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章和年，春。

長安的風還裹著殘冬的寒意，卷過朱雀街的青石板，刮得戶部衙門的柳樹禿枝簌簌。

兩尊石獅子蒙著層灰，蹲門側(cè)，瞧著比門磨洋工的官吏還要蔫耷。

沈青縮著脖子，揣著，步挪地蹭進戶部門。

她身那件青布官袍洗得發(fā)，邊角磨出邊，松松垮垮掛身，襯得本就薄的身子更像根被風吹就倒的蘆柴棒。

臉倒是周正，眉清目秀的，可眼總半瞇著，透著股沒睡醒的迷糊，鼻梁塌著，再加說話總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誰了都得嘆句：“是個沒出息的草包?！?br>
“喲，沈主事來啦？”

回廊拐角來尖細的譏諷，沈青腳步頓，頭埋得更低了。

李青搖著折扇踱過來，錦緞官袍襯得他油頭粉面，角眼斜睨著沈青，滿是屑。

他是京城士族子弟，靠祖蔭進的戶部，瞧沈青這種從江南偏遠地方考來的窮酸，張閉就是“草包”。

“沈青，”李青用折扇敲了敲沈青的肩膀，聲音拖得長，“昨尚書讓你整理的去年漕運賬冊，你弄完了？”

沈青指攥緊了官袍擺，指節(jié)泛，嘴卻結(jié)結(jié)巴巴：“還…還沒，那賬冊太復雜了，我…我懂?！?br>
這話出，周圍幾個路過的官吏頓哄笑起來。

“然是個草包！”

“聽說他是江南沈家的旁支，父母亡，族嫌他礙眼，隨便塞了個舉薦名額打發(fā)來京城的，連算盤都撥明！”

“這種也能進戶部？

是了咱們戶部的門檻！”

嘲笑聲此起彼伏，沈青卻像沒聽見似的，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瑟縮，活脫脫副被欺負了的慫樣。

可只有她己知道，那副怯懦發(fā)顫的模樣，七裝。

沈青是沈青。

她是楚驚瀾。

是那個年前被子蕭煜與魏庸等門閥聯(lián)刑臺，飲毒酒，落得個“奸臣伏誅、死葬身之地”的胤丞相楚驚瀾。

刑臺的毒酒入喉，她以為己魂飛魄散，誰知再次睜眼，竟了晟戶部個名沈青的從品主事。

晟，是蘇硯輔佐子蕭澈推蕭煜后建立的新朝。

她布的死局，終究是了——蕭煜被廢，門閥覆滅，寒門士子登朝堂，蕭澈雖庸，卻仁善，姓終于能喘氣。

可她沒想到，己以這樣的方式活過來。

占據(jù)著這具陌生的軀殼，頂著“草包沈青”的名頭，她知道這份重生能持續(xù)多，也怕己的身份暴露，攪這來之易的太。

所以她只能裝。

裝糊涂，裝怯懦，裝個徹頭徹尾的草包。

草包惹注意，被卷進朝堂紛爭，更被扒出那層早己燒灰的“奸臣”皮。

“連本賬冊都弄明，留著你何用？”

李青的折扇戳了戳沈青的額頭，語氣更刻薄了，“今之若弄完，就卷鋪蓋滾出戶部！”

沈青連忙點頭，喏喏連聲：“是，是，李，我這就去弄。”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鉆進了賬房。

賬房彌漫著墨汁和紙張的霉味，堆滿了的賬冊。

沈青關(guān)門，靠門板，長長地舒了氣。

她抬撫己的臉，指尖劃過那陌生的輪廓，眼底的迷糊瞬間褪去，取而之的是片清明，甚至帶著幾冷冽。

年前刑臺的畫面還歷歷目——蕭煜的得意，魏庸的，姓的唾罵，還有梟隱群那紅的眼。

她以為己的局己經(jīng)完了，可如今重生為沈青，著這晟朝堂依舊暗涌的門閥殘余，著蘇硯推行寒門新政的步履維艱，她忽然覺得，這盤，或許還沒到收官的候。

只是這次，她再是那個站風浪尖的楚相，只是個起眼的草包沈青。

沈青走到堆滿賬冊的桌前，隨本漕運賬冊。

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映入眼簾，她的指輕輕拂過紙頁，唇角勾起抹淡的笑。

懂？

當年她能從如麻的門閥賬冊揪出蕭煜挪用賑災款的鐵證，這點漕運賬冊，于她而言，過是兒科。

她只是想懂罷了。

窗的風又起了，吹得窗欞吱呀響。

沈青低頭著賬冊，眸光沉沉。

就讓沈青個草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