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像頭的鋼鐵獸，的喧囂后漸漸沉入睡眠。

霓虹熄滅，流稀疏，唯有零星的路燈還固執(zhí)地抵抗著濃稠的。

城區(qū)深處，條幾乎被遺忘的青石板巷，更是寂靜得能聽見己的呼。

巷子段，有棟與周圍格格入的兩層樓。

黛瓦粉墻，飛檐翹角，門楣掛著塊褪了的木匾，書個古樸的篆字——“味客?！?。

沒有招牌燈箱，沒有霓虹閃爍，只有門盞昏的紙燈籠，涼的風(fēng)輕輕搖曳，散發(fā)著溫暖卻又孤寂的光。

此刻，正是子。

客棧樓的堂，陳設(shè)簡卻透著雅致。

幾張打磨得光滑發(fā)亮的八仙桌，配著條凳，墻角擺著盆郁郁蔥蔥的蘭草，空氣彌漫著淡淡的檀，混合著絲若有若的、難以名狀的食物氣。

柜臺后，個年輕男正臨窗而坐。

他陳默，是這家味客棧的掌柜。

陳默穿著件素的棉麻長衫，袖挽到臂，露出條干凈的腕。

他的官很清秀，眉眼間帶著種越年齡的沉靜，只是那眼睛，深邃得像古井，起瀾，也映出窗的燈火，仿佛對周遭的切都帶著種淡淡的疏離感。

他面前著只瓷碗，碗是半碗清粥，熱氣早己散盡，只剩涼的溫度。

陳默用勺子舀起勺，進嘴，細細咀嚼了幾，臉卻沒有何表，仿佛品嘗團毫生氣的棉絮。

他嘗出味道。

是舌頭出了問題，而是“”出了問題。

年前，師父撒寰，緊接著，那個像梔子花樣明的孩告而別，帶走了他生命所有的和滋味。

從那起，山珍味他，都與水異。

首到半年前，他正式繼承了這家?guī)煾噶舻目蜅?，始按照那本泛古籍的記載，嘗試著為“殊”的客烹飪，味蕾才仿佛為他服務(wù)，偶爾能捕捉到絲弱的、屬于“感”的味道。

但那味道，屬于他己。

“吱呀——”聲輕的推門聲打破了堂的寂靜，帶著面露的寒氣。

陳默抬眼望去。

門站著個男，約莫西歲，穿著身剪裁合的深西裝，頭發(fā)梳得絲茍，皮鞋擦得锃亮。

他的臉帶著功士慣有的沉穩(wěn)，但眼深處，卻藏著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種近乎凝滯的沉重感，像是背負著斤重擔(dān)。

男站門，有些茫然地顧著這個與面界截然同的客棧，眉頭蹙，似乎疑惑己為什么走到這來。

他明明是因為公司的個緊急項目，連續(xù)加班了，身俱疲，只想找個地方透透氣，卻鬼使差地拐進了這條陌生的巷子，到了這盞亮著的燈籠。

“請問……這還營業(yè)嗎？”

男猶豫著，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沙啞。

陳默站起身，指了指旁邊的空位，語氣淡：“營業(yè)。

請坐。”

男遲疑了，走了過去，八仙桌旁坐。

他剛落座，就像是卸了某種形的枷鎖，身前傾，撐膝蓋，長長地呼出了氣。

陳默沒有問他需要什么，只是靜靜地著他。

陳默的，這個男的周身縈繞著層厚重、粘稠的灰霧氣。

那霧氣沉沉地壓他的肩頭，纏繞著他的臟，像塊滿了水的綿，散發(fā)著令窒息的苦澀和壓抑。

這是“味”。

陳默能清晰地“”到，這是種被愧疚和壓力長期浸泡，早己失去活力的、腐朽的味道。

“您起來很累。”

陳默輕聲說，“需要先喝杯茶嗎？”

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連的力氣都覺得有些匱乏。

陳默轉(zhuǎn)身走向后廚。

客棧的后廚，但收拾得塵染。

灶臺，古樸的陶鍋正靜靜地躺著。

他從架子取個的紫砂罐，打，面裝著些形狀規(guī)則、顏呈深褐的茶葉。

這是普的茶葉，而是他昨子“幻夢境”的“遺憾山谷”邊緣采集到的“苦棘葉”。

陳默練地將苦棘葉進陶壺，用剛燒的沸水沖泡。

熱水注入的瞬間，股其濃郁、甚至有些霸道的苦味彌漫來，那苦味，還夾雜著絲若有若的酸澀。

他將泡的茶倒入只粗陶杯，端到男面前。

“請用?！?br>
男端起杯子，剛近鼻尖，就被那股烈的苦味嗆得皺起了眉頭。

他有些解地向陳默，這茶的味道，實是太……友了。

“這是……什么茶？”

他忍住問。

“苦棘茶?！?br>
陳默回答，“專門給裝了太多‘苦’的喝的?！?br>
男愣了，眼有些復(fù)雜。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試探著喝了。

“噗——”剛?cè)?，那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就瞬間充斥了他的整個腔，刺得他幾乎要吐出來。

他忍著適，將茶水咽了去，喉嚨像是被火燒過樣，又苦又澀。

“這……這也太苦了！”

男忍住咳嗽起來，臉都有些發(fā)。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著他。

就男以為這杯茶讓他難受到底的候，奇妙的事發(fā)生了。

那股霸道的苦澀他的喉嚨停留了約莫幾秒后，突然始慢慢消散。

取而之的，是種從舌根深處蔓延來的、清冽甘甜的滋味。

那甘甜似蜜糖般濃烈，卻溫潤綿長，帶著種撫慰的力量，將之前的苦澀沖刷得干二凈。

男愣住了，臉的痛苦和耐漸漸褪去，取而之的是種難以置信的驚訝。

他意識地又喝了，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種先苦后甜的奇妙變化。

“這……這茶……”他張了張嘴，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形容此刻的感受。

“苦是表象，甘是核?！?br>
陳默淡淡地，“就像你的那些事，起來是苦，但苦的盡頭，未沒有回甘。”

男的身猛地震，端著杯子的顫起來。

他抬起頭，向陳默，眼充滿了震驚和絲易察覺的慌，仿佛己深處隱秘的西被眼前這個年輕的掌柜穿了。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陳默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問：“你什么名字？”

“我……李偉。”

男低聲說。

“李板，”陳默的目光落他周身那層灰的霧氣，“你，是是藏著件讓你愧疚了很的事？”

李偉的臉瞬間變得蒼，嘴唇動了動，卻個字也說出來。

他低頭，避了陳默的目光，緊緊地攥了拳頭。

堂陷入了沉默，只有窗的風(fēng)聲和紙燈籠搖曳的子。

過了許，李偉才像是定了某種決，緩緩抬起頭，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你說得對……我，確實有件事，壓了我整整年?！?br>
年前，李偉還是個剛畢業(yè)的學(xué)生，和的兄弟張濤起創(chuàng)業(yè)。

他們了所有的積蓄，又向家朋友借了，辦了家的科技公司。

初期的子很艱難，但兩相互扶持，公司漸漸有了起。

就公司即將拿到筆額資，迎來曙光的候，個的誘惑擺了李偉面前。

家爭對出了價，讓他出賣公司的核技術(shù)和客戶資源，并承諾給他個管的位。

那候，李偉的母親正重病住院，急需筆術(shù)費。

邊是足深的兄弟和同的夢想，邊是母親的生命和唾可得的財?shù)匚?，李偉痛苦和掙扎，終選擇了后者。

他賣掉了核技術(shù)，拿到了，支付了母親的術(shù)費。

而張濤的公司，則因為核技術(shù)泄露，資泡湯，終破產(chǎn)倒閉。

張濤僅背了額債務(wù)，還因為法承受打擊，患了嚴重的抑郁癥，后就遠走他鄉(xiāng)，從此杳音訊。

這年來，李偉憑借著出賣兄弟來的資源和位，步步爬到了今的位置，為了別眼事業(yè)有的功士。

但他的，卻從未正輕松過。

夢回，他總夢見張濤失望的眼，夢見己當初出選擇的狽和堪。

那份愧疚像根毒刺，深深扎他的，隨著間的推移，越來越深，越來越痛。

他說著說著，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

那是壓抑了年的淚水，帶著盡的悔恨和痛苦。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著，仿佛要將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愧疚都哭出來。

陳默靜靜地著他，沒有打斷。

他知道，此刻的傾訴，比何食物都更能緩解李偉的郁結(jié)。

等李偉的緒稍復(fù)些，陳默才站起身，說：“李板，你先坐兒。

我去為你道菜?！?br>
他轉(zhuǎn)身走進后廚，關(guān)了門。

后廚，陳默站灶臺前，閉眼睛，深了氣。

他的意識漸漸空，周圍的景象始扭曲、模糊，終陷入片暗。

秒，他仿佛置身于個光怪陸離的界。

空是淡淡的灰，地面長滿了奇形怪狀的植物，空氣漂浮著斑斕的光點。

這，就是“幻夢境”——個由類感匯聚而的界，也是味客棧殊食材的來源地。

陳默的目標是“回甘崖”。

他稔地崎嶇的地形穿梭，避那些帶有負面緒的“荊棘”，很就來到了處聳的懸崖邊。

懸崖，生長著種奇的植物，葉片呈形，邊緣泛著淡淡的，葉片還凝結(jié)著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

這是“忘憂蓮”的葉子，而那些露珠，則是“憶甜露”。

陳默翼翼地采摘幾片忘憂蓮的葉子，又用的瓶收集了些憶甜露。

接著，他又來到遠處的“遺憾山谷”，采摘了幾顆形狀如辣椒、顏卻漆如墨的“苦椒”。

收集完食材，陳默的意識重新回到了后廚。

他睜眼睛，眼依舊靜，但卻多了那些剛剛幻夢境采集到的殊食材。

他點燃灶火，鍋倒入適量的清水，待水燒后，入幾片忘憂蓮的葉子。

隨著葉子的浸泡，清水漸漸變了淡淡的碧綠，散發(fā)出種清新的氣。

接著，他將苦椒去籽，切細絲，進鍋。

瞬間，股濃郁的苦味再次彌漫來，但這次，卻帶著種醇厚的底蘊，沒有了之前苦棘茶那般的霸道。

陳默并著急，他耐地攪拌著鍋的湯汁，感受著苦味和清水交融。

過了約莫刻鐘，他將憶甜露緩緩倒入鍋。

奇跡般地，隨著憶甜露的加入，鍋的湯汁顏漸漸變得清澈透亮，那股濃郁的苦味也慢慢沉淀去，轉(zhuǎn)化種溫潤的、帶著層次感的味道。

后，陳默取來個潔的瓷盤，將鍋的忘憂蓮葉子撈出，擺盤，再將湯汁過濾后淋葉子。

道似簡，卻蘊含著窮奧妙的菜肴，就這樣完了。

他將這道菜端到李偉面前，輕聲說：“李板，請嘗嘗這道‘回甘蓮葉’。”

李偉抬起布滿淚痕的臉，向盤子的菜。

幾片碧綠的葉子靜靜地躺盤，湯汁清澈，散發(fā)著淡淡的清，聞起來并像之前的苦棘茶那樣令望而生畏。

他拿起筷子，夾起片忘憂蓮葉子，進嘴。

入的瞬間，股溫和的苦味腔散，但這次，他沒有感到排斥。

那苦味很粹，帶著種讓靜來的力量。

他細細咀嚼著，葉子的清齒間回蕩。

很，和之前喝茶樣的奇跡再次發(fā)生。

苦味過后，股更加濃郁、更加綿長的甘甜從底涌了來，那甘甜，還夾雜著絲溫暖的回憶。

李偉的腦，由主地浮出年前和張濤起熬加班、起泡面、起憧憬未來的畫面。

那些畫面，曾經(jīng)因為愧疚而被他刻意遺忘，如今卻清晰地呈眼前，帶著淡淡的溫暖和酸楚。

“這……這味道……”李偉的眼眶再次濕潤了，這次，卻是因為感動和釋然。

“這道菜，僅能讓你嘗到回甘，更能讓你想起那些被‘苦’掩蓋的‘甜’。”

陳默的聲音適響起，“愧疚并能改變過去，逃避也解決了問題。

正能讓你解脫的，是正它，然后試著去彌補。”

李偉筷子，淚水聲地滑落。

他著陳默，眼充滿了感：“謝謝你……掌柜的。

我知道該怎么了?！?br>
年了，他次覺得那塊沉重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些。

他知道，己能再這樣逃避去了。

他要找到張濤，向他道歉，哪怕張濤原諒他，他也要把憋年的話說出來。

陳默點了點頭，從柜臺取出個巧玲瓏的木匣。

木匣雕刻著復(fù)雜的花紋，散發(fā)著淡淡的木。

“李板，按照我們客棧的規(guī)矩，品嘗了我的菜，需要支付點‘報酬’?！?br>
陳默將木匣推到李偉面前，“我需要你的，只需要你將那部讓你痛苦堪的‘愧疚’，暫存這。”

李偉著那個木匣，沒有絲毫猶豫。

他伸出，輕輕木匣，閉眼睛，默念著那些愧疚的緒。

只見縷灰的霧氣從他的掌緩緩升起，飄進了木匣之。

隨著霧氣的進入，李偉周身那層厚重的灰霧氣明顯變得稀薄了許多，他的臉也漸漸紅潤起來，眼也恢復(fù)了往的采。

陳默蓋木匣，將它回柜臺。

“了?！?br>
陳默說，“你可以走了。

記住，回甘總苦之后，別讓過去的錯誤，耽誤了未來的生活?！?br>
李偉站起身，深深地向陳默鞠了躬：“恩言謝！

掌柜的，這份恩，我記了?！?br>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了味客棧。

推門的那刻，面的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

他深了清晨的新鮮空氣，感覺整個都輕松了許多，腳步也變得輕起來。

客棧，陳默重新坐回柜臺后，著窗漸漸亮起來的，臉依舊沒有什么表。

他拿起那碗早己涼透的清粥，又舀了勺進嘴。

還是沒有味道。

他輕輕嘆了氣，將碗。

就這，個清脆活潑的聲音從樓梯來：“陳默，客走啦？

今的‘報酬’是什么味道的呀？”

個穿著淺綠連衣裙的蹦蹦跳跳地走了來。

她梳著尾，眼睛像兩顆亮晶晶的萄，臉洋溢著青春的活力。

她阿湘，是這家客棧的服務(wù)員，也是陳默唯的幫。

“是愧疚?！?br>
陳默淡淡地說。

“又是這么沉重的味道啊?！?br>
阿湘皺了皺鼻子，走到陳默身邊，奇地問，“那客是是了很多？”

“嗯?！?br>
陳默點了點頭，“他去彌補的。”

“那就?！?br>
阿湘笑了起來，露出對淺淺的梨渦，“對了陳默，周叔食材來了，還說讓你有空去他那趟，他有西要給你?！?br>
“知道了?！?br>
陳默應(yīng)了聲，目光又重新落回了窗。

晨光透過窗欞，灑他的身，卻仿佛法驅(qū)散他眼底的那片深邃和孤寂。

他能治愈別的“”，卻治己的“味”。

或許，這就是他繼承這家味客棧的宿命。

他知道這樣的子還要過多，也知道己的那片空，什么候才能被填滿。

他只知道，每當子來臨，這盞紙燈籠亮起的候，他就須這，為那些需要“調(diào)味”的靈，烹道屬于他們的“味”佳肴。

而他己的那道菜，或許還遙遠的“幻夢境”深處，等待著被發(fā)，被調(diào)和。

窗的越來越亮，新的始了。

而味客棧，則晨光緩緩閉了它秘的門，等待著個子的到來，等待著個需要治愈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