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那，我暈倒了校門。

月的陽光依舊毒辣，明晃晃地炙烤著新鋪的柏油路面。

空氣彌漫著青草被曬焦的氣味，還有新生們身嶄新校服的味道。

我杜青諭，穿著雪的校服襯衫，布料硬挺，磨得脖子發(fā)癢。

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邊緣泛起悉的芒。

糟了，早起晚了，早餐得匆忙，量夠。

背包沉甸甸地壓著肩膀，面除了新課本，還有我每須用的藥劑。

它們安靜地躺夾層，像蟄伏的獸，醒著我與周圍這些生機勃勃的同學的同。

“讓讓！

堵門干嘛？”

身后來耐煩的催促，股力量推我背。

本就虛浮的腳步個趔趄。

旋地轉。

眼前的和形狀被芒吞噬，喧鬧的聲迅速遠去，只?？斩吹奈锁Q。

我像片羽，輕飄飄地倒，膝蓋軟，整個栽向滾燙的地面。

失去意識的前秒，我聽見近處聲短促的驚呼，還有遠處發(fā)的、毫掩飾的笑聲。

……醒來先聞到的是消毒水的氣味。

模糊的花板，旁邊掛著半瓶透明液。

校醫(yī)務室。

我眨了眨眼，逐漸清晰。

喉嚨干得發(fā)緊，想動，卻發(fā)背貼著膠布，冰涼的藥水正沿著細管滴滴匯入血管。

“醒了？”

個溫和的男聲旁邊響起。

我轉過頭，見位穿著褂的年輕男醫(yī)生坐邊，拿著筆記本寫著什么。

他起來到歲，眉眼清秀，眼靜而洞察。

“低血糖。

以后早餐定要足量，身隨備著糖?！?br>
男醫(yī)生合本子，語氣穩(wěn)，沒有憐憫也沒有奇。

“我是沈醫(yī)生。

感覺點了嗎？”

我點點頭，聲音沙?。骸爸x謝沈醫(yī)生?！?br>
試圖坐起來，沈醫(yī)生伸扶了我把，動作練輕柔。

就這，醫(yī)務室的門簾被猛地掀，個的男生探頭進來，臉帶著戲謔：“沈醫(yī)生，面都，說有個新生為了引注意，‘哐當’就暈倒了，的的??？

這么拼？”

他的目光掃過我，帶著毫掩飾的打量，嘴角撇了撇，沒等回答就又縮回頭去，面來他和同伴更的笑聲。

我的脊背瞬間僵首。

垂眼，盯著細的纖維紋理，指甲深深掐進掌。

臉頰滾燙。

沈醫(yī)生皺了皺眉，走到門，靜地說：“同學，這是醫(yī)務室，需要安靜。”

面的笑聲低了去，變竊竊語。

沈醫(yī)生轉回身，沒再多說，只是拿起水杯遞到我：“喝點水。

休息了再回去?！?br>
那杯水是溫的，恰到處地緩解了喉嚨的干渴，也稍稍熨帖了被目光刺穿的難堪。

但那種被貼“裝柔弱”、“關注”標簽的屈辱感，己經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沉甸甸地淤積底。

我知道，從踏進這所名校的起，我就了別的“那個暈倒的杜青諭”。

……接來的子印證了我的預感。

“，就是他，學那暈倒的那個杜青諭?！?br>
“至于嗎？

搞得這么嬌氣。”

“聽說他書包總著針，怪嚇的。”

竊竊語如隨形。

課間走廊來的目光帶著奇、審，或毫掩飾的嫌惡。

去打水，原本聚起說笑的同學瞬間散，留尷尬的沉默。

育課組活動，我總是后那個被勉接收的“多余的”。

我的身初后就幾乎停滯，站同齡的男生間，矮了將近半個頭。

鏡子的臉蒼，帶著揮之去的稚氣，嗓音也沒有其他男生始變聲后的粗糲，像是被光遺忘的孩童。

卡爾曼合征——這個拗的醫(yī)學名詞，剝奪了我本該擁有的青春期。

每學后，我都準出醫(yī)務室。

那是隱秘也煎熬的刻。

沈醫(yī)生總是準備切。

拉窗簾，鎖門，用酒棉片仔細擦拭我腹或腿側的皮膚。

冰涼的觸感過后，是細而尖銳的刺痛——生長素針劑被穩(wěn)穩(wěn)地推入皮。

我總是咬著牙，別臉，盯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

沈醫(yī)生動作很，很說話，但每次按壓棉簽止血的力道都恰到處。

只有次，針尖扎入的瞬間，我控住地輕輕抽了氣。

沈醫(yī)生的動作頓了，然后用低的聲音，幾乎像是嘆息，說：“很就疼了?！?br>
我沒有回應。

我知道，身的疼痛轉瞬即逝，正綿長絕的，是那種與整個界格格入的孤立感。

我始寫記。

個厚厚的、帶鎖的筆記本。

“月，晴。

今物理課組實驗，沒有愿意和我組。

后師把我安排給了班長陳璐那組，她沒說什么，但整個實驗過程都沒有我眼?！?br>
“月，。

育課測米，我又跑了倒數。

跑過彎道的候，聽到有笑著說‘然是林黛’。

風灌進喉嚨，又干又痛?！?br>
“月，風很。

今打針的候，沈醫(yī)生給了我顆巧克力，很苦的那種巧。

他說補充能量。

其實……味道還錯?！?br>
筆尖劃過紙張，發(fā)出沙沙輕響，是我唯能夠安所有委屈、迷茫和那點點足道的、苦澀的溫暖的角落。

……間復的打針、低血糖的預警、旁的目光和埋首書本悄然滑過。

，二。

的畢業(yè)晚，混合著傷感、狂和解脫氣息的躁動來臨。

學校禮堂燈火明，聲鼎沸。

舞臺，學生們表演著排練的節(jié)目，歌聲、笑聲、起哄聲此起彼伏。

我獨坐禮堂后排的角落，很地遮蔽了瘦的身。

著舞臺流光溢，著臺那些悉又陌生的面孔，他們笑著，鬧著，著寫滿祝的同學錄。

空氣彌漫著青春散場前有的、濃烈到幾乎哀傷的熱。

這切，似乎都與我關。

我只是個安靜的、即將離場的旁觀者。

晚進行到途，按照流程，本該是播各班收集的年生活點滴的頻集錦。

主持報幕后，舞臺的屏幕暗了去。

幾秒鐘后，屏幕重新亮起。

出的卻是預想那些洋溢著笑臉的集照或活動錄像。

那是頁頁清晰拍的、寫的記。

我的臟猛地縮，呼驟停。

那是我的字跡！

“今又暈倒了，樓梯。

扶住了欄桿。

有個男生路過，了我眼，繞了。

其實我只是需要顆糖……醫(yī)生說還要繼續(xù)打針。

知道什么候才是個頭。

有候想，如我和家樣，就能交到朋友了？”

“沈醫(yī)生的褂總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他的指很暖?！?br>
頁，又頁。

我那些為知的脆弱、掙扎、的期盼，翼翼隱藏起來的所有秘密，就這樣毫預兆地、赤地暴露年級師生面前。

禮堂初的竊竊語消失了，陷入度震驚后的死寂。

所有都仰著頭，難以置信地著屏幕的文字。

那些曾經嘲笑過我、孤立過我的，臉血褪盡，表復雜難辨。

頻的后，是份簡潔的說明，用靜的語言解釋了我每須面對的挑戰(zhàn)——法像其他樣正常發(fā)育的身，隨可能因血糖過低而陷入危險的狀態(tài)……畫面定格后行加粗的字：“他需要的是殊的關照，只是等的理解。”

死寂。

長達幾秒的死寂。

然后，知道是誰先站了起來，始鼓掌。

，兩，有些遲疑，有些沉重。

緊接著，像是推倒了塊多米諾骨牌，二個，個……片，兩片……終，整個禮堂的所有，師，學生，領導，都站了起來。

掌聲初零落，很匯洶涌的、持續(xù)斷的潮水，席卷整個空間，震耳欲聾。

那掌聲，再沒有了絲毫的嘲諷與輕，只剩的震撼、遲來的歉意，以及種聲的致敬。

我僵角落的座位，腦片空。

被滾燙的液模糊，死死咬著唇，讓己發(fā)出聲音。

聚光燈知何打我身，將我從徹底剝離。

我所適從地低著頭，著己緊緊攥起、指節(jié)發(fā)的。

透過朦朧的淚眼，我意識地望向禮堂側后方，那個悉的角落。

沈醫(yī)生站那，沒有像其他樣望著我。

他只是側著身，端著個的紙杯，隔著喧囂的群，遠遠地、靜靜地朝著我的方向，舉了舉杯。

燈光掠過，我清晰地到，沈醫(yī)生的眼眶是紅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就那樣舉著杯，如同過去年，每個沉默的打針后，進行次聲的告別。

我望著那紅著的眼眶，和那只舉起的、顫的紙杯，積蓄己的淚水終于沖垮堤壩，聲地洶涌而。

原來，被理解的感覺，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