輕得像聲嘆息，卻又重得能壓垮座城。

血珠順著她指節(jié)滾落，琴腹暈，像朵朵的紅蓮，焦的木紋深處。

雨聲忽緊，塔壁滲出烏青水痕，沿著殘佛衣褶淌，像給首佛像補(bǔ)了淚。

那佛像原本慈目低垂，如今卻只剩半截身子，斷處露出灰的石骨，雨水浸，竟?jié)B出淡紅的血，仿佛它也記得當(dāng)年宮城被破的慘。

顧聲伸，用袖去擦，卻擦出指暗紅——那補(bǔ)子原是前朝絳紗，被雨水浸，顏竟鮮活如初。

紗暗繡的夔龍紋，濕意凸起，像要掙脫這腐朽的布面，重新空而去。

林絮瞥見(jiàn)，指尖羽音頓，曲聲猝然拔，仿佛有宮墻深處驚起只失群的鶴。

那鶴羽潔，卻雨漸漸被染淡粉，像被她的血浸透，又像被舊朝的記憶染。

琴聲塔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