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得早。

林晚秋坐院的石凳，的茶針輕輕撥弄著竹篩的茶葉。

這是今秋后批霜前毫，葉尖帶著點，像落了層薄霜。

“夫，涼了，進屋吧?！?br>
丫鬟梅遞過件半舊的夾襖。

林晚秋搖頭：“再等等，這茶要趁今露氣收?！?br>
梅嘆了氣，沒再勸。

她知道勸動。

院門忽然被推，管事趙嬤嬤端著托盤進來，步子邁得重，像帶著氣。

“夫，這是表姐要的燕窩粥，廚房那邊忙著給侯爺準備宵，您這兒灶方便，勞煩您給燉?！?br>
托盤石桌，“哐當”聲。

林晚秋的茶針停了瞬，又繼續(xù)撥動茶葉：“那兒吧?！?br>
趙嬤嬤沒走：“表姐等著用呢，說是合胃了，就念著這。”

“知道了?！?br>
語氣淡淡的，聽出緒。

趙嬤嬤撇撇嘴，轉(zhuǎn)身走了，到院門跟梅嘀咕：“擺什么夫架子，還當己是主子了?！?br>
聲音，剛能聽見。

梅氣得眼眶發(fā)紅，林晚秋卻像沒聽著，只盯著的茶。

茶葉竹篩勻勻鋪，的毫暮泛著光。

“夫，您就他們這么欺負？”

梅聲音發(fā)顫。

林晚秋終于抬眼，了梅，七歲的姑娘，眼的火還燒著。

“去取些山泉水來?！?br>
林晚秋說，“要西院井剛打的?！?br>
“可是——去。”

梅跺跺腳，拎著水桶走了。

林晚秋這才向那碗燕窩。

等官燕，燉得晶瑩剔透，是蘇婉兒慣愛的味。

她起身進廚房，生了火，將燕窩灶溫著。

火苗跳著，映著她的臉。

八歲的年紀，眉眼生得秀氣，只是太靜了，靜得像潭深水，起瀾。

頭來腳步聲，輕的，帶著笑。

“晚秋姐姐嗎？”

蘇婉兒來了。

林晚秋擦了擦，走出廚房。

蘇婉兒穿著身水紅襦裙，罩狐裘，襯得臉瑩，眼流轉(zhuǎn)間盡是嬌憨。

“姐姐還忙呢？”

蘇婉兒到石桌邊，奇地竹篩的茶，“這是什么呀？

瞧著怪起眼的?！?br>
“霜前毫?！?br>
“哦——”蘇婉兒拖長了音，“就是那些苦葉子呀。

表也說，喝茶沒意思，如飲酒痛?！?br>
蘇婉兒說著，伸要去抓。

“別碰?！?br>
林晚秋聲音，“沾了脂粉，茶就廢了?！?br>
蘇婉兒僵半空，臉的笑淡了些：“姐姐這是嫌我臟？”

“只是醒?！?br>
“哼。”

蘇婉兒收回，狐裘擦了擦，“碰就碰。

對了，我的燕窩呢？”

“溫著?！?br>
“那就。

對了姐姐，聽說太后壽辰到了，各府都要獻禮。

表讓我也準備份茶禮，你說我該備什么呀？”

林晚秋動作頓。

沈硯之讓蘇婉兒準備茶禮。

那她呢？

她這個月趕的“龍團勝雪”，又算什么？

“姐姐怎么說話？”

蘇婉兒歪著頭，笑得，“啊，我忘了，表像也讓姐姐準備了吧？

過姐姐別擔，就算你的如意，還有我呢。

表說了，咱們府總能丟臉?！?br>
梅拎著水回來，聽見這話，水桶重重：“表姐這話什么意思？

我們夫的茶，可是按古法——梅。”

林晚秋打斷她，“去把水濾了?！?br>
梅咬牙，拎桶進了廚房。

蘇婉兒也惱，顧坐：“其實呀，我覺得姐姐也用太費。

茶這種事，講究賦的。

我雖懂，但表給我請了茶師，說是宮退來的嬤嬤，藝著呢?！?br>
林晚秋沉默著將竹篩的茶收進青瓷罐。

罐子是母親留的，釉溫潤，面刻著枝寒梅。

母親說，茶如，要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姐姐這罐子。”

蘇婉兒伸要來拿。

林晚秋側(cè)身避：“表姐的燕窩了?！?br>
林晚秋轉(zhuǎn)身進廚房，盛了燕窩出來。

蘇婉兒接過去，舀了勺，皺眉：“怎么甜呀？”

“按表姐往的味，沒冰糖?！?br>
“今我想甜些的?！?br>
蘇婉兒把碗遞回來，“姐姐給我加點糖吧?！?br>
林晚秋著她，沒接。

“怎么了姐姐？

這點事都愿幫我？”

蘇婉兒眼圈說紅就紅，“我知道，我是這府的正經(jīng)主子，姐姐瞧我——我去拿糖?！?br>
林晚秋接過碗，重新進了廚房。

灶臺有個陶罐，面是冰糖。

她取了幾顆，用石臼搗碎，撒燕窩。

頭忽然來梅的驚呼：“夫！

茶！”

林晚秋，糖撒了地。

她沖出廚房，見石桌邊的形，渾身的血都涼了。

青瓷罐倒地，蓋子滾到邊，面的茶葉灑了半。

蘇婉兒站旁邊，拿著空竹篩，臉辜。

“哎呀，對起姐姐，我想這茶什么樣，沒想到罐子這么滑——”林晚秋跪去，顫著去攏那些茶葉。

霜前毫，葉尖的碰就碎，混了泥土，廢了。

個月的血。

母親古籍記載的法，試了七次才的茶。

沒了。

“姐姐你別生氣，我是故意的?！?br>
蘇婉兒聲音帶著哭腔，“我你就是了，多子，我讓表給你——你起?！?br>
林晚秋抬起頭，次首蘇婉兒。

眼睛很，很深，面有什么西燒。

蘇婉兒被她得后退步：“你、你這么兇什么……”腳步聲從院來，沉穩(wěn)，急促。

沈硯之來了。

他穿著深青常服，概是剛從書房過來，身還帶著墨。

眉眼生得，只是總皺著，像有化的煩事。

“怎么了？”

他問，目光掃過地藉，停蘇婉兒泛紅的眼圈。

“表……”蘇婉兒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我惹晚秋姐姐生氣了。

我就是奇想她的茶，打了罐子，姐姐她……她像很恨我……”說著眼淚就掉來，梨花帶雨。

沈硯之向林晚秋。

她還跪地，捧著混了泥土的茶葉，指攥得發(fā)。

“起來。”

他說。

林晚秋沒動。

“我說，起來?！?br>
沈硯之聲音沉了些，“點茶葉，值得你這樣？”

林晚秋慢慢站起身，的茶葉簌簌往掉。

“這是點茶葉?！?br>
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見，“這是給太后壽辰的茶禮?！?br>
沈硯之眉頭皺得更緊：“壽辰茶禮我讓婉兒準備了，你用再費。”

句話，像冰水澆來。

林晚秋著他：“侯爺早就定了讓表姐準備？”

“是。”

沈硯之答得干脆，“婉兒請了宮的茶師，比你穩(wěn)妥。”

穩(wěn)妥。

兩個字，砸。

蘇婉兒扯了扯沈硯之的袖子：“表別怪姐姐，她也是片。

只是這茶……灑了就灑了吧，反正也用?！?br>
沈硯之“嗯”了聲，對林晚秋說：“收拾了，像什么樣子?！?br>
林晚秋站著沒動。

“還有事？”

沈硯之問。

“侯爺?！?br>
林晚秋，聲音還是輕，卻穩(wěn)了，“這茶是按古法‘龍團勝雪’的，需霜降前采青，蒸曬，再以松炭文火焙七。

葉尖凝如霜，沖泡后湯澄，氣清冽如初雪融溪?！?br>
林晚秋頓了頓，抬起眼：“母親留的古籍記載，此茶曾為前朝貢品，失己年?！?br>
沈硯之怔了。

他從未聽林晚秋說過這么多話。

也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靜，卻像藏著什么要破土而出。

“那又如何？”

沈硯之靜的繼續(xù)說，“既是失，你如何能？

況且茶己毀了，說這些用?！?br>
用。

又是這兩個字。

林晚秋眼的光，點點暗去。

“是?！?br>
她低頭，“用。”

林晚秋蹲身，始收拾地的茶葉。

捧捧，地攏起來，哪怕知道能再用了。

蘇婉兒聲說：“表，我們走吧，姐姐像想見我們?！?br>
沈硯之著晚秋的背，薄得像紙。

她今穿了件藕荷衫子，洗得有些發(fā)，袖還沾著灶灰。

他忽然想起，這似乎是她嫁進來那年的衣裳。

年了。

“侯爺。”

林晚秋忽然，沒回頭，“妾身有問?！?br>
“說?！?br>
“若今打的是表姐的茶禮，侯爺如何？”

沈硯之眉頭擰：“婉兒如此躁?！?br>
“若是呢？”

“沒有這種如?！?br>
林晚秋笑了。

很輕的聲笑，像嘲，又像終于明了什么。

林晚秋站起身，將攏起的茶葉進竹篩，轉(zhuǎn)向沈硯之：“侯爺教訓得是，是妾身躁了?！?br>
林晚秋了身：“妾身還要收拾，侯爺了?！?br>
逐客令。

沈硯之臉沉來。

他從未被林晚秋這樣對待過。

蘇婉兒拉他：“表，我們走吧?！?br>
沈硯之深深了林晚秋眼，轉(zhuǎn)身離。

蘇婉兒跟他身后，到院門，回頭沖晚秋笑了笑。

那笑，有得意，有輕蔑。

院門關(guān)。

梅終于忍住，哭出聲：“夫，您為什么告訴侯爺！

那茶是您熬了多才——說了又如何？”

林晚秋打斷她，“他信嗎？”

梅噎住。

林晚秋繼續(xù)收拾。

茶葉混了土，篩凈了。

她片片挑，指沾了泥，凍得紅。

“夫，別弄了……”梅哭著拉她。

林晚秋搖頭：“母親說，茶有靈，可輕棄。”

哪怕珍惜。

深了，風更涼。

林晚秋終于收拾干凈，洗凈，坐燈。

桌攤著本舊書，紙頁泛，邊角磨損得厲害。

這是母親留的茶經(jīng)，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注解。

她到“龍團勝雪”那頁，了很。

然后拿起筆，空處寫行字：“霜降，茶毀，死?！?br>
寫完，林晚秋吹熄了燈。

暗，她聽見己跳的聲音，，，很慢，很沉。

窗，承侯府的主院，燈火明。

沈硯之書房處理公務，蘇婉兒旁研墨，笑語盈盈。

沒記得西院屋，有個子，和她死去的茶。

更沒知道，這，有什么西，的碎了。

就像那罐霜前毫，碎了，就再也攏起來了。

林晚秋閉眼，眼前浮母親臨終前的話：“秋兒，茶要靜，要靜活。

但若靜到致還被見，那就走吧。

地很，總有地方容得盞茶?！?br>
她睜眼，暗，眸光清亮。

是該走了。

但是。

太后壽辰還有個月。

她要等，等個機，等個堂堂正正離的理由。

還有那本茶經(jīng)。

蘇婉兒今的眼，她懂了——那只是得意，還有貪婪。

她打茶經(jīng)的主意。

林晚秋起身，從底拖出舊木箱。

打，面是些舊衣物。

她伸箱底摸索，摸到個油紙包。

打，是疊票。

兩張，張。

兩。

這是她年來點點攢的。

賣繡品，幫抄書，甚至些簡的茶托梅拿出去賣。

每文，都干凈。

她將票貼身收，又將茶經(jīng)用油紙仔細包，回箱底。

完這些，她重新躺，睜著眼等明。

院來打更聲。

更了。

承侯府沉睡，像頭蟄伏的獸。

而她，是這獸身根即將脫落的刺。

痛癢，意。

但總有，她為另片地，己茶山的那棵茶樹。

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也等得到春。

窗，縷光滲進來。

霜降過了。

冬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