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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北微光

第1章 銹色站臺

鐵北微光 無眸 2026-01-24 05:07:42 現(xiàn)代言情
綠皮火哐當(dāng)哐當(dāng)晃過后個彎道,林暮正把臉貼窗。

玻璃有層經(jīng)年累月的灰,被他的呼洇出片模糊的圓,透過那個圓,能見窗的景正點點褪掉鮮亮。

出發(fā)的城市還立著玻璃幕墻的樓,反光刺得睜眼。

后來樓變了矮樓,墻變了紅磚,再往后,連紅磚都見了,只剩片片的土地,偶爾掠過幾間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房頂堆著柴禾,像頂了個糟糟的窩。

,鐵軌兩旁始出的子。

是樹,是廠房。

林暮拿出速寫本,鉛筆紙沙沙地動。

他沒畫廠房本身,只畫了那些從廠房頂伸出來的管道。

銹得發(fā)紅,歪歪扭扭地指向空,有的地方破了洞,結(jié)著褐的痂。

風(fēng)吹過,管道發(fā)出嗚嗚的響,像誰哭。

“站,鐵。”

廣播的聲帶著流雜音,有點失。

林暮收起速寫本,塞進(jìn)背包側(cè)袋。

背包很舊,洗得發(fā)的帆布有個磨破的角,露出面的棉絮。

面沒什么西,兩洗衣物,個用了半盒的鉛筆盒,還有養(yǎng)父母塞給他的塊——層的拉鏈袋,他摸了摸,硬硬的還。

火進(jìn)站帶起陣風(fēng),卷著股說清的味兒撲過來。

林暮先聞到的是煤煙,悶悶的,像冬沒燒透的爐子。

接著是塵土,是城市那種細(xì)灰,是帶著顆粒感的,刮臉有點疼。

后混進(jìn)來點鐵腥氣,淡淡的,卻鉆得很深。

他跟著流往門走,腳剛踩站臺,就被燙了。

七月的把水泥地曬得冒煙,鞋底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熱氣從腳底往爬。

站臺是舊的,水泥縫長著草,有些地方裂了子,露出面的碎石子。

遠(yuǎn)處的站房更舊,紅磚墻刷著“安生產(chǎn)”西個字,漆掉了半,只剩幾個殘缺的筆畫,像牙掉了半的嘴。

多。

多是扛著包包的農(nóng)民工,皮膚曬得黝,汗衫濕透了貼背。

還有幾個穿校服的學(xué)生,勾肩搭背地打鬧,聲音空曠的站臺撞出回音。

林暮往邊靠了靠,盡量讓己貼緊墻根,書包帶子勒得肩膀有點疼。

他等林建。

出發(fā)前,養(yǎng)母把張皺巴巴的紙條塞給他,面是林建的機(jī)號,還有句“到了站臺別動,你爸來找你”。

林暮沒打過那個話,也沒想過打。

他甚至記清林建長什么樣了——后次見,還是歲那年,男著個水籃來養(yǎng)父母家,站門局促地笑,頭發(fā)有點禿,穿件洗得發(fā)的藍(lán)襯衫。

應(yīng)該更了吧。

林暮抬起頭,掃了圈出站。

那站著幾個,有舉著紙牌接的,有低頭抽煙的,還有個太太抱著個保溫桶,伸長脖子往面望。

他的目光群逡巡,有點慌,又有點說清道明的麻木。

“林暮?”

個聲音身后響起,,有點啞,像被砂紙磨過。

林暮猛地轉(zhuǎn)過身,臟跳得有點。

站面前的男比記憶矮了點,也胖了點。

頭發(fā)確實更禿了,頭頂亮亮的,只有周圍還剩圈灰的茬。

穿件深藍(lán)的工裝短袖,袖卷到胳膊肘,露出的臂有塊疤,淺褐的,像片干枯的樹葉。

捏著頂舊草帽,邊緣磨得卷了邊。

是林建。

“嗯。”

林暮應(yīng)了聲,聲音有點,被站臺的風(fēng)吹就散了。

他低頭,盯著己的鞋尖。

鞋是養(yǎng)父母去年給他的運動鞋,的鞋面己經(jīng)發(fā),鞋邊了膠,他用透明膠帶粘了兩道,膠帶也臟了,乎乎的。

林建沒再說什么,只伸出,往他背包帶子了。

“沉沉?”

“沉?!?br>
林暮往回拽了拽,“我己能背。”

男的頓了頓,收了回去,進(jìn)褲袋。

褲袋是破的,林暮見他食指的關(guān)節(jié)從破洞露出來,沾著點灰。

“走吧,公交到了?!?br>
林建前面走,步子,有點八字。

林暮跟后面,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他能見男后頸的汗,順著皮膚往淌,工裝衫洇出片深的印子。

還能見男的鞋,的布鞋,鞋頭磨了,走起路來有點趿拉。

出站的欄桿銹得厲害,林建伸推,欄桿發(fā)出“吱呀”聲慘,面的鐵銹簌簌往掉。

他皺了皺眉,像是被那聲音刺著了,加了兩步。

公交站就火站對面,個鐵皮棚子,面擺著兩個長條凳。

凳面是木板拼的,縫塞著煙頭和瓜子皮。

林暮剛想坐,就見凳面有塊黏糊糊的西,的,知道是什么,趕緊收了腳。

“坐吧,”林建指了指另個凳子,“那面干凈?!?br>
林暮坐,把背包抱懷。

棚子擋住,曬得他后頸發(fā)燙。

他抬眼林建,男正望著路對面的火站,嘴唇抿得緊緊的。

站臺方的牌子歪了,“鐵站”個字,“”字的右邊那撇掉了,只剩個“匕”,著有點怪。

“等多?”

林暮聲問。

“了,”林建掏出個舊機(jī)了,屏幕裂了道縫,“路,鐘趟。”

機(jī)是蓋的,林暮認(rèn)得,是很多年前流行的款,早沒用了。

林建按了兩,又塞回褲袋,掏出煙盒,是便宜的那種紅塔山,盒子皺巴巴的。

他想點火,了林暮眼,又把煙塞了回去。

“你……”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后只變,“渴渴?

那邊有賣水的?!?br>
“渴?!?br>
林暮搖搖頭。

陣突突的響聲由遠(yuǎn)及近,夾雜著刺耳的剎聲。

輛公交拐過街角,慢悠悠地過來。

身是綠相間的,的地方發(fā),綠的地方掉了漆,露出底的鐵皮。

頭掛著塊牌子,用紅漆寫著“5”,數(shù)字旁邊畫了個箭頭,指向“紅衛(wèi)家屬院”。

“來了?!?br>
林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的灰。

公交停站臺邊,門“嘶”地聲打,股熱氣混著汗味涌出來。

林暮跟著林建往走,幣箱是鐵的,面布滿了劃痕。

林建了兩塊,又從袋摸出個硬幣,哐當(dāng)聲扔進(jìn)去。

“兩個?!?br>
他說。

聲音,但司機(jī)聽見了,沒回頭,只是從后鏡瞥了他們眼。

算多,但很擠。

是座位擠,是過道堆著西。

個太太著個菜籃子,面裝著剛摘的茄子,紫瑩瑩的,沾著泥。

兩個穿工裝的男扛著鐵鍬,鐵頭用布包著,靠扶。

還有個孩,西歲的樣子,趴年輕的背睡覺,水把的襯衫浸濕了塊。

林暮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林建坐他旁邊。

座位的綿陷去塊,林暮坐去,整個都往滑。

他伸抓住前面的椅背,椅背包著的革裂了,露出面的棕絲,像的頭發(fā)。

公交發(fā)動起來,引擎發(fā)出“轟隆隆”的響聲,震得座位都顫。

窗玻璃搖去,只能條縫,風(fēng)從縫鉆進(jìn)來,帶著面的味道——比站臺更濃的煤煙味,還有路邊飯館飄來的油煙味,混著點垃圾桶的酸臭味。

林暮把臉近窗縫,往。

剛出火站那段路還算寬,兩邊是兩層的樓,著飯館和旅館。

招牌多是紅底字,有的閃著燈,也亮著,著有點傻。

再往前,樓就矮了,變排房,墻皮剝落,露出面的紅磚。

有的門擺著煤球爐子,火正旺,藍(lán)汪汪的火苗舔著鍋底,個正拿著蒲扇扇風(fēng),臉淌著汗。

“那是廠區(qū)?!?br>
林建突然,指了指左邊。

林暮順著他指的方向過去。

片的廠房,灰的墻,的頂,像頭趴地的獸。

廠房的窗戶多破了,用塑料布糊著,風(fēng)吹,塑料布鼓起來,又癟去,發(fā)出嘩啦啦的響。

廠房后面有個煙囪,很,首霄,只是沒冒煙,乎乎的,像根燒完的。

“以前……我那兒班。”

林建的聲音很低,像是言語,“煉鋼廠,鐵的廠子?!?br>
林暮沒接話。

他知道鋼廠,養(yǎng)父母過句,說林建以前是鋼廠的工,后來廠子倒了,就崗了。

公交拐了個彎,繞過廠區(qū)的圍墻。

圍墻刷著紅的標(biāo)語,“干,力爭游”,字很,顏卻褪得差多了,只有邊角還留著點紅。

墻根堆著些廢料,銹跡斑斑的鋼筋,破了的鐵皮桶,還有幾個癟了的安帽。

“以前這兒可熱鬧了,”旁邊座位的太太突然搭話,嗓門挺,“班的候,行能排出二地去!”

她拍著腿,“行嘍,年輕都走了,剩我們這些的,守著這破地方?!?br>
林建笑了笑,沒說話。

太太又向林暮:“這是你兒子?

著面生啊。”

“嗯,”林建點點頭,“剛回來。”

“回來,回來,”太太嘆氣,“家總比面。”

她說著,從菜籃子拿出個茄子,衣服擦了擦,“你這茄子,家種的,沒打藥,甜著呢?!?br>
林暮沒敢接話,只是往林建那邊靠了靠。

公交繼續(xù)往前,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顛。

路邊的房子變了紅磚家屬院,排排擠起,墻皮掉得塊塊的,露出面的磚。

晾衣繩從這家陽臺拉到那家陽臺,面掛著顏的衣服,被風(fēng)吹得晃來晃去。

有孩路邊追著跑,光著膀子,曬得黝,見公交過來,停來,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牙。

林暮見個修鋪,就家屬院門,搭著個塑料布棚子。

棚子底擺著幾輛行,個年輕男正蹲那兒擰螺絲,背對著公交,清臉。

只見他穿著件洗得發(fā)的校服,袖子卷到肘,露出的胳膊很結(jié)實,皮膚是健康的。

公交“哐當(dāng)”聲碾過個坑,林暮的頭差點撞到窗。

他趕緊坐首,再,修鋪己經(jīng)被甩了后面。

“站,紅衛(wèi)家屬院?!?br>
售票員扯著嗓子喊,聲音尖。

林建站起來,拽了拽林暮的胳膊:“該了。”

林暮跟著站起來,背背包。

公交慢慢停,門打,還是那聲“嘶”的氣閥響。

他往走的候,腳底被什么絆了,差點摔倒。

林建伸扶了他把,掌很糙,帶著繭,蹭得他胳膊有點疼。

“慢點?!?br>
林建說。

“嗯。”

他們站公交站牌,著那輛綠相間的公交突突地走,尾巴后面拖著溜煙。

風(fēng)吹,煙散了,露出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紅磚樓房——紅衛(wèi)家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