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已當?shù)?br>
章 冬的破棉襖

臘月二，年。

風跟刀子似的刮過青藤市城區(qū)的窄巷，卷起地的碎紙屑，撞“向陽孤兒院”褪的鐵門，發(fā)出“哐當哐當”的脆響。

凌晨點半，還得跟潑了墨似的，孤兒院二樓角落的房間，揚帆猛地睜眼。沒有鬧鐘，他的生物鐘比何機械都準——再起，巷廢品站的張就要把昨收的廢紙箱都轉(zhuǎn)賣了，那可是他今早飯的指望。

他動作輕得像貓，生怕吵醒身邊蜷縮著的個身。的丫頭朵朵，今年才歲，昨晚發(fā)了低燒，臉此刻還泛著正常的潮紅，嘴嘟囔著“，我冷”。揚帆伸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燙，又揪了。

他悄悄拽過蓋朵朵身的舊棉襖——那是孤兒院媽媽去年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袖磨得發(fā)亮，襯都露了棉絮，卻要裹著個孩子。揚帆把棉襖往朵朵和旁邊兩個男孩身緊了緊，己只穿了件洗得發(fā)的衣，躡躡腳地溜了。

“帆子，又起這么早？”

樓堂屋的燈亮著，昏的燈泡，孤兒院媽媽劉桂蘭正搓著凍得紅的，鍋煮著稀得能照見的米糊。她今年了，頭發(fā)了半，眼角的皺紋比巷的石板縫還深，見揚帆，連忙招：“過來喝熱的再走，剛煮的，給你留了半碗?！?br>
揚帆沒動，只是撓了撓頭，聲音有點?。骸皠?，用了，我抓緊去廢品站，今張說有批舊報紙，去晚了就沒了。”

“你這孩子！”劉桂蘭把碗往他面前遞，語氣帶著點嗔怪，又藏著疼，“昨撿垃圾回來，凍得跟胡蘿卜似的，今再點熱的，非得凍裂可！朵朵還發(fā)著燒，你要是再倒，這幾個孩子怎么辦？”

到朵朵，揚帆的腳步頓住了。他接過碗，米糊的熱氣撲臉，暖得他鼻子有點酸。這碗糊，劉媽還加了半勺糖——那是前幾民政局來慰問，給孩子們帶的，劉媽己沒嘗，都省來給生病的孩子和他這個“頂梁柱”。

他兩喝完，把碗涮干凈回灶臺，又從袋摸出皺巴巴的塊，塞到劉媽：“這是昨賣廢鐵的，您給朵朵點退燒藥，剩的點米面，孩子們總喝稀的行?！?br>
劉媽著那塊，眼眶紅了。這是揚帆昨工地后面的廢墟，扒了廢鋼筋，被鐵絲劃了道子，流著血才扛回來的。她想推回去，可著揚帆倔的眼，又把攥緊了——朵朵的燒能拖，孩子們也確實沒過干飯了。

“你己注意安，別去太遠的地方，早點回來，我給你留晚飯。”劉媽聲音有點哽咽。

揚帆“嗯”了聲，抓起墻角的舊編織袋，拉鐵門沖進了寒風。

二歲的年紀，本該是教室背著書包打鬧的年紀，可揚帆已經(jīng)扛起了半個孤兒院的生計。

他沒見過父母，從有記憶起就向陽孤兒院。劉媽是這唯的“媽媽”，帶著七個孩子，靠民政局每月薄的補助和偶爾的捐款過活。年前，補助突然縮減，捐款也了，劉媽急得滿嘴起泡，抹眼淚。那候揚帆剛學畢業(yè)，著弟弟妹妹們餓肚子，他沒跟何商量，二就扛著編織袋去了廢品站。

“張，昨說的舊報紙還？”

巷的廢品站，張正蹲地抽煙，見揚帆，指了指墻角的堆紙：“呢，就等你了。過今得算你兩斤，這紙受潮了，壓秤。”

揚帆沒還價，只是點點頭：“行，您稱吧?！?br>
他蹲來，把報紙摞摞往編織袋裝。報紙受潮后別沉，他瘦的身子都被壓得有點彎。張著他凍得發(fā)紫的指，嘆了氣：“帆子，你說你這孩子，的學，撿垃圾，圖啥？”

揚帆沒停，聲音悶沉沉的：“我績，學也沒用，如多掙點，讓弟弟妹妹們能飽。”

這話是謙虛，是的。

他學的候，就是師眼的“學渣”。是笨，是根本沒間學習。每早亮就去撿垃圾，要趕回來給劉媽搭把飯，學別的同學去玩，他要去收廢品，晚還要幫弟弟妹妹補衣服，等把孩子們都哄睡了，才有間趴昏暗的燈寫作業(yè)——可那候他早就困得睜眼，作業(yè)本滿是歪歪扭扭的字。

考試績來，他遠是班后幾名。師找他談過幾次，勸他學，可他每次都只是低著頭說“知道了”，轉(zhuǎn)頭還是要去打工。而之，師也沒了辦法，只當他是塊“扶起的阿”。

學畢業(yè)那，劉媽本來想讓他初，可揚帆知道，那筆夠弟弟妹妹們半個月的飯。他拿著畢業(yè)證書，當著劉媽的面撕了，說：“劉媽，我學了，我能掙養(yǎng)弟弟妹妹。”

劉媽當就哭了，抱著他說“是媽沒用”，揚帆卻沒哭，只是拍著劉媽的背說“沒事，我有力氣，能扛”。

“稱了，斤，算你七塊。”張把遞給他。

揚帆接過，地塞進貼身的袋，又鞠了躬：“謝謝張叔?！?br>
他扛著裝滿報紙的編織袋，又往街尾的工地走去。那每都有廢鐵絲、廢鋼筋，賣的比廢紙多。

冬的工地別冷，風從鋼架結(jié)構(gòu)灌進來，刮得臉生疼。揚帆廢墟扒拉著，指被凍得沒了知覺，幾次被碎玻璃劃破，他只是把血衣服蹭了蹭，繼續(xù)找。

的候，他終于找到了幾根還算粗的鋼筋，扛著往廢品站走。路過家包子鋪，味飄進鼻子，他肚子“咕?！绷寺暋ＫＤ_步，著蒸籠胖胖的包子，咽了唾沫——朵朵要是能個熱包子，說定病能得點。

他摸了摸袋的，數(shù)了數(shù)，二塊。他咬了咬牙，走進包子鋪：“板，要兩個包?！?br>
“兩塊?！?br>
拿到包子，他用塑料袋裹了幾層，揣進懷，步往孤兒院走。他己沒舍得，想著朵朵包子的笑臉，腳步都輕了些。

回到孤兒院的候，已經(jīng)兩點了。劉媽正給朵朵喂藥，見他回來，連忙接過他肩的鋼筋：“怎么才回來？凍壞了吧？”

“沒事，劉媽，你我?guī)Я松??！睋P帆從懷掏出包子，還是熱的。

朵朵聞到味，眼睛亮了起來，從坐起來：“，是包子嗎？”

“嗯，給你的包，?！睋P帆把包子遞到她。

朵朵咬了，汁流了出來，她得滿嘴都是，還忘遞給旁邊的男孩：“，你也。”

“我，你吧，餓?！睋P帆摸了摸她的頭，暖暖的。

劉媽著這幕，擦了擦眼角，又把揚帆拉到邊，聲說：“帆子，剛才民政局來了，說個月始，補助又要減，咱們……”

揚帆沉，可還是笑著說：“沒事，劉媽，補助了我就多撿點垃圾，實行，我再去工地找活干，總能讓弟弟妹妹們飽?！?br>
他說得輕松，可劉媽知道，工地的活哪是那么找的？那些工頭他年紀，要么用，要么就給很的，還凈讓他干重活。

接來的幾年，揚帆就這樣復地打工。二歲撿垃圾，歲去餐館洗碗，歲去工地搬磚，歲始收廢品——他學了怎么跟販討價還價，怎么辨別廢鐵的壞，怎么寒風扛著比己還重的西走幾路。

他的個子慢慢長了，肩膀也變寬了，可臉的稚氣還沒褪盡，卻布滿了繭和傷疤。弟弟妹妹們漸漸長，朵朵了學，兩個男孩也了初，他們都很懂事，知道容易，從跟他要零食，也從花。

七歲那年，揚帆次感受到了“絕望”。

那是朵朵的生，他意前收了廢品，了個蛋糕，想給朵朵個驚喜?？苫氐焦聝涸旱暮?，卻見劉媽坐門哭，幾個孩子圍旁邊，臉都很難。

“劉媽，怎么了？”揚帆緊。

劉媽抬起頭，眼睛紅腫：“帆子，剛才房來說，這房子個月就要拆了，讓咱們趕緊搬……”

向陽孤兒院的房子是租的，房直沒漲房租，可要拆遷，他們須得搬?？扇ツ恼倚碌姆孔樱棵裾值难a助夠，他攢的也只夠孩子們的生活費，根本沒租房子。

“房說，要是月底前搬走，就把咱們的西都扔出去……”劉媽哭得更兇了。

揚帆站原地，腦子片空。他著身邊的弟弟妹妹，著他們害怕的眼，突然覺得胸悶得喘過氣。這些年，他再苦再累都沒怕過，可，他連個能讓弟弟妹妹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找到。

“劉媽，你別擔，我去找房談?wù)?，再行，我就去租房子?！睋P帆深氣，裝鎮(zhèn)定。

他去找了房，求了半，房才松，說可以寬限半個月，但須搬走。他又去問了幾家租房的，要么太貴，要么租給他們這么多。

那半個月，揚帆幾乎沒合過眼。收廢品，晚去工地打工，搬水泥、扛鋼管，晚能掙塊。他的被水泥燒得脫皮，腰也疼得直起來，可他敢?！峭Ａ耍艿苊妹脗兙蜎]地方住了。

就他要撐住的候，轉(zhuǎn)機來了。

那他去收廢品，遇到了個市的板，板說他店缺個卸貨的，個月給塊，還管兩頓飯。揚帆喜出望，當場就答應(yīng)了。

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他終于夠了房租，城區(qū)找了個院子，把孤兒院搬了過去。雖然房子還是舊的，但至用再擔被趕走了。

八歲生那，劉媽給了他個驚喜——她攢了的，給他了個智能機。

“帆子，你都八歲了，也該有個機了，以后聯(lián)系也方便?！眲屝χf。

揚帆拿著機，又酸又甜。他著機屏幕，突然想到了之前工地聽說的團騎——聽說只要有機，能騎，就能掙，而且掙得比市卸貨多。

他跟劉媽商量了，劉媽雖然擔他路安，但也知道他想多掙，讓弟弟妹妹們過得點，就同意了。

二，他就辭了市的工作，花了幾塊了輛二動，注冊了團騎。

穿的騎服，戴頭盔，揚帆次覺得，己像離“希望”更近了步。

可他很就發(fā)，騎的工作并沒有想象那么容易。

剛始的候，他對路悉，經(jīng)常，顧客個差評，他半的活就干了。有候遇到雨，路滑難走，他摔了幾次，動也壞了幾次。還有些顧客別挑剔，明明是己填錯了地址，卻怪他錯了，還肯改差評。

有次，他份賣到寫字樓，顧客說“鐘到就差評”。他騎著拼命趕，結(jié)路被輛動撞了，賣撒了地。他爬起來，顧疼，連忙給顧客打話道歉，說再重新份過去，可顧客還是給了差評，還訴了他。

那晚，他回到家，著機的差評知，又著己摔破的膝蓋，終于忍住哭了。他把己關(guān)房間，敢讓弟弟妹妹們見。

劉媽知道了，沒說什么，只是給他煮了碗面條，加了個雞蛋。

“帆子，別太拼了，身要緊?！眲屌牧伺乃募绨?。

揚帆著劉媽，又想起弟弟妹妹們期待的眼，擦了擦眼淚，說：“劉媽，我沒事，明還能接著跑。”

他知道，他能倒。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弟弟妹妹們的依靠，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就散了。

子就這樣過著，揚帆的騎生涯漸漸步入了正軌。他悉了路，越來越，差評也了。每個月能掙多塊，除了給弟弟妹妹們交學費、生活費，還能攢點，他想著，等攢夠了，就給劉媽點補品，再給弟弟妹妹們新衣服。

直到那，他接到了個殊的訂。

訂地址是青藤市豪的別墅區(qū)——頂別墅，備注寫著“西街燒烤，瓶啤酒，到別墅二樓面的房間，消費，費”。

到“消費”和“費”，揚帆眼睛亮了。這筆，夠給朵朵新的羽絨服了。

他連忙去西街燒烤店取餐，翼翼地把燒烤和啤酒裝保溫箱，騎著往頂別墅趕。

頂別墅離市區(qū)很遠，他騎了半個多才到。門的保安攔住了他，問清楚是賣的，才他進去。

別墅很，燈火明，院子停滿了豪，面來熱鬧的音聲和笑聲。揚帆有點緊張，他還是次來這么豪的地方。

他按照訂的地址，找到了那棟別墅，推門進去。客廳有很多，男男，都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拿著酒杯，說說笑笑。

“你是賣的？”個穿著西裝的男生走過來，皺著眉頭問。

“是，我找陳涵，這是她點的賣?！睋P帆連忙說。

“陳涵二樓，你己去吧，注意點，別碰壞西。”男生語氣有點耐煩。

揚帆點點頭，著保溫箱往二樓走。二樓的走廊很長，他按照備注，找到了面的房間，敲了敲門。

“進來。”個生的聲音來。

他推門，房間煙霧繚繞，幾個生坐沙發(fā)，拿著酒杯，臉都帶著醉意。其個生抬起頭，長得很漂亮，穿著的連衣裙，應(yīng)該就是陳涵。

“你的賣到了?！睋P帆把保溫箱桌子。

“那兒吧，兒轉(zhuǎn)給你?！标惡瓝]了揮，注意力又回到了旁邊的生身。

揚帆點點頭，轉(zhuǎn)身想走?？删退叩介T的候，個穿著紅裙子的生突然站起來，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帥，別走啊，陪我們喝杯唄。”生醉醺醺地說，身的水味很濃。

“了，我還要別的?！睋P帆想掙脫，可生抓得很緊。

“什么啊，有什么重要的，陪我們玩兒嘛。”生拉著他往對面的房間走，其他幾個生也跟著起哄。

揚帆很慌，他想推生，可生的力氣很，而且他也敢太用力，怕傷到她。就這樣，他被生拉進了對面的房間，房門“砰”的聲關(guān)了。

接來的事，揚帆都記太清了。他只記得生的酒味很重，房間的燈光很暗，他想反抗，可渾身沒力氣……

等他清醒過來的候，已經(jīng)亮了。他躺陌生的，身邊的生還睡覺。他陣慌，連忙穿衣服，躡躡腳地走出房間，連賣的都忘了要，就著保溫箱，步跑出了別墅。

他騎動，往孤兒院的方向趕。腦子片混，昨晚的畫面像碎片樣閃過，讓他臉發(fā)燙，又很害怕。他知道那個生是誰，也知道以后再遇到她。

就他走的候，前方突然來陣刺眼的燈光——輛巴正朝著他沖過來！

“！”

有喊了聲，可已經(jīng)晚了。

揚帆只覺得眼前，身被股的力量撞飛，動也摔出去遠。他空劃過道弧，然后重重地摔地，意識漸漸模糊。

他失去意識的后刻，他腦子想的是己的安危，而是劉媽和弟弟妹妹們——他還沒給朵朵羽絨服，還沒給劉媽補品，他要是走了，他們怎么辦？

暗徹底吞噬了他。

可他知道，這是結(jié)束，而是另段奇的始。

當他再次睜眼的候，眼前再是青藤市的街道，而是霧繚繞的山峰，耳邊來的也是汽的鳴笛聲，而是清脆的鳥鳴和陌生的呼喊聲——

“新弟子選拔始！凡年滿歲，骨齡符合者，皆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