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麻后記得的，是區(qū)槐樹那張掉了漆的折疊桌，和剛摸到的那張“紅桃A”。

“！”他喊得太急，半截身子從扎彈起來，后腦勺結(jié)結(jié)實實磕臺階——是家門前的臺階，是區(qū)門衛(wèi)室門那塊磨得發(fā)亮的青石板。前秒還聽見張頭罵“你個西又摸牌”，后秒眼，的牌撒了地，紅桃A飄他鼻尖前，像張催命符。

再睜眼，是灰蒙蒙的，風股子燒紙的味兒，還混著點說清的土腥氣。

“醒了？”個尖嗓子耳邊響，“麻溜起來，別耽誤趕路。”

王二麻迷迷糊糊坐起來，后腰硌得慌，伸摸，摸出半塊沒完的瓜子仁——是今早揣兜的，地主剝了沒來得及。他抬頭，見倆“”站跟前：個穿褂子，臉得像糊了紙，帽檐壓到眉；個穿褂子，臉得像抹了炭，嘴角撇得能掛油壺。

“你們是......”王二麻嗓子干得冒煙，話沒說完就被褂子打斷：“別瞎猜，常，勾你魂的?！?br>
褂子踹了踹他腳邊的石子：“王二麻，男，八，退休工，因地主起身過猛撞頭致死——死因欄這么寫的，沒寫錯吧？”

王二麻愣了愣，低頭己的：腕還著昨菜的紅繩，就是空落落的，了那副摸了年的塑料牌。他咽了唾沫：“合著......我死了？”

“然呢？”?！髞硗醵椴胖肋@是——從懷掏出個巴掌的冊子，嘩啦啦著，“陽壽正到今刻，多，走，過奈何橋?！?br>
“等等！”王二麻猛地站起來，后腰的瓜子仁硌得他齜牙，“奈何橋？孟婆湯？我去！我那牌還沒打完呢！張頭欠我塊注沒給，我得回去要！”

他轉(zhuǎn)身就想跑，卻被?！艳蹲『箢I(lǐng)。力氣得嚇，王二麻撲半，腳都沒沾著地：“爺子，別折了，到這兒的沒個想回去的，有用？”他指了指遠處灰蒙蒙的橋，“瞧見沒？那就是奈何橋，過了橋喝碗湯，啥都忘了，省?！?br>
王二麻順著他指的方向，然見著座石頭橋，橋邊擠擠挨挨站著些子，都耷拉著腦袋，像沒睡醒。橋那頭隱約有個婆子的身，蹲個瓦缸前，舀著什么——準是孟婆湯。

他慌，想起區(qū)李頭說過的，喝了孟婆湯，連家孩子啥都記住，更別說地主的牌路了。行，絕對能喝！

“我喝！”王二麻梗著脖子掙，“我生前沒過壞事，搶，就愛打個地主，憑啥非得喝那湯？”

完冊子，把冊子往懷塞，冷冷道：“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管你干啥的，都得喝。”

“啥規(guī)矩能融融？”王二麻眼珠轉(zhuǎn)，瞥見腰間掛著個布袋子，露著半張花花綠綠的紙片，著眼，“哎，你那袋子裝的啥？”

意識捂住袋子：“關(guān)你啥事？”

“我瞅著像牌呢？”王二麻瞇起眼，“紅的的，是是？”

這話出，都愣了。眨巴眨巴眼，松薅著王二麻的：“你咋知道？”

“我打了輩子牌，閉著眼都能聞出味兒！”王二麻拍著胸脯，卻犯嘀咕：這地府也地主？

了眼，撓撓頭，到耳邊嘀咕了幾句。王二麻聽見“新鬼務(wù)地主湯”幾個詞，子起來。

然，清了清嗓子，語氣緩了點：“既然你是地主死的，倒能走個例。”他指了指遠處棵歪脖子樹的石桌，“地府新鬼有個‘入門務(wù)’：打把地主，把，就用喝孟婆湯；輸了，光得喝，還得去給閻王殿擦王冠。”

王二麻順著他指的方向，石桌然擺著副牌，還是塑封的，就是牌邊沾著點灰，像是從土刨出來的。桌邊坐著倆鬼，個腦袋缺了半塊，個沒了巴，正耷拉著腦袋扒拉牌。

“打把？把就湯？”王二麻眼睛亮了，“這劃算！打！”

“別興太早?！逼财沧?，“這倆是‘新引導鬼’，雖說牌技咋地，但也別想耍賴——地府打牌，出牌要罰抄《地主規(guī)則》遍的?！?br>
王二麻拍著胸脯：“我王二麻打牌，從耍賴！就是......”他搓搓，“能給水？嗓子干得冒煙了。”

從懷摸出個陶碗，遞給。了個眼，從腰間解水囊，往碗倒了點渾濁的水。王二麻也管干凈干凈，咕咚咕咚灌去，抹了抹嘴：“走，打牌去！”

他剛走到石桌邊，那倆鬼“”地站起來，缺腦袋的那個怯生生道：“前、前輩?！睕]巴的那個沒說話，只是直勾勾盯著王二麻的，像是怕他出。

“坐，坐?！蓖醵槔^石凳坐，石凳涼得刺骨，他也顧了，伸就去摸牌，“咱規(guī)矩咋定？跟間樣？”

“差多。”缺腦袋的鬼把牌推過來，“副牌，打，輪流，地主拿張底牌。誰先出完牌誰，農(nóng)民合伙地主?！?br>
“行，懂了?！蓖醵橄磁?，指摸到牌面，然是塑封的，就是有點發(fā)黏，像是沾了地府的土。他洗了兩把，把牌碼，“誰先？”

“前輩先?！睕]巴的鬼甕聲甕氣說，聲音從喉嚨擠出來，含糊清。

王二麻了的牌：倆王，個，還有個順子，算太但也差。他琢磨著先個“”試試水，剛要，想起說的“把就湯”，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猛地拍桌子，石桌“咚”聲，震得牌都跳了起來，“我當?shù)刂?！?br>
倆鬼嚇了跳，缺腦袋的那個，差點把牌碰掉。王二麻：這倆鬼膽，嚇嚇就慌了，對付。

他拿過張底牌，，了——又是個，正個，彈！

“吧。”王二麻把牌理，故意把個擺面，讓倆鬼能瞥見。

缺腦袋的鬼先出牌，哆哆嗦嗦出了個“”。

沒巴的鬼接了個“5”。

輪到王二麻，他沒出牌，先出了個“7”。他知道，對付新，能始就把彈扔出去，得先誘他們出牌。

然，倆鬼你張我張，出得七八糟。缺腦袋的出了對“0”，沒巴的想管，摸了半牌，又把牌了。

“我管！”王二麻出了對“K”，了倆鬼眼，“咋樣？服？”

缺腦袋的鬼癟癟嘴，沒說話。沒巴的鬼從牌堆摸出對“A”，“啪”拍桌。

“喲，有牌啊？”王二麻故作驚訝，卻有數(shù)了——他倆估計沒彈。他慢悠悠地摸出對“”，“對，管！”

倆鬼臉都了。缺腦袋的聲說：“前、前輩，你這牌挺啊?！?br>
“那是！”王二麻得意起來，忘了己是間，“我區(qū)打牌，稱‘牌桌諸葛’！就你們這牌技，還想我？”

他正吹著，沒巴的鬼突然出了個順子：“-7！”

王二麻，得，己正有“4-”，剛要出，又想起什么，故意皺起眉頭：“哎呀，這牌難辦了......我像沒順子啊?！?br>
倆鬼眼睛亮，缺腦袋的趕緊出了個“”。

“著道了吧！”王二麻，嘴卻喊：“靈靈地靈靈，區(qū)爺來幫襯！”他猛地抽出“4-”的順子，“順子！管！”

倆鬼“啊”了聲，臉垮得像被踩了的茄子。

王二麻乘勝追擊，把的牌張張出完，后剩個，“啪”拍桌：“彈！收工！”

石桌“嗡”地聲，桌的牌突然冒出股煙，煙飄出幾個虛，尖嘴猴腮的，圍著桌子轉(zhuǎn)了兩圈，“吱呀”了兩聲就散了。

王二麻嚇了跳：“這啥玩意兒？”

“地府?！敝逗蛘旧砗螅е觳残?，“彈就出鬼虛，牌技越菜，虛越兇——你這算的，次有個新鬼出個青面獠牙的，把己嚇哭了。”

那倆鬼耷拉著腦袋站起來，缺腦袋的聲說：“前輩了......”

“了就用喝孟婆湯了？”王二麻趕緊問。

“用。”也走了過來，指了指橋邊，“孟婆那兒呢，你了，她給你‘甜湯’——就是加忘憂草的孟婆湯，解渴。”

王二麻順著他指的方向，橋邊那個婆子然端著個碗往這邊走。婆子穿件灰布褂子，頭發(fā)花，臉是褶子，的碗是粗瓷的，冒著熱氣。

“伙子，了？”孟婆走到跟前，把碗遞給王二麻，聲音啞得像磨砂紙，“嘗嘗，身意給你加了點花蜜，甜的?！?br>
王二麻接過碗，碗邊燙得慌。他低頭，湯是淡的，飄著點花瓣，聞著有股淡淡的花，像說那么嚇。他喝了，甜絲絲的，比區(qū)門賣的豆?jié){還順。

“喝！”王二麻咂咂嘴，“孟婆姐，你這湯熬得錯??！”

孟婆被他“姐”，愣了，隨即笑了，臉的褶子都舒展了：“你這頭，說話。”她指了指石桌，“既然了，就先這兒歇著吧——后面還有‘新’呢，了能攢‘轉(zhuǎn)生’，夠了才能排隊轉(zhuǎn)生?！?br>
“轉(zhuǎn)生？”王二麻眨眨眼，“跟打牌有關(guān)？”

“當然有關(guān)?！边^來，蹲他旁邊嗑瓜子——知道從哪兒摸來的，“地府講究‘以牌取’，牌打得，轉(zhuǎn)生能個胎；打得差，就得地府待著，要么給閻王擦桌子，要么給判官數(shù)牌?！?br>
王二麻著石桌的牌，又了遠處灰蒙蒙的奈何橋，突然覺得，這地府像也沒那么嚇。

至，用喝那忘了地主的湯。

他把碗的甜湯喝完，把碗遞給孟婆，搓了搓：“那啥，新啥候始？我再練練？”

瞥了他眼，嘴角像動了動，像是笑：“急啥？先給你登個記——從今起，你就是地府‘地主新’了?！?br>
王二麻點點頭，突然想起什么，拽住的袖子：“對了，我那塊注......張頭要是來了，能幫我問問？”

：“......”

：“......”

孟婆捂著嘴，肩膀抽抽的。

遠處的風，像來那倆鬼的竊笑：這頭，死了都惦記著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