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郊，城鄉(xiāng)結合部。

后的陽光黏稠而燥熱，像層熬過了頭的糖漿，糊這片仿佛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空氣浮動的塵埃，混合著鐵銹、機油、腐爛菜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化學品的酸餿味，構了種獨且頑固的背景氣息。

條被重型卡碾壓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歪歪扭扭地延伸進來，路兩邊的建房和胡搭建的窩棚墻，貼滿了層層疊疊、褪卷邊的“疏管道”、“價回收舊家”以及觸目驚的紅“拆”字噴漆。

“沈記回收”的招牌，就掛這樣條路盡頭的個院子銹蝕鐵門。

紅漆字跡斑駁，鐵門半敞，發(fā)出令牙酸的吱呀聲，仿佛隨從門軸脫落。

院子，是廢品的“群山”。

壓扁的易拉罐和塑料瓶堆，陽光反著油膩的光；褐的廢鐵和暗的銅糾纏另座更具量的山丘；舊書報和硬紙板被麻繩捆扎得還算齊整，像等待檢閱的方陣；靠墻根，則是些缺胳膊腿的破舊家具和臟被掏空的器殘骸，沉默地散發(fā)著股霉味。

幾只綠頭蒼蠅堅持懈地轟著墻角幾袋鼓囊囊的廚余垃圾，嗡嗡聲了這沉悶后唯活躍的背景音。

院子深處，背靠著主屋——間用藍鋼瓦和石棉瓦拼接而的簡易棚屋。

棚屋門，張清原本顏的油膩木桌，臺扇葉沾滿灰、搖頭發(fā)出規(guī)律“嘎吱——嘎吱——”噪音的式扇，以及把竹篾泛、受力就呻吟斷的舊躺椅，構了這片“王”的統(tǒng)治。

躺椅攤著個。

洗得發(fā)、領松懈的灰T恤，同樣顏黯淡的寬松短褲，腳邊緣膠的塑料拖鞋。

他臉蓋著把邊緣破損的蒲扇，只露出條尋常的巴和點沒什么血的嘴唇。

胸膛隨著呼起伏，似乎己這嘈雜與異味交織的悶熱，沉入了某個受打擾的夢。

正是沈煉。

起來二出頭，眉眼淡奇，屬于那種擦肩而過秒后，你便法記憶準確勾勒其面貌的類型。

只有此刻閉目，那周身散發(fā)出的、與這破敗境奇異融合的“懶”與“淡”，才稍稍顯出點別——那是種近乎惰的沉寂，仿佛對周遭切，包括他己，都起什么興致。

扇的嘎吱聲，蒼蠅的嗡嗡聲，遠處公路隱約來的卡轟鳴，以及更遠處工地施工的沉悶撞擊……這些聲音交織張，試圖將間也黏住、拖慢。

“啪嗒、啪嗒。”

陣略顯急促，卻又帶著點刻意輕意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碎了這片沉滯。

腳步聲回收站門停頓了瞬，似乎有些猶豫，但很，來便像是定了決，步伐重新變得堅決，徑首穿過半敞的鐵門，走進了院子。

沈煉搭躺椅扶的指，幾可察地動了，但臉蓋著的蒲扇依舊穩(wěn)穩(wěn)當當。

來的是個年。

年紀過七歲，身形尚顯薄，卻穿著與這境格格入的錦緞勁裝。

衣料晦暗的院子也能出隱隱的光澤，顯然是等貨，只是此刻沾滿了塵土草屑，袖和擺還有幾處明顯的撕裂子，邊緣參差，像是被什么爪或荊棘行扯破。

他臉有些蒼，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眼睛卻亮得灼，面滾著動、警惕，以及絲竭力掩飾卻仍從眉梢眼角泄露出來的、屬于年輕的倨傲。

他緊緊攥著個灰撲撲的土布包裹，包裹，西西方方，被他指用力扣著，指節(jié)都泛。

他速掃了眼堆滿廢品的院子，眉頭立刻厭惡地蹙起，尤其是到那些嗡嗡作響的蒼蠅和臟的角落，嘴唇更是抿了條僵硬的首。

但他的目光很掠過這些，落了棚屋門躺椅那道攤著的，以及旁邊木板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的回收價目表。

年深氣，仿佛要驅散鼻端難聞的氣味，也給己增添些許底氣。

他步走到木桌前，將的布包裹“砰”聲了桌面。

聲音輕，震得桌面的油漬似乎都晃了晃，也驚得那臺扇的嘎吱聲了個節(jié)拍。

“板，”年，嗓音帶著變聲期有的沙啞，又刻意壓低了，試圖顯得沉穩(wěn)，“收西?！?br>
躺椅的似乎這才被驚擾。

蒲扇慢悠悠地移，露出面張沒什么表的臉。

沈煉瞇了瞇眼，像是被后的光刺到，又像是還沒完從瞌睡清醒。

他先瞥了年眼，那目光淡得像是院子又多了堆待處理的廢鐵，然后才落到那個灰布包裹。

他沒起身，只是用破舊的蒲扇，隨意指了指旁邊立著的價目牌，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懶散：“己。

鐵、銅、鋁、紙板，價格樣。

廢器另算。

西打，?！?br>
年被他這過于淡甚至可以說是怠慢的態(tài)度噎了，那股子刻意營的沉穩(wěn)差點沒掛住。

他抿緊唇，再多言，伸始解那布包裹的結。

他的動作很，卻并粗暴，甚至帶著種翼翼的鄭重。

顯然，包裹的西，他來非同可。

灰布掀，露出面的物事。

那是塊巴掌的物件，乎乎，沉甸甸，邊緣很規(guī)則，像是從某個更的整粗暴碎裂來的角。

表面布滿了厚厚的、顏深淺的銹跡，有些地方是暗紅，有些則是褐，層層疊疊，幾乎完掩蓋了其的材質。

唯有幾個棱角轉折處，以及某些被摩挲得相對光滑的凹陷，才能勉到點屬于屬的冷硬質感。

它的表面并非整，有著許多雜章的凹凸紋理，還有幾道似是被器劃過或然裂的、斷續(xù)扭曲的刻痕，深嵌銹垢之，模糊難辨。

乍，這確實像了建筑工地隨處可見的、被遺棄的廢鐵塊，或者某種舊機器崩裂來的、毫價值的屬碎渣。

或許唯的同，就是它那種異常沉的量感，以及銹跡之隱約透出的股其渺的、難以言喻的“古舊”氣息——是古董文玩那種經過歲月包漿的溫潤，而是種更為原始、粗糙、近乎蠻荒的沉鈍。

年緊緊盯著沈煉的臉，呼由主地輕了，胸膛起伏。

他期待到些反應——驚訝，疑惑，哪怕是絲奇也。

他為了得到這塊“鐵片”，幾乎丟了半條命，家族秘的典籍那些語焉詳?shù)挠涊d，發(fā)它引發(fā)的奇異感應，都讓他堅信此物絕非凡品！

這起眼的廢品站板，難道就點都出？

沈煉的表，依舊沒什么變化。

他甚至打了個的哈欠，眼角擠出點生理的淚花。

然后，他才像是終于起點，稍稍坐首了些，伸出右——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干凈，但指腹和虎處有些薄繭，既有舊痕，也有新傷，是長期與各種粗糙廢品打交道留的印記。

他用食指和拇指，拈起了那塊沉沉的“鐵片”。

動作隨意得就像撿起桌?；ㄉ住?br>
他到眼前，迎著棚屋縫隙漏的、光柱浮塵滾的光，慢悠悠地轉動著，左右。

指尖偶爾擦過那些凹凸的紋路和銹跡，發(fā)出其細的沙沙聲。

年的了起來。

“唔……”沈煉拉長了調子，那聲音扇的噪音和蒼蠅的嗡嗡聲，顯得格清晰，也格折磨。

他了幾秒，腕松，將“鐵片”隨丟回灰布，發(fā)出“嗒”的聲悶響。

“氧化嚴重的廢鐵塊，雜質太多，型，回收熔煉都嫌費火耗。”

沈煉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懶散，甚至帶了絲耐煩，“銹這行，面的碳硫磷還知道標多。

也就是量還合……”他頓了頓，眼皮耷拉著，似乎算了，然后報出個數(shù)字：“八?！?br>
“八……八？！”

年的聲音瞬間拔，尖得幾乎破音，臉那點裝的鎮(zhèn)定徹底碎裂，被難以置信的驚愕和股遭到羞辱般的怒火取。

“你清楚！

這……這西是我從‘那個地方’帶出來的！

它、它絕可能只是廢鐵！

你再仔細！

這些紋路！

這些刻痕！

面說定藏著古的符文秘法！”

他動地指著“鐵片”那些模糊的痕跡，指顫。

沈煉終于抬起眼皮，正眼瞧了他。

那眼依舊靜，甚至有點空洞，像廢棄多年的枯井，映出年絲毫動的倒。

“紋路？

刻痕？”

他嗤笑聲，很輕，卻帶著足的嘲弄，用指甲銹跡隨意刮了刮，刮層暗紅的銹粉，“孩，工地的碎磚頭隨便敲兩，都比這有頭。

還古符文……你絡說入魔了吧？”

他把蒲扇往桌面丟，發(fā)出“啪”的聲輕響，身子重新往后靠，閉了眼睛。

“價，塊。

要賣就賣，賣拿走。

別耽誤工夫?！?br>
語氣的敷衍和逐客意味，毫掩飾。

年僵原地，胸劇烈起伏，臉由轉紅，又由紅轉青。

他死死瞪著桌那塊被嫌棄的“鐵片”，又向閉目養(yǎng)、渾身寫滿“莫挨子”的沈煉，眼充滿了掙扎。

家族隱秘、死生的經歷、對未來的限憧憬……與眼前這破爛境、這憊懶板、這羞辱的“塊”報價，烈沖撞著。

間似乎凝固了幾秒。

只有扇還知疲倦地嘎吱，蒼蠅還執(zhí)著地嗡嗡。

終于，年眼閃過抹深的屈辱和頹然，但更多的，是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以及急于得到哪怕點“啟動資”的迫切。

他猛地彎腰，幾乎是從牙縫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啞干澀：“……賣了！”

沈煉眼睛都沒睜，仿佛早己料到這個結。

他伸拉油膩木桌的個抽屜，摸出個銹跡斑斑的鐵皮餅干盒。

打盒子，面是些皺巴巴的零散紙幣和臟兮兮的硬幣。

他捻出張，張，又摸了兩個的硬幣，叮當作響地桌面，用指往前推了推。

“塊，點?！?br>
年也沒那些零，把抓起來，胡塞進己那件價值菲的錦緞勁裝袋，仿佛那幾張紙幣和硬幣燙。

然后，他抓起那塊灰布——原本包裹“鐵片”的布，卻將“鐵片”留了桌——轉身就走。

腳步又急又重，踩得地面的塵土揚起，很便消失了院門，像是身后有惡鬼追。

院子重新恢復了沉悶。

蒼蠅飛回了垃圾袋，扇繼續(xù)著它調的協(xié)奏。

又過了片刻，沈煉才緩緩坐首身，臉那副能將切熱都消磨殆盡的懶散厭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沒去管桌那張皺巴巴的和幾枚硬幣，而是再次伸出，拈起了那塊被年遺棄的、價值“塊”的沉鐵片。

這次，他的眼變了。

那是種深見底的靜，并非空洞，而是納盡了萬瀾后的終沉淀。

眼底深處，絲淡、幾乎法捕捉的光掠過，像是沉睡了萬古的星輝，偶然擦過漆的幕。

指尖撫過鐵片粗糙的銹跡和凹凸的紋路。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帶著某種定韻律的觸碰。

“定江深淺，鎮(zhèn)八荒水脈……”他低聲語，聲音輕得像嘆息，落悶熱的空氣，瞬間便被其他雜音吞沒，“禹王的珍鐵……竟碎落至此，蒙塵若斯。

靈磨滅，光盡掩，難怪……像個死物?！?br>
他的指尖，點弱到致、仿佛幻覺般的奇異動，悄然滲入鐵片厚重的銹殼之。

那鐵片表層，深處的、近乎本質的某點，似乎其輕地“嗡”了聲，那是聲音，而是種首抵靈魂層面的、弱卻凈的“鳴”。

隨即，片約米粒的、顏深頑固的銹斑，悄然化為比灰塵更細的碎屑，剝落來。

露出的那點“本”，并非光亮如新，而是種斂到致、沉重到致的暗沉烏，仿佛能納周圍所有的光。

但這異象只存了短短瞬，新的、更普的鐵銹痕跡，便以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了去，仿佛那烏光從未出過。

鐵片，依舊是塊起眼的、銹跡斑斑的廢鐵。

沈煉卻似乎得到了某種確認。

他沒有絲毫動或喜悅，只是其輕地、幾可察地點了頭。

然后，他拉木桌的另個抽屜——這個抽屜起來比的抽屜更舊，木頭發(fā)，滑軌滯澀。

他將這塊“珍鐵”碎片，隨扔了進去。

抽屜，己經躺著幾件同樣“起眼”的物事：枚邊緣磕掉塊、布滿孔雀綠與紅斑銹跡的圓形方孔銅，文模糊難辨。

半面銅胎發(fā)、鏡面模糊如水漬、背面花紋幾乎被磨的殘破銅鏡，缺了約之。

截指長短、焦彎曲、質地非非木非石、像是從什么古燈盞燃盡拔出的燈芯，毫光澤。

還有兩件更起眼的零碎。

這些“垃圾”，和幾枚生銹的螺絲釘、段彎曲的鐵絲、個失去彈的破夾子混起，躺抽屜角落，蒙著薄灰，出何異。

沈煉合抽屜，發(fā)出聲沉悶的“咔噠”輕響。

他重新躺回那把吱呀作響的竹躺椅，撿起蒲扇，蓋回臉。

院子的悶熱、異味、噪音，似乎再次將他包裹、同化。

目光被蒲扇遮蔽，得見。

只有他己知道，指尖殘留的那絲弱到幾乎消散的“鳴”余韻，以及底那片亙古的沉寂，似乎有了縷細可察的漣漪。

“都以為得了機緣，或是甩脫了麻煩。”

蒲扇，唇角似乎彎起個淡、倦的弧度，轉瞬即逝，“殊知，機緣嫌你吵鬧，麻煩……才剛找到歸處?！?br>
“潮汐……來了吧?！?br>
他聲地喟嘆，知是期待，還是厭倦。

“有點……聊啊?！?br>
后的陽光，艱難地挪移著，將鐵皮棚頂?shù)睦L。

收廢品的輪叮鈴哐啷地駛過門，帶來陣短暫的喧囂，又復歸沉悶。

龍城郊，“沈記回收”站，切如常。

仿佛那塊引發(fā)短暫交鋒的沉鐵片，從未出過。

仿佛那個穿著錦緞勁裝、眼灼亮的年，只是道關緊要的幻。

只有抽屜，那枚剛剛落定的碎片，感知的維度，其緩慢地，試圖從萬古的死寂，掙脫出絲可查的、屬于己的“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