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年，津衛(wèi)的秋虎正烈。

法租界的“鳳鳴班”后臺悶熱得像蒸籠，蘇眠舟對著鏡子勒頭，指尖捏著水鉆貼片，正往鬢角粘。

他今兒唱的是《青石山》的尾狐，身月繡的戲服搭旁邊的竹架，領(lǐng)繡著幾簇暗的狐尾，是班主意讓趕的。

蘇眠舟班算頂紅，唱的是昆曲的貼旦，嗓子偏清冽，身段卻柔得像水，臺底有捧，也有說他“壓住場子”。

“眠舟，點！

陸司令的都到了，點名要聽《青石山》！”

班主扯著嗓子喊，聲音帶著討的顫音。

蘇眠舟沒應(yīng)聲，只對著鏡子調(diào)整了眉梢的飛翹。

他聽說過陸銘澤——洋軍閥年輕的司令，剛占了津衛(wèi)，段戾，前兒個還有聞?wù)f，他為了搶批，當(dāng)場崩了商長的姨太。

后臺的門被“砰”地推，帶著身寒氣的副官走進(jìn)來，目光掃過眾伶，后落蘇眠舟身。

“陸司令包廂等著，蘇板，別誤了辰。”

蘇眠舟站起身，理了理水袖，沒那副官，只淡淡道：“知道了?！?br>
他喜歡被“板”，尤其從這些帶槍的嘴說出來，像掂量件貨物。

戲臺的鑼鼓點敲起來，蘇眠舟踩著碎步場。

他今兒狀態(tài)算，早晨吊嗓子總覺得氣夠順，許是昨為了改戲詞熬到太晚——他嫌原來的唱詞太俗，己填了段新詞，講尾狐修煉年，只為眼間煙火。

包廂，陸銘澤靠軟椅，指間夾著支煙，煙灰積了長長截。

他剛結(jié)束場談判，袖還沾著點未干的血漬，是剛才那個試圖?；^的商的。

“司令，這蘇眠舟是鳳鳴班的新角兒，昆曲唱得尤其……”旁邊的參謀正說著，突然噤聲。

陸銘澤的目光落臺。

那尾狐剛唱到“年修得形相，抵間縷光”，水袖卷間，露出皓的腕，腕骨細(xì)得像能被把捏碎。

可那眼睛卻亮得很，帶著點倔的冷意，像妖，倒像株長懸崖的梅，著弱，風(fēng)吹，枝椏卻硬得很。

“唱的什么？”

陸銘澤撣了撣煙灰，聲音聽出緒。

“回司令，是《青石山》，過……詞像改了。”

陸銘澤沒再說話，只盯著臺的身。

蘇眠舟轉(zhuǎn)身，水袖勾到了臺角的銅鈴，“叮鈴”聲脆響，他腳踉蹌了，原本該接住的拂塵掉地。

臺立刻響起幾聲低笑。

蘇眠舟卻沒慌，順勢了個拾拂塵的身段，腰肢擰，竟比原動作更添了幾態(tài)，嘴還即興補了句念：“哎呀，倒是驚擾了官?！?br>
這應(yīng)變落，連包廂的陸銘澤都挑了挑眉。

戲唱到尾聲，意陡生。

前排突然竄出個醉醺醺的商，舉著酒杯往臺沖：“蘇板！

來陪爺喝杯！”

班主嚇得臉都了，想攔卻被那商的保鏢推。

蘇眠舟站臺央，還捏著拂塵，臉的妝沒卸，眼卻冷了來。

他沒躲，也沒喊，就那么靜靜地著那靠近。

就商的碰到他戲服，聲槍響劃破了戲園的喧鬧。

子彈擦著商的耳邊飛過，打后臺的木柱，濺起片木屑。

“我的，你也敢碰？”

陸銘澤知何站了戲臺邊，把玩著槍，槍還冒著煙。

他沒那嚇得癱軟的商，目光首首落蘇眠舟身，像打量件剛?cè)胙鄣墨C物。

蘇眠舟的指尖收緊，拂塵的木柄硌得掌生疼。

他知道這說的“我的”是什么意思——這些軍閥眼，戲子和玩物沒什么兩樣。

“陸司令說笑了?！?br>
蘇眠舟彎腰，撿起地的拂塵，聲音靜得像潭深水，“我是鳳鳴班的伶，是誰的?！?br>
這話出，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

副官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卻被陸銘澤用眼止了。

陸銘澤往前走了兩步，站戲臺的臺階，仰頭著蘇眠舟。

他比臺的矮了半頭，氣勢卻壓得喘過氣。

“昆曲《青石山》，尾狐改了詞，蘇板倒是有膽量。”

蘇眠舟垂著眼簾，沒接話。

“明兒起，”陸銘澤突然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鳳鳴班的戲，我包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軍靴踩青石板，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蘇眠舟站臺，著他的背消失戲園門，忽然覺得后頸有些發(fā)涼。

他低頭了己的，剛才被拂塵硌出的紅痕還，像道聲的警告。

后臺的圍來，七嘴八舌地說著“蘇板這要飛達(dá)了”，蘇眠舟卻只覺得累。

他解頭的翎子，往鏡前坐，始卸妝。

卸妝布擦過臉頰，把那些濃艷的點點抹去，露出底清瘦的輪廓。

鏡的，眉峰算，眼尾卻挑，帶著點生的疏離。

他想起剛才陸銘澤的眼，像鷹隼盯著兔子，帶著勢得的勁。

“眠舟，陸司令可是物，你……”班主過來，欲言又止。

“我知道該怎么?！?br>
蘇眠舟打斷他，聲音沒什么緒，“明兒的戲，我唱《簪記》?！?br>
《簪記》的陳妙常，清冷孤傲，凡塵。

他想，或許唱這出，能讓某些明，是所有西，都能靠槍桿子搶來。

窗的月亮升起來了，照著戲園的飛檐，也照著蘇眠舟剛卸的那支質(zhì)翎子。

翎子的珠子月光閃著光，像了陸銘澤眼的冷意。

他知道，這場似偶然的沖突，過是命運收緊繩索的始。

而那支被改了詞的《青石山》，終究沒能護(hù)他避間的風(fēng)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