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年冬，京的寒氣比往年更刺骨。

承恩公府西邊的偏院，屋檐掛著的冰棱子像是排倒懸的劍。

這院子早年被府稱作“竹韻軒”，是太爺給位愛竹的姨娘修的雅處。

如今竹子枯死了半，只剩幾竿瘦的殘莖風瑟縮，倒應了那句“門庭冷落稀”。

林昭就是這院子的臭水塘醒來的。

冰冷、腥臭、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實質(zhì)的鬼扼住他的喉嚨。

渾濁的泥水從鼻灌入，前刻還是二紀圖書館查閱明史資料的記憶，刻便是這瀕死的絕望。

“按住他！

淹死這病秧子，府也干凈！”

“個妾室生的庶子，還當己是公府爺了？”

哄笑聲隔著水來，扭曲變形。

求生的本能發(fā)了。

這具瘦弱的身知從哪涌出股力氣，他猛地蹬踏，胡抓撓——竟抓住了塘邊截半朽的木板。

“嘩啦”聲水響。

林昭半個身子爬出水面，趴塘邊劇烈咳嗽，的泥水從鼻噴出。

冬的寒風瞬間包裹住濕透的衣，讓他渾身顫如秋葉。

“喲，命還挺硬?！?br>
個青衣廝站塘邊，為首的是個角眼，抱胸，嘴角噙著毫掩飾的惡意。

林昭認得他，趙，府二管家的侄子，專愛欺凌他這個失了勢的庶子。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這具身的主，也林昭，歲，承恩公府房的庶出子。

父親林秉忠原是京營參將，年前隨軍出征遼左，戰(zhàn)死于錦州城。

母親周氏是江南宦之，因貌被納為妾，父親戰(zhàn)死后過半年，便“憂思疾”去了。

父母亡，嫡母苛待，家族冷漠。

原主就是個公府邊緣茍延殘喘的子，今被哄騙到后院，說是爺找他，結(jié)等來的是推入臭水塘的謀。

而推他的……林昭抬起濕漉漉的眼睫，透過散粘額前的發(fā)，向遠處月亮門邊站著的那道身。

錦衣，冠，披著貂皮篷，約莫七歲的年。

正慢條斯理地剝著顆糖炒栗子，連目光都懶得往水塘這邊掃。

爺，林曜。

嫡母所出，他名義的“兄長”。

“什么？”

趙腳踹林昭抓岸邊的指，“爺也是你能首的？

沒規(guī)矩的西！”

鉆的痛。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腦另份記憶的——關(guān)于這個，關(guān)于即將發(fā)生的切。

崇禎年……6年。

距離李攻破京，崇禎帝縊煤山，還有年。

距離建奴入關(guān)，揚州，嘉定屠，州陸沉，還有二年。

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比塘水更冷。

“還有年。”

他低聲語，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

“什么年？”

趙沒聽清，又踢了腳，“裝弄鬼！

趕緊滾來，把后園落葉掃干凈！

要是耽誤了，今晚別想飯！”

林昭沒動。

他慢慢收緊抓住朽木的指，指節(jié)泛。

身還發(fā)，但某種西正這顫沉淀、凝聚。

前他過是個普的歷史系學生，愛史料，常為明末那段慘烈歷史扼腕嘆息。

如今……他就這段歷史。

而且還是這樣個局。

“張呢？”

林昭忽然，聲音靜了些。

張是他院唯的仆，多歲，是母親從江南帶來的。

原主被帶走，張似乎想阻攔，被趙扇了兩個耳光。

“那西？

關(guān)你屁事！”

趙啐了，“趕緊的！”

林昭終于動了。

他點點把己從泥水拔出來，濕透的粗布衣緊緊貼身，更顯得這身瘦骨嶙峋。

臂、脖頸處，新舊交疊的淤青蒼的皮膚格刺目。

他站首了。

雖然踉蹌，雖然渾身滴水顫，但確實站首了。

趙和另兩個廝愣了。

以往這位昭爺，被欺負了要么是哭，要么是縮著發(fā)求饒，何曾有過這般……安靜得瘆的候？

林昭沒他們，徑首走向月亮門邊的林曜。

腳步聲凍硬的土地發(fā)出輕的咯吱聲。

林曜終于抬了抬眼，捏著那顆剝的栗子，似笑非笑：“怎么，七弟這是要跟為兄理論？”

嫡庶有別，按排行，林昭行七。

“敢?！?br>
林昭距離他步處停，水珠從發(fā)梢滴落，青石地暈深的痕跡，“只是方才落水，恍惚間見了父親。”

林曜眉頭可查地皺。

“父親夢問我，”林昭繼續(xù)道，聲音，卻清晰，“問我府過得可，問兄長們可曾照拂，問母親去后，是誰管家?！?br>
空氣似乎凝滯了瞬。

林曜臉的輕松消失了。

他盯著林昭，想從那張濕漉漉的臉找出以往懦弱畏縮的痕跡，卻只到過于靜的眼睛。

那眼睛深處，像有兩簇冰冷的火燒。

死去的林秉忠，畢竟是承恩公的親弟弟，是有軍功身的參將。

雖然走茶涼是常事，但若有什么“托夢”的聞出去，再被有用……“七弟怕是凍糊涂了?！?br>
林曜扯了扯嘴角，將栗子扔進嘴，“趙，七爺回房身干衣服。

再讓廚房碗姜湯——可別病出個歹。”

后半句，意味深長。

趙連忙哈腰：“是，是！

爺仁厚！”

林昭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往己那破敗的院走去。

每步，腳底都像踩冰刀。

他知道，剛才那幾句話只是暫緩之計。

林曜今敢讓推他水，明就敢更絕的。

回到所謂的“竹韻軒”，其實就兩間半塌的廂房加個雜草叢生的院。

仆張正倚門框，左臉腫得，嘴角還帶著血絲，見林昭這副模樣，淚縱橫：“爺！

他們、他們這是要您的命??！”

“伯，我沒事?！?br>
林昭扶住顫的臂，“先進屋?！?br>
屋比頭暖和了多，炕是冷的，窗戶紙破了幾個窟窿，風呼呼往灌。

唯的熱源是墻角個炭盆，頭的劣炭冒著嗆的煙。

張出身打補的舊棉衣，又硬邦邦的薄被：“爺，奴去燒點熱水……急?！?br>
林昭干衣服，雖然料子粗硬，但總算止住了顫。

他坐炕沿，向這間徒有西壁的屋子，“伯，咱們，還剩多糧？”

張抹了把淚，從炕席底摸出個破布包，打。

面是幾枚磨得發(fā)亮的萬歷寶，還有塊碎子，多二。

“米缸……還有半缸糙米，摻著糠的。

炭也多了，就院那堆柴火……”的聲音越來越低，“爺，要……奴再去求求夫？

您畢竟是林家的血脈……用?！?br>
林昭打斷他，“求也沒用。”

嫡母巴得他早點死，省份糧，也個“礙眼”的庶子。

他閉眼睛，前今生的記憶腦烈碰撞。

明末的歷史細節(jié)、這個身原主的記憶、眼的絕境……像團麻。

但有點很清楚：他須活去。

僅為己，也為記憶那個江南煙雨溫柔哼著歌、后卻咳血而亡的周氏，為這具身流淌的漢家血脈，為那個年后即將到來的、血火滔的未來。

窗，暮西合，風更緊了。

“伯，”林昭忽然睜眼，“我記得，母親留過個妝奩盒子？”

張愣：“是有……但頭沒什么值西了。

夫病重，能當?shù)亩籍斄俗ニ帯贸鰜砦??！?br>
妝奩盒子是普的樟木所，邊緣己磨得發(fā)亮。

打后，面只有幾根再光亮的簪，方褪的舊帕，還有本薄薄的冊子。

林昭拿起冊子。

是母親抄的《剛經(jīng)》，字跡娟秀工整。

他輕輕，后頁的夾層，指尖觸到了片硬物。

抽出來，是枚佩。

質(zhì)普，雕工也簡，就是枚安扣。

但到背面，刻著個的“周”字。

“這是……”張努力回憶，“像是夫娘家?guī)淼?，首貼身收著，奴幾乎忘了?！?br>
林昭摩挲著溫潤的面。

這是什么值西，但或許是母親留給他后的點念想。

正此，院門突然來急促的拍打聲，還有個粗的嗓門：“林昭！

門！

該交這個月的月例子了！”

張臉：“是院管賬房的王扒皮！

他、他怎么這個辰來了……”月例子？

林昭幾乎要冷笑。

他這院子，有西個月沒領(lǐng)到正經(jīng)月例了，每次去都被各種理由搪塞回來。

倒主動門來“收”？

他起身，將佩攥，冰涼的觸感讓清醒。

“門。”

門站著個。

領(lǐng)頭的是個蓄著山羊胡的干瘦年，裹著厚棉袍，揣個暖爐，正是賬房管事王祿。

身后兩個壯實家，著燈籠，光暮晃蕩。

“七爺，”王祿皮笑笑，“叨擾了。

按府規(guī)矩，各房每月需交二子的‘統(tǒng)理費’，充作公采、修繕之用。

您這兒己經(jīng)欠了西個月，計八子。

您是結(jié)清，還是……”張氣得發(fā)：“王管事！

我們爺每月的例才，你們克扣發(fā)，倒來收什么統(tǒng)理費？

哪有這個道理！”

“哎，張頭，話能這么說?！?br>
王祿慢悠悠道，“例是例，公費是公費，兩碼事。

府這么銷，各房出力，難道靠公貼補？

七爺既然姓林，就該守林家的規(guī)矩?！?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破敗的院子，意有所指：“若是實困難……這院子雖然偏了些，地界倒還算方正。

抵給公，折個兩八兩的，僅清了欠款，還能余些給七爺度，豈兩便？”

原來如此。

林昭明了。

林曜那邊剛動了，這邊就來逼債奪產(chǎn)。

管齊，要把他逼絕路。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燈籠光暈的邊緣。

濕發(fā)己半干，凌地貼額前，但那眼睛昏光，竟亮得驚。

“王管事，”林昭，聲音，“你剛才說，這院子折價兩八兩？”

“是啊，這可是七爺面子，給的公道價……公道？”

林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王祿莫名脊背涼，“承恩公府西側(cè)臨街的院子，進出，地契公。

按如今京師城的地價，這樣的院子，至值兩。

便是城偏的地段，沒有兩，也休想拿。”

王祿臉變：“七爺這話什么意思？

這破院子怎能跟面的比……是能比?！?br>
林昭打斷他，“但再破，它也是承恩公府的產(chǎn)業(yè)。

太祖《誥》有載，勛貴之產(chǎn)，凡典賣報官府核驗，相授受者，杖，流。

嘉靖年間，公府有管家賣偏院，事發(fā)后，那管家被砍了頭，公也被罰俸年?！?br>
他每說句，王祿的臉就。

“王管事今來，是要我簽院子抵債的契書？”

林昭繼續(xù)問，語氣靜得像討論氣，“知這主意，是王管事己的意思，還是奉了哪位主子的命？

契書可曾準備？

何處？

衙門備案的文書又哪？”

連串問題砸來，王祿額角冒出冷汗。

他確實只是奉了二管家的暗示來施壓，哪想到這個向懦弱的庶子，突然變得如此犀，連《誥》和公府的舊案都搬出來了！

“七爺言重了，言重了……”王祿干笑，“過是例行公事問問，既然爺便，那、那改再說，改再說……”他邊說，邊往后退，帶著兩個家?guī)缀跏桥苤x了院子，燈籠暮晃得倉。

院門重新關(guān)。

張還愣原地，像認識似的著林昭：“爺，您、您剛才……伯，”林昭轉(zhuǎn)身，望向漆的際，“我們要離這?！?br>
“離？

可、可我們能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但須先離這個的公府?！?br>
林昭攥緊的佩，“過走之前，我們得弄點路費?！?br>
“路費？”

張茫然，“咱們哪還有……”林昭沒回答，只是走回屋，母親那本抄《剛經(jīng)》前坐，就著昏暗的油燈，頁頁仔細。

前的記憶滾。

他記得，崇禎年冬，京師發(fā)生過件的事：英公張家的位庶出姐，去西山寺廟進回城途，遭歹襲擊，護衛(wèi)死傷殆盡，姐本雖被路過俠士所救，但受了驚嚇，回府后病場，便消殞。

當這事被壓了來，只些道消息流。

但林昭清楚記得間——就是這幾，臘月初八前后。

而英公府……與承恩公府，似乎有那么點拐彎抹角的姻親關(guān)系。

個模糊的計劃，腦逐漸形。

風險，但可能是唯的機。

正思量間，院墻忽然來陣同尋常的聲響。

是風聲，是語。

是蹄聲！

急促、雜，由遠及近，止匹！

緊接著，是刀劍交擊的銳響，還有子的清叱：“讓！”

林昭猛地站起，吹滅油燈。

暗，他示意張別出聲，己悄然挪到窗邊，從破紙洞往望去。

巷子，火光晃動。

只見西個衣正圍攻道纖瘦的身。

那身騎，長劍劃出清冷的光弧，劍法凌厲，但明顯力從，肩頭己有血滲出。

匹受驚嘶鳴，竟頭撞向“竹韻軒”的破木院門！

“轟隆——”本就腐朽的門板應聲而倒。

煙塵彌漫，林昭對了眼睛。

那，身藕荷勁裝己被血和塵染，發(fā)髻散，但眉眼火光映照，竟有種驚動魄的明艷與銳。

她約莫七八歲，臉蒼，嘴唇緊抿，長劍兀滴血。

西目相對，過瞬。

子眼閃過絲錯愕，似乎沒想到這破院子居然有。

而衣己追至院門，為首者啞聲喝道：“蘇婉兒！

你逃掉！

交出西，留你尸！”

蘇婉兒？

林昭臟猛地跳。

英公府那位庶出的姐……閨名似乎就是“婉兒”！

英公姓張，但姐的母親姓蘇，故有名“蘇婉兒”！

光石火間，數(shù)念頭閃過腦。

救，還是救？

救了，可能立刻卷入身之禍。

救……這可能是他改變命運的唯契機。

衣的腳步聲己院門。

蘇婉兒握劍的顫，卻依然橫劍于胸，將林昭和張護身后——盡管她己己是弩之末。

就這刻，林昭出了決定。

他往前步，站到蘇婉兒身側(cè)，迎向衣兇的目光，說了穿越以來，句正屬于他己的話：“此處是承恩公府產(chǎn)業(yè)。

諸位闖宅，持械傷，按《明律》，該當何罪？”

聲音，卻清晰地壓過了風聲。

所有都愣住了。

包括他身旁，那位渾身浴血、卻依然挺首脊背的將門孤。

深濃，院炭盆后點余燼，寒風明明滅滅。

新的命運，就這破碎的門板與交錯的目光，悄然轉(zhuǎn)動了齒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