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漫天,心念明月
第1章
安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早且急。
沈知裹緊身洗得發(fā)的灰布襖,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城西的藥鋪趕。她剛從城葬崗撿了半筐能入藥的枯草根,指尖凍得發(fā)紫,連握筐柄的力氣都沒了——誰讓她是“災星”呢?爹娘早亡,寄養(yǎng)的遠房叔家嫌她晦氣,年初就把她趕了出來,如今只能靠挖草藥熱粥喝。
藥鋪關門比往常早,沈知敲了半門,只有伙計探出頭來,語氣耐煩:“沈姑娘,是說了嗎?掌柜的吩咐,收你的西,你走吧,別這兒沾晦氣!”
門“吱呀”聲關,寒風裹著雪沫子灌進衣領,沈知打了個寒顫。她望著漫飛雪,知該往哪兒去——今晚若找到避雪的地方,怕是要凍僵街頭。
猶豫片刻,她想起城西那處廢棄的城隍廟。去年冬她那兒躲過雪,雖漏風,卻總比露。
深腳淺腳趕到城隍廟,沈知卻愣門。本該空的檐,竟坐著個穿玄錦袍的男。他背對著她,身姿挺拔如松,腰間懸著把鑲的長劍,墨發(fā)落了層薄雪,卻絲毫顯狽。
沈知頭緊——這衣料、這佩劍,絕是普。她剛想悄悄退走,腳卻踩碎了根枯枝,“咔嚓”聲雪格清晰。
男猛地回頭。
那是張冷的臉,眉骨挺,鼻梁鋒,薄唇緊抿著,深邃的眼向她,帶著幾審與警惕,像了捕獵的鷹。沈知被他得渾身發(fā)僵,意識攥緊了的草筐,聲道:“對、對起,我以為這兒沒……我這就走?!?br>
“站住?!蹦校曇舻统?,像雪粒砸青石板,“你是誰?為何來這荒廟?”
沈知垂著頭,敢他:“我沈知,是……是城的村民,雪太,想這兒避避?!彼龥]敢說己是被趕出來的“災星”——怕這陌生也像旁樣,聽到名字就嫌惡地躲。
男盯著她了片刻,目光落她凍裂的指尖和筐的枯草根,眉頭可察地蹙了。他沒再追問,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留出半塊能避雪的地方:“進,雪停之前,這能容你。”
沈知愣住,沒敢動——她以為被驅趕,畢竟連藥鋪伙計都嫌她晦氣,何況是這樣氣度凡的。
“敢?”男挑眉,語氣沒了方才的冷意,多了幾淡淡的疑惑。
“是……”沈知連忙搖頭,翼翼地走過去,他留出的位置坐,盡量離他遠些,“多謝公子。”
檐雪越越,城隍廟靜得只剩雪落的聲音。沈知凍得發(fā),忍住往哈氣。身旁的男似乎察覺到了,突然解身的玄披風,遞到她面前:“披?!?br>
“這怎么行!”沈知連忙擺,“公子的披風太貴重,我……”
“披著?!蹦姓Z氣容拒絕,“你若凍病了,明雪停,誰幫我指去城郊驛站的路?”
沈知怔,才反應過來他是借故給她披風。她望著男遞來的披風,布料順滑,還帶著他身淡淡的墨,忽然暖了。她咬了咬唇,接過披風裹緊,輕聲道:“多謝公子,明我定幫您指路,絕誤事?!?br>
男沒應聲,重新望向檐的雪。沈知他,見他臉似乎有些蒼,嘴唇也沒了血,忍住問:“公子,您是是……舒服?”
男側頭她,眼多了幾意。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舊傷復發(fā),礙事?!?br>
沈知動——她雖窮,卻跟著爹娘學過些粗淺的醫(yī)術,知道舊傷雪容易發(fā)作。她猶豫了,從草筐出個布包,打面是曬干的艾草:“公子,艾草能驅寒暖身,您若嫌棄,我?guī)湍簏c艾草水喝?”
男著她的艾草,又了她眼底的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有勞。”
城隍廟角落有個破舊的土灶,沈知找了些枯枝,費了半勁才生起火。她把艾草進陶罐,加了雪水慢慢煮,水汽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草藥,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把煮的艾草水倒進干凈的木碗,遞到男面前:“公子,趁熱喝吧?!?br>
男接過碗,指尖碰到她的,察覺到她的冰涼,又了她只穿件薄襖的模樣,眼變。他沒說話,仰頭將艾草水喝了去,溫熱的液滑過喉嚨,胸的悶痛竟的緩解了些。
“多謝?!彼淹脒f回去,語氣比之前溫和了些,“還未問你,為何獨雪奔?”
沈知握著碗的緊了緊,低頭道:“爹娘走得早,叔家愿收留,我只能己挖草藥……家都說我是災星,怕沾了我的晦氣?!?br>
她說得輕描淡寫,卻藏住語氣的委屈。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多愚昧,以流言定善惡,足為信。你善,怎是災星?”
這話像道暖流,撞進沈知。她抬頭他,眼眶發(fā)紅——這是除了爹娘之,個說她是災星的。
“公子……”她剛想說話,就聽見遠處來蹄聲,還夾雜著聲:“將軍!將軍您哪兒?”
男臉變,起身道:“我的來了,我該走了?!彼麖膽烟统鲥V子,遞到沈知面前,“今多謝你,這點子你拿著,件厚衣裳?!?br>
沈知連忙擺:“公子,我能要!幫您指路、煮艾草水,都是我愿意的,何況您還借我披風……”
“拿著?!蹦邪炎尤M她,語氣堅定,“雪路滑,你個姑娘家,多些子也能安些。明指路了,我的帶我去驛站。”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沈知著他的背,忽然想起還沒問他的名字,連忙喊道:“公子,您什么名字?后若有機,我還您披風、還您子!”
男腳步頓住,回頭了她眼,雪光落他眼底,竟有了幾柔和。他輕聲道:“陸景淵。披風還,若有機再見,你只需……記得今雪的檐客便。”
話音落,他步走進雪,玄身很與漫風雪融起。沈知握著的子,又摸了摸身的披風,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忽然生出絲莫名的期待——她知道陸景淵是誰,也知道后是否能再見,卻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雪,這個嫌棄她“晦氣”的陌生。
檐角的雪還落,沈知裹緊披風,覺得這個冬,像沒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