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臘月，風跟刀子似的，刮臉能疼出眼淚。剛蒙蒙亮，窗玻璃結著厚厚的冰花，像誰用霜畫了片蓬蓬的林子。7歲的蕭裹著件洗得發(fā)的花棉襖，棉襖領和袖都磨出了邊，她卻嫌夠落，把棉襖擺往褲腰塞了塞，露出面打著補的紅秋褲邊，活像只蹦跶的雀兒，蹲家門檻，眼睛直勾勾盯著隔壁王二胖家的方向。

“蕭啊，別蹲那兒凍著！兒風把臉吹裂了，你媽又該疼了！”屋來媽李桂蘭的聲音，伴著拉風箱似的咳嗽——前兒個媽去鎮(zhèn)趕集，回來淋了點雪，就有點著涼。

蕭沒挪窩，脆生生喊回去：“媽，我等二胖呢！他說今兒帶我去后山撿松塔，說那玩意兒能賣，我想給你止咳糖！”

李桂蘭從屋走出來，拿著條藍圍巾，往蕭脖子繞了兩圈，又把她的棉帽檐往壓了壓，遮住半張臉：“后山那林子邪，尤其那‘鬼見愁’洼地，村都讓去，你們可別瞎闖！”

“知道啦！”蕭擺了擺，腳底已經(jīng)跟裝了彈簧似的，朝著王二胖家跑。沒跑兩步，就見王二胖背著個布袋子，顛顛兒地跑過來，他比蕭兩歲，長得虎頭虎腦，棉鞋沾著雪，褲腿也濕了半截。

“蕭蕭，走！我昨兒瞅見林子邊的松塔，個個都飽滿，撿袋子能去鎮(zhèn)供銷社兩，夠兩包水糖！”王二胖拍了拍布袋子，底氣足。

倆踩著雪，往村后的林子走。村的房子多是土坯墻，屋頂蓋著厚厚的雪，像給房子戴了頂帽子。路過村頭的槐樹，見張奶奶坐家門納鞋底，見他倆往后山走，趕緊針喊：“二胖、蕭蕭！別去后山??！那林子深，冬又有，還有那‘鬼見愁’，去得！”

王二胖滿乎地揮揮：“張奶奶，我們就撿個松塔，去頭！”說著，拉著蕭加了腳步。

蕭其實有點犯怵，媽和張奶奶都說后山邪，可想到能給媽止咳糖，又把那點怵意壓了去。雪地的腳印串跟著串，踩雪“咯吱咯吱”響，遠處的林子壓壓的，樹枝掛著雪，像個個披了篷的妖怪，風吹，樹枝晃悠，子落雪地，著更嚇了。

“就這兒撿吧，再往走就深了?！蓖醵滞Ｄ_步，指著路邊的松樹林。蕭點點頭，倆始彎腰撿松塔。松塔硬邦邦的，裹著松針，撿起來得用勁掰。蕭的凍得紅，指尖發(fā)麻，可她沒喊累，把撿來的松塔個個往己的布兜塞。

撿了個鐘頭，蕭的布兜才裝了半袋，王二胖的布袋子倒?jié)M了半。“蕭蕭，你那邊，那片松樹林的松塔像更！”王二胖指著林子深處，眼睛發(fā)亮。

蕭順著他指的方向，那片林子比這邊密，雪也更厚，隱約能見松塔掛枝頭，確實比這邊的?！翱蓮埬棠陶f能往走……”

“怕啥！就去兒，撿完就回來！”王二胖說著，已經(jīng)拎著布袋子往頭走。蕭猶豫了，還是跟了去。

越往走，風越，可也越冷，空氣像飄著股淡淡的霉味。地的雪沒了腳印，踩去更軟，有候能陷到腳踝。蕭跟王二胖后面，的安越來越重，總覺得有眼睛盯著己。

“哎，你！那松塔多！”王二胖突然停棵松樹，指著枝頭的個松塔。蕭抬頭，那松塔確實，比她的拳頭還圈。王二胖踮著腳夠著，干脆往樹爬了兩步，伸去掰松塔。

就這，蕭腳滑，“撲”聲摔雪地。她想爬起來，卻發(fā)身的雪別軟，像有什么西往拉她?！岸?，救我！”

王二胖聽見喊聲，趕緊從樹來，跑過去拉蕭?？伤麆傋プ∈挼模鸵娛捝淼难┞诨?，露出片黢黢的洼地，那洼地冒著淡淡的青氣，著像個張的嘴巴?！笆捠?，抓緊我！”王二胖使勁往拉，可那洼地像有股力，蕭的身子還是個勁往沉。

就蕭的要從王二胖滑出去的候，她突然覺得后背被什么西碰了，是硬的，軟乎乎的，像只冰涼的按了她的后背。那股涼意瞬間遍身，蕭打了個寒顫，接著就覺得渾身沒了力氣，眼前，暈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的候，已經(jīng)躺家的土炕了。屋點著煤爐，空氣有股煤煙味，媽李桂蘭坐炕邊，眼睛紅紅的，見她醒了，趕緊摸了摸她的額頭：“蕭啊，你可算醒了！嚇死媽了！”

蕭眨了眨眼，腦子還昏昏沉沉的，她記得己摔進了洼地，還被只冰涼的碰了后背?！皨?，二胖呢？我咋回來的？”

“二胖把你背回來的，說你林子摔暈了?！崩罟鹛m端來碗溫水，喂蕭喝了兩，“你都睡了了，燒得厲害，村的赤腳醫(yī)生劉夫來過，給你打了針，可燒就是退去?！?br>
蕭這才感覺到渾身發(fā)燙，喉嚨也疼得厲害，像有火燒。她想身，卻覺得后背疼，像被什么西壓著。“媽，我后背疼?！?br>
李桂蘭趕緊幫蕭把棉襖脫了，又翼翼地把面的秋衣往撩了撩。這撩，李桂蘭的臉瞬間變了，嘴唇哆嗦著，指著蕭的后背：“這……這是啥？”

蕭知道媽見了什么，只聽見爸建軍從面進來，聲音帶著急：“咋樣了？蕭蕭醒沒？”

“建軍，你來！蕭蕭后背……”李桂蘭的聲音都帶了哭腔。

建軍趕緊過來，往蕭后背，也愣住了。蕭的后背，赫然印著個淡青的掌印，巴掌，紋路都隱約能見，那顏像是從皮膚透出來的，著別詭異。

“這咋回事？咋有這么個印子？”建軍急得直搓，“劉夫呢？再讓他來！”

建軍跑出去喊劉夫，沒兒，劉夫就背著藥箱來了。他是村唯的赤腳醫(yī)生，村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是他來。劉夫到炕邊，掀蕭的秋衣，見那個淡青掌印，眉頭子皺緊了。

他用摸了摸掌印的地方，又給蕭把了脈，臉越來越沉?！?，桂蘭，這病我治了。”劉夫脈枕，嘆了氣，“這掌印著邪乎，像是摔的，也是啥皮膚病。孩子燒退，估計跟這掌印有關。我給她點退燒藥，先頂著，你們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行就去鎮(zhèn)的醫(yī)院。”

劉夫了藥，又叮囑了幾句，就走了。李桂蘭拿著藥，眼淚掉了來：“這可咋整??？的孩子，咋就惹這邪乎事兒了？”

建軍蹲地，抽著旱煙，眉頭擰了疙瘩。“我聽村說，后山那‘鬼見愁’洼地，以前是個葬崗，鬧過鬼。是是蕭蕭昨兒個闖進去，撞啥干凈的西了？”

“那可咋辦啊？鎮(zhèn)的醫(yī)院能治這邪乎病嗎？”李桂蘭哭得更厲害了。

建軍把煙鍋子往鞋底磕了磕，站起身：“管能能治，先去試試！明我就帶蕭蕭去鎮(zhèn)！”

當晚，蕭的燒越來越厲害，臉蛋燒得紅，嘴還胡言語，兒喊“別碰我”，兒喊“冷”。李桂蘭坐炕邊，沒合眼，停地給她擦身子降溫，可蕭的溫還是沒降來，后背的掌印顏反而更深了點，透著股森的青氣。

二早，建軍找鄰居借了輛輪，把蕭裹得嚴嚴實實的，抱輪，就往鎮(zhèn)趕。鎮(zhèn)的醫(yī)院離村子有多地，輪雪地跑，速度慢，顛得厲害。蕭躺媽懷，迷迷糊糊的，只覺得渾身又燙又冷，后背的掌印像有針扎，疼得她直哼哼。

到了鎮(zhèn)的醫(yī)院，醫(yī)生給蕭了檢查，抽血、拍片子，折了半，后拿著檢查報告，搖了搖頭：“孩子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燒退，找出原因。要你們去市的醫(yī)院吧，我們這兒設備有限?！?br>
建軍和李桂蘭的子沉到了底。市的醫(yī)院離得更遠，費用也，可孩子的病能拖。建軍咬了咬牙，又抱著蕭往市趕。

折了，到市醫(yī)院的候，都了。他們掛了急診，醫(yī)生了蕭的況，又了后背的掌印，也說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先給蕭掛水退燒。可掛了水，蕭的燒還是沒退，反而更嚴重了，呼都變得弱起來。

醫(yī)生找建軍和李桂蘭談話，語氣沉重：“孩子況太，我們盡力了，你們要有理準備?！?br>
李桂蘭聽，當場就哭癱地：“醫(yī)生，你救救我閨啊！她才7歲?。　?br>
建軍扶著李桂蘭，眼圈也紅了，可他還是忍著眼淚：“醫(yī)生，的沒辦法了嗎？管花多，我們都治！”

醫(yī)生嘆了氣：“是的事兒，是找出病因，沒辦法對癥藥。你們再想想，孩子發(fā)病前有沒有去過什么別的地方，或者接觸過什么別的西？”

建軍突然想起村說的“鬼見愁”洼地，趕緊把蕭去后山撿松塔，摔進洼地的事兒跟醫(yī)生說了，還到了后背的掌印。

醫(yī)生聽完，皺了皺眉，沒說話，過了兒才說：“這事兒……有點邪門。我倒是聽說過有些地方有偏方，或者懂行的能治這種怪病，你們要是實沒辦法，妨試試找這方面的問問?！?br>
建軍和李桂蘭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實巴交的農(nóng)民，哪認識什么懂行的?？芍⊙傺傧⒌氖?，他們也沒別的辦法了。

當，他們抱著蕭，失魂落魄地回了村。村的聽說了蕭的況，都來家望，有的安慰，有的嘆氣，還有的說，這肯定是撞臟西了，得找個驅邪的先生來。

可村沒認識驅邪的先生，鎮(zhèn)也沒聽說過。建軍只能挨家挨戶地問，希望能找到點索。李桂蘭則守蕭邊，停地跟蕭說話，怕她睡過去就再也醒過來了。

蕭的氣息越來越弱，后背的掌印顏已經(jīng)變了深青，像塊淤青，著別嚇。就李桂蘭以為蕭要行的候，院門突然來陣腳步聲，接著有喊：“請問，這是建軍家嗎？”

李桂蘭趕緊擦了擦眼淚，跑出去門。門站著個穿著青道袍的男，起來多歲，頭發(fā)用木簪挽著，背著個布包，拿著把桃木劍，臉紅潤，眼明亮，跟普樣。

“你是？”李桂蘭疑惑地問。

“我是游的道士，路過貴村，聽聞你家孩子得了怪病，來?！钡篱L語氣和地說。

李桂蘭愣了，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往旁邊讓了讓：“道長，您請進！我閨行了！”

道長跟著李桂蘭進了屋，走到炕邊，了蕭的況，又掀她的秋衣，了后背的掌印。他的臉子變得凝重起來，眉頭皺緊：“然是怨鬼纏身。這掌印是怨鬼留的，怨氣重，已經(jīng)侵入孩子的經(jīng)脈，再晚步，孩子就沒救了。”

建軍正從面回來，聽見道長的話，趕緊跑過來：“道長，您能救我閨？求您救救她！”說著，就要給道長跪。

道長趕緊扶住他：“施主多禮，救命，勝七級浮屠。我既然來了，然盡力。你趕緊找張桌子來，再準備紙、朱砂、筆、碗清水，還有根?！?br>
建軍敢耽誤，趕緊去準備。李桂蘭也趕緊把屋收拾了，把桌子搬到屋間。道長把布包打，從面拿出些法器，有羅盤、符紙、鈴鐺，還有瓶的粉末。

等建軍把西準備，道長就始布置法壇。他把紙鋪桌子，用筆蘸著朱砂，紙畫起了符，嘴還念念有詞。符畫后，他把根點燃，桌子前面的爐（建軍家沒有爐，用個粗瓷碗裝了點米替），然后拿起鈴鐺，輕輕搖了起來。

鈴鐺聲清脆，屋回蕩，原本沉悶的空氣像子變得清爽了點。道長走到炕邊，拿起張畫的符，蕭的額頭前，嘴念誦著咒語：“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界，惟道獨尊。有光，覆映吾身……”

這是正派的《驅邪咒》，道長念得抑揚頓挫，聲音，卻透著股嚴。隨著咒語的念誦，那張符慢慢變得溫熱，蕭的眉頭輕輕皺了，像舒服了點。

道長念完咒，把符拿起來，走到桌子邊，用打火機點燃，等符燒完，把紙灰倒進那碗清水，攪拌均勻，然后走到炕邊，翼翼地把水喂給蕭。

蕭喝了符水，沒過兒，就輕輕咳嗽了聲，臉也稍了點，燒像也退了點。道長又拿出張符，貼蕭的后背，正蓋住那個掌印。

完這切，道長才松了氣，收起法器，對建軍和李桂蘭說：“暫沒事了，孩子的燒慢慢退去，掌印也暫隱去。但這只是暫的，那怨鬼怨氣重，我只能暫壓住它，沒辦法徹底根除?！?br>
建軍和李桂蘭剛的又了起來：“道長，那可咋整?。靠偰苤边@樣吧？”

道長沉吟了兒，說：“這怨鬼跟孩子有了羈絆，除非孩子能修習道法，增身陽氣，才能徹底化解這怨氣。我龍?zhí)队^修行，你家孩子歲那年，須去龍?zhí)队^找我拜師學藝。只有跟著我修習正派道法，她才能安度過歲生辰，否則，到候怨氣復發(fā)，我也救了她?！?br>
建軍趕緊點頭：“道長，您，到候我們定讓蕭蕭去龍?zhí)队^找您！”

道長從布包拿出張紙條，面寫著龍?zhí)队^的地址，遞給建軍：“這是地址，記住，定要孩子歲生辰之前讓她到觀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道長說完，轉身就要走。建軍趕緊拿出，想給道長當謝禮，可道長擺了擺：“施主客氣，我救是為了財。記住我的話，萬別誤了孩子的機緣?！闭f完，就步走出了院門，很消失雪地。

道長走后沒兒，蕭的燒就徹底退了，臉也恢復了紅潤，后背的掌印也淡了去，幾乎見了。建軍和李桂蘭懸著的終于了來，他們把道長留的地址翼翼地收起來，暗暗記著那個約定——歲，龍?zhí)队^。

蕭醒來后，已經(jīng)記得己洼地的遭遇，也記得那個冰涼的掌，只知道己得了場怪病，是位道長救了己。她著爸媽紅紅的眼睛，脆生生地說：“媽，我想你的酸菜餃子。”

李桂蘭聽，趕緊笑著去廚房忙活，屋的氣氛終于恢復了往的溫馨，可只有建軍和李桂蘭知道，那個關于歲的約定，像根形的，已經(jīng)系了蕭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