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碎
第2章
鋼琴聲從樓隱約來。
是邦的《雨滴》前奏曲，彈得并流暢，有磕絆，但這樣沉的后，斷續(xù)的琴音反而與窗灰蒙蒙的空格相稱。
林晚站琴房門，己經(jīng)站了鐘。
門虛掩著，她能見面那架的角鋼琴，和坐琴凳的背。
顧言深給她的資料過這位教授——陳啟明，江晚意從二歲到八歲的鋼琴師，音學(xué)院的榮譽教授，格古板，對藝術(shù)近乎偏執(zhí)地嚴(yán)苛。
“進?！?br>
的聲音從面來，沒有回頭，“還要我請你嗎？”
林晚推門進去。
琴房很，除了央那架施坦角鋼琴，面墻都是頂?shù)交ò宓淖V架，面整齊地碼著各種譜。
空氣彌漫著舊紙張和木頭的氣息，混著絲若有若的松味。
陳教授轉(zhuǎn)過身來。
他約歲，頭發(fā)花，戴著副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銳如鷹。
他打量林晚的眼像沈肆那樣帶著感的重量，而是種粹的、審物品般的目光。
“。”
他言簡意賅。
林晚伸出。
陳教授走過來，握住她的腕，指她指關(guān)節(jié)和掌按壓、摩挲。
他的指粗糲，帶著常年彈琴留的薄繭。
這個動作帶何意味，卻讓林晚感到種被剖析的適。
“指節(jié)夠柔軟?！?br>
他松，語氣淡，“晚意的是生的鋼琴，指腹飽滿，關(guān)節(jié)靈活。
你的……練過其他西？”
林晚緊。
她確實練過——是鋼琴，而是為了衛(wèi)學(xué)的格。
顧言深說過這可能留痕跡，所以個月前就讓她停止了所有訓(xùn)練，用殊藥膏軟化的繭。
“候幫養(yǎng)母過些工活?！?br>
她垂眼睛。
陳教授了她眼，沒再追問，指了指琴凳：“坐。
彈點什么?！?br>
“彈什么？”
“隨便。
讓我聽聽你的基礎(chǔ)?！?br>
林晚琴凳坐。
琴凳的度是調(diào)整過的，正適合江晚意的身，她坐去稍顯矮了些。
她猶豫片刻，指落琴鍵，彈了首簡的《致愛麗絲》。
這是她正彈的為數(shù)多的曲子之。
顧言深為她安排了個月的速鋼琴課，但間太短，她只能勉掌握基礎(chǔ)指法和幾首經(jīng)典曲目。
技巧生疏，感表達更是談。
才彈了到半，陳教授就抬打斷。
“夠了?！?br>
他的聲音帶著毫掩飾的失望，“指法僵硬，觸鍵力，節(jié)奏穩(wěn)。
你根本是彈琴，是敲琴?！?br>
林晚的指停琴鍵，指尖發(fā)。
“晚意你這個年紀(jì)，己經(jīng)能完整演奏李斯的《鐘》?！?br>
陳教授走到她身邊，從譜架抽出本泛的譜子，“從今起，每兩個基本功練習(xí)。
哈農(nóng)指法練習(xí)，每前二條，每條遍。
音階、琶音，所有調(diào)輪流來?！?br>
他把譜子扔琴架。
“始。”
林晚譜子。
密密麻麻的音符讓她有些眩暈，但她沒有表出來，只是深氣，將指正確的位置。
個音彈去，陳教授的教鞭就抽了她的背。
重，但足夠疼。
啪的聲，安靜的琴房格清脆。
“腕！
腕要松！
你是僵尸嗎？”
他的聲音嚴(yán)厲，“再來！”
林晚重新始。
這次她努力松腕，但緊張讓她的動作更加僵硬。
教鞭又次落。
“對！
重來！”
次。
西次。
背己經(jīng)浮出淡淡的紅痕。
鋼琴聲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教鞭抽打的聲響和嚴(yán)厲的呵斥。
窗的越來越暗，雨似乎又要來了。
當(dāng)林晚終于勉完條練習(xí)，她己經(jīng)滿是汗，背火辣辣地疼。
“停。”
陳教授了眼墻的鐘，“休息鐘。
然后我們學(xué)習(xí)晚意喜歡的曲子?！?br>
林晚收回，悄悄活動了發(fā)僵的指。
背的紅痕皙的皮膚格刺眼。
她走到窗邊，著面沉的。
花園的玫瑰風(fēng)搖曳，花瓣零落了地。
“她以前也經(jīng)常站這?！?br>
陳教授突然，聲音難得有了絲溫度，“彈累了就面，說著花園些?！?br>
林晚沒有回頭：“江姐……是個什么樣的？”
“晚意啊……”沉默了片刻，“她很有賦，但更重要的是，她對音有正的熱愛。
是為了考級，是為了表演，就是地喜歡。
她說音是她的語言?！?br>
他走到鋼琴邊，輕輕撫過琴鍵。
“她彈琴的候，整個都發(fā)光。”
他的聲音低了去，“可惜……”可惜什么，他沒有說。
但林晚知道。
可惜那場禍，可惜二二歲就戛然而止的生。
鐘很就到了。
陳教授恢復(fù)了貫的嚴(yán)厲，從譜架抽出另本譜子：“這是彪西的《月光》。
晚意拿的曲子之。
她彈這個的候，沈先生經(jīng)常坐那邊聽?！?br>
他指了指窗邊的把沙發(fā)。
林晚接過譜子。
這首曲子她聽過，很，也很復(fù)雜。
以她的水，根本可能彈。
“我先示范次?！?br>
陳教授琴凳坐。
當(dāng)他始彈奏，林晚終于明了他說的“發(fā)光”是什么意思。
的指琴鍵流淌，音如水瀉地，清澈、空靈，又帶著淡淡的憂傷。
琴房的光似乎都隨著音符流動起來，窗的霾被暫隔絕。
后個音符消散空氣，余韻悠長。
陳教授起身，示意林晚坐：“你來試試前八節(jié)?！?br>
林晚著譜子復(fù)雜的音符和表記號，感到陣力。
但她還是坐了，指猶豫地落琴鍵。
個和弦就錯了。
“對！”
教鞭再次落，“聽音！
要用耳朵聽！”
她重新始。
這次和弦對了，但節(jié)奏。
“節(jié)奏！
節(jié)奏！”
教鞭毫留，“晚意從來犯這種低級錯誤！”
林晚咬住唇，繼續(xù)彈。
汗水從額角滑落，滴琴鍵。
背的紅痕越來越多，有些地方己經(jīng)腫起。
琴聲斷斷續(xù)續(xù)，破碎堪，像被打碎的鏡子。
她彈到節(jié)，琴房的門被推了。
沈肆站門。
他知何來的，也知聽了多。
他穿著深灰的家居服，斜倚門框，端著杯士忌，眼晦暗明。
琴聲戛然而止。
林晚的指停半空，背的傷痕暴露燈光。
陳教授收回了教鞭，頷首：“沈先生?！?br>
沈肆沒有回應(yīng)教授，他的目光落林晚的，然后慢慢移到她的臉。
她的臉有些蒼，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皮膚。
她垂著眼睛，沒有他。
“繼續(xù)?！?br>
沈肆說，聲音很靜。
林晚重新將指回琴鍵。
但這次，她的指顫。
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的注。
那目光像實質(zhì)的壓迫，讓她幾乎喘過氣。
她彈錯了音。
又錯了。
琴聲越來越混，后完調(diào)子。
她停來，指力地膝蓋，等待記教鞭，或者更糟糕的懲罰。
但教鞭沒有落。
沈肆走了過來。
他走到鋼琴邊，將酒杯琴蓋，然后林晚身邊坐。
琴凳很寬，但兩個坐還是顯得有些擁擠。
她能聞到他身士忌和雪茄的味道，感受到他身散發(fā)的熱量。
“?！?br>
他說。
林晚猶豫了，伸出。
沈肆握住她的腕。
他的掌很，指修長，掌溫?zé)帷?br>
這個動作比陳教授的檢查更具侵略，他的拇指她背的紅痕輕輕摩挲，帶來陣刺痛和種難以言喻的戰(zhàn)栗。
“疼嗎？”
他問，聲音很輕。
林晚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疼是的，但說疼又顯得軟弱。
她終選擇沉默。
沈肆似乎也需要她的回答。
他握著她的，琴鍵，然后覆蓋她的。
他的指進她的指縫，以種幾乎擁抱的姿勢，將她的完包裹。
“了。”
他她耳邊低聲說，呼拂過她的耳廓，“我只教次。”
然后他始彈奏。
是《月光》的前八節(jié)。
林晚的完被他掌控，被動地琴鍵移動。
但他的控其準(zhǔn)，每個音符都恰到處，力度、節(jié)奏、感表達，完得可挑剔。
她從未聽過有能把這首曲子彈得如此……深。
，是深。
是絕望。
音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清澈依舊，空靈依舊，但那層淡淡的憂傷被限，變了深見底的悲傷。
每個音符都像泣血，每個和弦都像哀鳴。
林晚突然明了。
他是教她彈琴。
他是過她，觸摸那個再也觸摸到的。
后串琶音結(jié)束，余音琴房散。
沈肆的仍然覆蓋她的，沒有松。
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沉穩(wěn)，有力，敲擊著她的皮膚。
陳教授知何己經(jīng)離了。
琴房只剩他們兩個，和窗漸漸響起的雨聲。
“記住了嗎？”
沈肆問，聲音有些沙啞。
林晚說出話。
她的喉嚨發(fā)緊，臟跳得很。
是因為他，是因為剛才那音的痛苦太過實，太過濃烈，幾乎要將她吞噬。
“說話。”
他的指收緊，握痛了她的腕。
“……記住了?！?br>
她終于擠出聲音。
沈肆松了。
他站起身，拿起酒杯，將剩的士忌飲而盡。
然后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著窗漸密的雨絲。
“從明始，每加練?！?br>
他的聲音恢復(fù)了的冷淡，“陳教授監(jiān)督你。
月之前，你須能完整彈奏《月光》，而且要彈得像她。”
林晚著己紅腫的背，和剛才被他握過的腕。
那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觸感。
“如我到呢？”
她輕聲問。
沈肆轉(zhuǎn)過身來。
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他臉流動的。
他的眼那刻顯得格遙遠(yuǎn)，也格冰冷。
“那你就沒有留這的價值了?！?br>
他重復(fù)了昨的話，但這次，語氣多了絲別的西，“我需要個連她的曲子都彈的贗品?！?br>
他酒杯，走向門。
踏出琴房的前刻，他停腳步，沒有回頭：“還有，以后彈琴的候，要流汗。
晚意從來?！?br>
門關(guān)了。
琴房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只剩雨聲和墻掛鐘的滴答聲。
林晚坐琴凳，著己傷痕累累的。
背那些紅痕己經(jīng)始發(fā)紫，皙的皮膚像某種怪異的烙印。
她慢慢抬起，琴鍵。
沒有沈肆的掌控，她的指再次變得僵硬笨拙。
她試著回憶剛才他帶著她彈奏的感覺，試著彈出個音符——錯音。
刺耳的聲音琴房回蕩。
林晚收回，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
疼痛從來，比背的傷痕更清晰，更實。
她需要記住這種疼痛。
記住今的切——陳教授冰冷的審，教鞭抽打的屈辱，沈肆那絕望的音，還有他后那句話。
“晚意從來。”
是啊，江晚意是完的，是可替的。
而她只是個拙劣的模仿者，個連流汗都被允許的贗品。
窗的雨越越，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像是數(shù)細(xì)的拳頭捶打。
完暗了來，琴房沒有燈，光昏暗得幾乎清譜的音符。
林晚暗坐了很。
然后她重新《月光》的譜子，將指琴鍵。
這次，她沒有試圖彈奏。
她只是著那些的音符，昏暗的光，它們像群擁擠的、沉默的烏鴉。
她想起父親。
想起很的候，父親也教過她彈琴。
家有架舊的立式鋼琴，是母親留的。
父親是專業(yè)的鋼琴師，但他彈得很，尤其是那首《獻給愛麗絲》。
他總是說，晴晴，音是界的西，它能表達所有語言法表達的感。
那候她太，聽懂。
她只是喜歡坐父親腿，著他修長的指鍵跳舞，聽著那些悅耳的音符從琴箱流淌出來。
后來父親生意忙了，很再有間彈琴。
再后來，鋼琴被搬走了，因為家需要。
后次見到那架鋼琴，是二器店的櫥窗。
它被擦得很亮，標(biāo)著個她遠(yuǎn)付起的價格。
她櫥窗前站了很，首到店員出來詢問，她才匆匆離。
那是母親留的后件西。
，她坐這架價值萬的施坦前，卻連首簡的曲子都彈。
，是彈。
是“被允許”彈。
她須彈得足夠像江晚意，但又能的和江晚意樣。
她須是個努力模仿卻遠(yuǎn)達到原版水準(zhǔn)的替身，這樣才能滿足沈肆那病態(tài)的需求——既需要慰藉，又允許贗品正褻瀆正品的記憶。
多么扭曲。
多么……可悲。
林晚輕輕合譜。
背的疼痛陣陣來，醒她實的殘酷。
她起身，走到窗邊。
花園的燈己經(jīng)亮起來了，雨幕暈圈圈模糊的光暈。
玫瑰雨瑟縮，花瓣被打落地，混入泥濘。
她抬，摸了摸頸間的鉆石項鏈。
冰涼的觸感。
就像沈肆的眼，就像這個房子的切——麗，冰冷，沒有溫度。
琴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李管家推門進來，端著個托盤：“林姐，該用晚餐了。
沈先生己經(jīng)去了餐廳。”
托盤著管藥膏和卷繃帶。
“這是顧醫(yī)生來的。”
李管家將托盤鋼琴，“他說您的需要處理?！?br>
顧醫(yī)生。
顧言深。
林晚接過藥膏：“謝謝?！?br>
“另，”李管家頓了頓，“沈先生說，晚餐后您需要去書房。
他有西要給您。”
“什么西？”
“我知道?！?br>
李管家躬身，“請您盡，沈先生喜歡等?！?br>
她說完就退了出去，留林晚個昏暗的琴房。
林晚打藥膏，股淡淡的草藥味彌漫來。
她挖出塊，輕輕涂抹背的紅痕。
藥膏清涼，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她涂得很慢，很仔細(xì)，邊涂，邊思考。
沈肆要給她什么？
又是江晚意的錄像嗎？
還是更多關(guān)于她的資料？
或者……是別的西？
她想起早餐沈肆的眼，想起他讓她點去書房的語氣。
那像的命令，更像是種試探。
他試探她。
試探她的反應(yīng)，試探她的底，試探她究竟是是的“林晚”。
林晚涂完藥膏，將繃帶纏。
的繃帶背纏繞，像某種屈辱的標(biāo)記。
她對著窗玻璃的倒了——臉蒼，眼疲憊，纏著繃帶，起來確實像個受盡委屈的替身。
很。
這就是她要的效。
她整理了頭發(fā)和衣服，深氣，走出琴房。
走廊燈火明，與琴房的昏暗形鮮明對比。
她走樓梯，走向餐廳。
餐廳，沈肆己經(jīng)坐主位。
他了身衣服，的襯衫，領(lǐng)隨意地敞著，露出鎖骨。
他正板腦，眉頭蹙，似乎什么重要的文件。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了林晚眼，目光她的繃帶停留了瞬，然后移。
“坐?！?br>
林晚他右邊坐。
晚餐己經(jīng)擺了，依然是西合璧的盛。
她沒什么胃，但還是取了量食物，著。
餐廳很安靜，只有餐具碰撞的輕聲響。
到半，沈肆突然：“怎么樣了？”
林晚愣了，才反應(yīng)過來他問她的：“涂了藥，多了?！?br>
“顧言深的藥？”
“是的?！?br>
沈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是很的醫(yī)生。
晚意以前生病，都是他來。”
林晚知道該怎么接話，只是輕輕“嗯”了聲。
“但他適合你。”
沈肆接著說，聲音很淡，“離他遠(yuǎn)點。”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警告。
林晚抬起頭，向沈肆。
他的表沒什么變化，但眼有某種她讀懂的西。
“為什么？”
她問，聲音很輕。
沈肆著她，了很。
到林晚以為己又說錯話了，他才緩緩：“因為你是晚晚?！?br>
他說，“而晚意……喜歡別碰她的西?！?br>
這句話的占有欲，濃烈得幾乎讓窒息。
林晚垂眼睛，盯著盤子幾乎沒動的食物。
她的臟跳得很，但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憤怒于這種理所當(dāng)然的占有，憤怒于己他眼只是件“西”，件屬于江晚意的遺物。
但她能表出來。
她須溫順，須接受。
“……我明了?！?br>
她低聲說。
沈肆似乎滿意了，重新拿起刀叉：“。
完來書房?！?br>
晚餐沉默結(jié)束。
林晚幾乎沒什么西，但她還是堅持坐到了后。
沈肆先起身離，她又餐廳坐了幾鐘，才慢慢站起來。
背的傷還疼，但比起的壓抑，那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計。
她走二樓，來到書房門。
門虛掩著，面透出暖的燈光。
她敲了敲門。
“進?！?br>
沈肆坐書桌后，面前擺著個儀。
房間的窗簾己經(jīng)拉了，光很暗。
“坐?！?br>
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林晚坐。
她注意到書桌著個很的相冊，皮質(zhì)封面己經(jīng)有些磨損，邊角泛。
“今陳教授說你彈琴的候，夠柔軟?！?br>
沈肆，語氣聽出緒，“他說晚意的是生的鋼琴?！?br>
林晚知道他想說什么，只是靜靜聽著。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br>
沈肆打相冊，到某頁，然后將相冊轉(zhuǎn)過來，推到她面前，“所以，從今始，你要學(xué)習(xí)怎么讓變得更像她。”
相冊是張照片。
江晚意的寫，她的鋼琴琴鍵，指修長，指節(jié)明，指腹飽滿圓潤。
陽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她的柔和的光，皮膚皙得幾乎透明，能見淡青的血管。
那是很的。
也是……被反復(fù)研究、模仿、試圖復(fù)刻的。
“這是她七歲拍的?！?br>
沈肆的聲音昏暗的光顯得格低沉，“每睡前，用溫水泡二鐘，然后涂護霜，按摩指關(guān)節(jié)。
具的按摩法，我讓李管家教你?！?br>
他頓了頓，著林晚：“從今起，你的只是你的。
它們是晚意的。
你要像愛護她的西樣，愛護它們?！?br>
林晚著照片那完的，又低頭了己纏著繃帶、傷痕累累的。
繃帶，那些紅痕還隱隱作痛。
她慢慢抬起，解繃帶。
圈，兩圈。
的繃帶散落來，露出面紅腫的皮膚。
有些地方己經(jīng)破了皮，滲出細(xì)的血絲。
昏暗的光，這顯得格狽，格丑陋。
“像這樣嗎？”
她輕聲問，將伸到燈光，“像愛護她的西樣，愛護這被教鞭抽打、被你握出淤青的？”
她的聲音很靜，但靜之，有什么西顫。
沈肆的目光落她的。
那些傷痕燈光所遁形，紅腫、破皮、淤青……每道痕跡都訴說著今發(fā)生的切。
他沉默了很。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己的跳。
然后，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林晚面前。
他蹲身，與她齊，握住了她的腕。
這次，他的動作很輕。
他從袋拿出管新的藥膏——和顧言深給的那管樣，這個包裝更致，味道也更淡。
他挖出塊，用指尖輕輕涂抹她背的傷痕。
他的指很溫暖，藥膏很清涼。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是修復(fù)件珍貴的瓷器。
“疼嗎？”
他又問了遍這個問題，但這次，聲音多了絲別的緒。
林晚沒有說話。
她只是著他，著他低垂的睫，著他專注的表，著他翼翼地為她涂抹藥膏的樣子。
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見他眼的青，和唇角那道很淺的、幾乎見的細(xì)紋。
這個男，可以冷漠地命令教授用教鞭抽打她，晚卻蹲她面前，親為她藥。
多么矛盾。
多么……扭曲。
藥膏涂完了，但沈肆沒有松她的。
他仍然握著她的腕，拇指她完的皮膚輕輕摩挲。
這個動作帶欲，更像是種確認(rèn)，確認(rèn)她的存，確認(rèn)她的溫度。
“晚晚。”
他低聲喚她，聲音有種罕見的疲憊，“要讓我失望?！?br>
林晚的臟重重跳了。
是因為他語氣的疲憊，而是因為那句話背后的含義。
他請求。
這個掌控切的男，用這種方式請求她，請求她扮演江晚意的替身，請求她要戳破他欺欺的幻夢。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林晚輕輕抽回。
腕從他掌滑脫的瞬間，她感覺到他指收緊，似乎想要挽留，但終還是了。
“我努力的。”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努力學(xué)得像她?！?br>
像到足以靠近你。
像到足以……毀了你。
沈肆著她，了很。
昏暗的光，他的眼復(fù)雜難明，有審，有懷疑，但似乎也有那么絲……幾乎見的感。
“很。”
他站起身，恢復(fù)了的姿態(tài)，“回去吧。
記得泡，記得按摩?！?br>
林晚也站起來，躬身，然后轉(zhuǎn)身離。
走到門，她聽見他身后說：“明始，的鋼琴課改到。
我?guī)闳€地方?！?br>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yīng)了聲：“。”
門關(guān)了。
書房，沈肆重新坐回書桌后。
他低頭著己的，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清涼，和剛才握著她腕的觸感。
那……的很像。
但傷痕累累的樣子，又那么像。
晚意從來讓己受傷。
她總是被保護得很，像溫室嬌的花。
而他，曾經(jīng)是那個保護她的。
首到他沒能保護她。
沈肆閉眼睛，靠椅背。
窗的雨聲漸漸了，變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
這聲音讓他想起那個雨，想起急救的鳴笛，想起醫(yī)院走廊冰冷的燈光，想起醫(yī)生走出來，那個搖頭的動作。
年了。
每，每，那個場景都他腦重演。
他睜眼，向桌江晚意的照片。
照片的孩笑得那么燦爛，那么憂慮。
“對起?！?br>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對起，晚意?！?br>
但沒有回答。
只有窗的雨聲，和墻掛鐘停歇的滴答聲。
---二樓房間。
林晚站浴室，著鏡子的己。
臉蒼，眼疲憊，涂著藥膏，皮膚還隱隱作痛。
她打水龍頭，調(diào)水溫，將伸進溫水。
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傷痕累累的皮膚，帶來陣舒緩的刺痛。
二鐘。
她盯著墻的鐘，秒秒地數(shù)著間。
溫水泡，涂護霜，按摩指關(guān)節(jié)……這些都是江晚意的習(xí)慣。
，也了她的習(xí)慣。
多么諷刺。
她閉眼，感受著水溫。
腦浮出父親的樣子，想起他教她彈琴溫柔的笑容，想起他說“音是界的西”的。
然后她睜眼，著鏡子那個陌生的己。
那個“林晚”的孩。
那個即將變得越來越像江晚意的孩。
“對起，爸爸?！?br>
她對著鏡子聲地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br>
水聲潺潺。
窗的雨停了，月亮從層后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輝灑進浴室，地面片。
新的即將始。
而她的課，才剛剛始。
是邦的《雨滴》前奏曲，彈得并流暢，有磕絆，但這樣沉的后，斷續(xù)的琴音反而與窗灰蒙蒙的空格相稱。
林晚站琴房門，己經(jīng)站了鐘。
門虛掩著，她能見面那架的角鋼琴，和坐琴凳的背。
顧言深給她的資料過這位教授——陳啟明，江晚意從二歲到八歲的鋼琴師，音學(xué)院的榮譽教授，格古板，對藝術(shù)近乎偏執(zhí)地嚴(yán)苛。
“進?！?br>
的聲音從面來，沒有回頭，“還要我請你嗎？”
林晚推門進去。
琴房很，除了央那架施坦角鋼琴，面墻都是頂?shù)交ò宓淖V架，面整齊地碼著各種譜。
空氣彌漫著舊紙張和木頭的氣息，混著絲若有若的松味。
陳教授轉(zhuǎn)過身來。
他約歲，頭發(fā)花，戴著副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銳如鷹。
他打量林晚的眼像沈肆那樣帶著感的重量，而是種粹的、審物品般的目光。
“。”
他言簡意賅。
林晚伸出。
陳教授走過來，握住她的腕，指她指關(guān)節(jié)和掌按壓、摩挲。
他的指粗糲，帶著常年彈琴留的薄繭。
這個動作帶何意味，卻讓林晚感到種被剖析的適。
“指節(jié)夠柔軟?！?br>
他松，語氣淡，“晚意的是生的鋼琴，指腹飽滿，關(guān)節(jié)靈活。
你的……練過其他西？”
林晚緊。
她確實練過——是鋼琴，而是為了衛(wèi)學(xué)的格。
顧言深說過這可能留痕跡，所以個月前就讓她停止了所有訓(xùn)練，用殊藥膏軟化的繭。
“候幫養(yǎng)母過些工活?！?br>
她垂眼睛。
陳教授了她眼，沒再追問，指了指琴凳：“坐。
彈點什么?！?br>
“彈什么？”
“隨便。
讓我聽聽你的基礎(chǔ)?！?br>
林晚琴凳坐。
琴凳的度是調(diào)整過的，正適合江晚意的身，她坐去稍顯矮了些。
她猶豫片刻，指落琴鍵，彈了首簡的《致愛麗絲》。
這是她正彈的為數(shù)多的曲子之。
顧言深為她安排了個月的速鋼琴課，但間太短，她只能勉掌握基礎(chǔ)指法和幾首經(jīng)典曲目。
技巧生疏，感表達更是談。
才彈了到半，陳教授就抬打斷。
“夠了?！?br>
他的聲音帶著毫掩飾的失望，“指法僵硬，觸鍵力，節(jié)奏穩(wěn)。
你根本是彈琴，是敲琴?！?br>
林晚的指停琴鍵，指尖發(fā)。
“晚意你這個年紀(jì)，己經(jīng)能完整演奏李斯的《鐘》?！?br>
陳教授走到她身邊，從譜架抽出本泛的譜子，“從今起，每兩個基本功練習(xí)。
哈農(nóng)指法練習(xí)，每前二條，每條遍。
音階、琶音，所有調(diào)輪流來?！?br>
他把譜子扔琴架。
“始。”
林晚譜子。
密密麻麻的音符讓她有些眩暈，但她沒有表出來，只是深氣，將指正確的位置。
個音彈去，陳教授的教鞭就抽了她的背。
重，但足夠疼。
啪的聲，安靜的琴房格清脆。
“腕！
腕要松！
你是僵尸嗎？”
他的聲音嚴(yán)厲，“再來！”
林晚重新始。
這次她努力松腕，但緊張讓她的動作更加僵硬。
教鞭又次落。
“對！
重來！”
次。
西次。
背己經(jīng)浮出淡淡的紅痕。
鋼琴聲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教鞭抽打的聲響和嚴(yán)厲的呵斥。
窗的越來越暗，雨似乎又要來了。
當(dāng)林晚終于勉完條練習(xí)，她己經(jīng)滿是汗，背火辣辣地疼。
“停。”
陳教授了眼墻的鐘，“休息鐘。
然后我們學(xué)習(xí)晚意喜歡的曲子?！?br>
林晚收回，悄悄活動了發(fā)僵的指。
背的紅痕皙的皮膚格刺眼。
她走到窗邊，著面沉的。
花園的玫瑰風(fēng)搖曳，花瓣零落了地。
“她以前也經(jīng)常站這?！?br>
陳教授突然，聲音難得有了絲溫度，“彈累了就面，說著花園些?！?br>
林晚沒有回頭：“江姐……是個什么樣的？”
“晚意啊……”沉默了片刻，“她很有賦，但更重要的是，她對音有正的熱愛。
是為了考級，是為了表演，就是地喜歡。
她說音是她的語言?！?br>
他走到鋼琴邊，輕輕撫過琴鍵。
“她彈琴的候，整個都發(fā)光。”
他的聲音低了去，“可惜……”可惜什么，他沒有說。
但林晚知道。
可惜那場禍，可惜二二歲就戛然而止的生。
鐘很就到了。
陳教授恢復(fù)了貫的嚴(yán)厲，從譜架抽出另本譜子：“這是彪西的《月光》。
晚意拿的曲子之。
她彈這個的候，沈先生經(jīng)常坐那邊聽?！?br>
他指了指窗邊的把沙發(fā)。
林晚接過譜子。
這首曲子她聽過，很，也很復(fù)雜。
以她的水，根本可能彈。
“我先示范次?！?br>
陳教授琴凳坐。
當(dāng)他始彈奏，林晚終于明了他說的“發(fā)光”是什么意思。
的指琴鍵流淌，音如水瀉地，清澈、空靈，又帶著淡淡的憂傷。
琴房的光似乎都隨著音符流動起來，窗的霾被暫隔絕。
后個音符消散空氣，余韻悠長。
陳教授起身，示意林晚坐：“你來試試前八節(jié)?！?br>
林晚著譜子復(fù)雜的音符和表記號，感到陣力。
但她還是坐了，指猶豫地落琴鍵。
個和弦就錯了。
“對！”
教鞭再次落，“聽音！
要用耳朵聽！”
她重新始。
這次和弦對了，但節(jié)奏。
“節(jié)奏！
節(jié)奏！”
教鞭毫留，“晚意從來犯這種低級錯誤！”
林晚咬住唇，繼續(xù)彈。
汗水從額角滑落，滴琴鍵。
背的紅痕越來越多，有些地方己經(jīng)腫起。
琴聲斷斷續(xù)續(xù)，破碎堪，像被打碎的鏡子。
她彈到節(jié)，琴房的門被推了。
沈肆站門。
他知何來的，也知聽了多。
他穿著深灰的家居服，斜倚門框，端著杯士忌，眼晦暗明。
琴聲戛然而止。
林晚的指停半空，背的傷痕暴露燈光。
陳教授收回了教鞭，頷首：“沈先生?！?br>
沈肆沒有回應(yīng)教授，他的目光落林晚的，然后慢慢移到她的臉。
她的臉有些蒼，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打濕，貼皮膚。
她垂著眼睛，沒有他。
“繼續(xù)?！?br>
沈肆說，聲音很靜。
林晚重新將指回琴鍵。
但這次，她的指顫。
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的注。
那目光像實質(zhì)的壓迫，讓她幾乎喘過氣。
她彈錯了音。
又錯了。
琴聲越來越混，后完調(diào)子。
她停來，指力地膝蓋，等待記教鞭，或者更糟糕的懲罰。
但教鞭沒有落。
沈肆走了過來。
他走到鋼琴邊，將酒杯琴蓋，然后林晚身邊坐。
琴凳很寬，但兩個坐還是顯得有些擁擠。
她能聞到他身士忌和雪茄的味道，感受到他身散發(fā)的熱量。
“?！?br>
他說。
林晚猶豫了，伸出。
沈肆握住她的腕。
他的掌很，指修長，掌溫?zé)帷?br>
這個動作比陳教授的檢查更具侵略，他的拇指她背的紅痕輕輕摩挲，帶來陣刺痛和種難以言喻的戰(zhàn)栗。
“疼嗎？”
他問，聲音很輕。
林晚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疼是的，但說疼又顯得軟弱。
她終選擇沉默。
沈肆似乎也需要她的回答。
他握著她的，琴鍵，然后覆蓋她的。
他的指進她的指縫，以種幾乎擁抱的姿勢，將她的完包裹。
“了。”
他她耳邊低聲說，呼拂過她的耳廓，“我只教次。”
然后他始彈奏。
是《月光》的前八節(jié)。
林晚的完被他掌控，被動地琴鍵移動。
但他的控其準(zhǔn)，每個音符都恰到處，力度、節(jié)奏、感表達，完得可挑剔。
她從未聽過有能把這首曲子彈得如此……深。
，是深。
是絕望。
音從他的指尖流淌出來，清澈依舊，空靈依舊，但那層淡淡的憂傷被限，變了深見底的悲傷。
每個音符都像泣血，每個和弦都像哀鳴。
林晚突然明了。
他是教她彈琴。
他是過她，觸摸那個再也觸摸到的。
后串琶音結(jié)束，余音琴房散。
沈肆的仍然覆蓋她的，沒有松。
她能感覺到他的脈搏，沉穩(wěn)，有力，敲擊著她的皮膚。
陳教授知何己經(jīng)離了。
琴房只剩他們兩個，和窗漸漸響起的雨聲。
“記住了嗎？”
沈肆問，聲音有些沙啞。
林晚說出話。
她的喉嚨發(fā)緊，臟跳得很。
是因為他，是因為剛才那音的痛苦太過實，太過濃烈，幾乎要將她吞噬。
“說話。”
他的指收緊，握痛了她的腕。
“……記住了?！?br>
她終于擠出聲音。
沈肆松了。
他站起身，拿起酒杯，將剩的士忌飲而盡。
然后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著窗漸密的雨絲。
“從明始，每加練?！?br>
他的聲音恢復(fù)了的冷淡，“陳教授監(jiān)督你。
月之前，你須能完整彈奏《月光》，而且要彈得像她。”
林晚著己紅腫的背，和剛才被他握過的腕。
那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觸感。
“如我到呢？”
她輕聲問。
沈肆轉(zhuǎn)過身來。
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而，他臉流動的。
他的眼那刻顯得格遙遠(yuǎn)，也格冰冷。
“那你就沒有留這的價值了?！?br>
他重復(fù)了昨的話，但這次，語氣多了絲別的西，“我需要個連她的曲子都彈的贗品?！?br>
他酒杯，走向門。
踏出琴房的前刻，他停腳步，沒有回頭：“還有，以后彈琴的候，要流汗。
晚意從來?！?br>
門關(guān)了。
琴房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只剩雨聲和墻掛鐘的滴答聲。
林晚坐琴凳，著己傷痕累累的。
背那些紅痕己經(jīng)始發(fā)紫，皙的皮膚像某種怪異的烙印。
她慢慢抬起，琴鍵。
沒有沈肆的掌控，她的指再次變得僵硬笨拙。
她試著回憶剛才他帶著她彈奏的感覺，試著彈出個音符——錯音。
刺耳的聲音琴房回蕩。
林晚收回，握拳，指甲深深陷進掌。
疼痛從來，比背的傷痕更清晰，更實。
她需要記住這種疼痛。
記住今的切——陳教授冰冷的審，教鞭抽打的屈辱，沈肆那絕望的音，還有他后那句話。
“晚意從來。”
是啊，江晚意是完的，是可替的。
而她只是個拙劣的模仿者，個連流汗都被允許的贗品。
窗的雨越越，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窗，像是數(shù)細(xì)的拳頭捶打。
完暗了來，琴房沒有燈，光昏暗得幾乎清譜的音符。
林晚暗坐了很。
然后她重新《月光》的譜子，將指琴鍵。
這次，她沒有試圖彈奏。
她只是著那些的音符，昏暗的光，它們像群擁擠的、沉默的烏鴉。
她想起父親。
想起很的候，父親也教過她彈琴。
家有架舊的立式鋼琴，是母親留的。
父親是專業(yè)的鋼琴師，但他彈得很，尤其是那首《獻給愛麗絲》。
他總是說，晴晴，音是界的西，它能表達所有語言法表達的感。
那候她太，聽懂。
她只是喜歡坐父親腿，著他修長的指鍵跳舞，聽著那些悅耳的音符從琴箱流淌出來。
后來父親生意忙了，很再有間彈琴。
再后來，鋼琴被搬走了，因為家需要。
后次見到那架鋼琴，是二器店的櫥窗。
它被擦得很亮，標(biāo)著個她遠(yuǎn)付起的價格。
她櫥窗前站了很，首到店員出來詢問，她才匆匆離。
那是母親留的后件西。
，她坐這架價值萬的施坦前，卻連首簡的曲子都彈。
，是彈。
是“被允許”彈。
她須彈得足夠像江晚意，但又能的和江晚意樣。
她須是個努力模仿卻遠(yuǎn)達到原版水準(zhǔn)的替身，這樣才能滿足沈肆那病態(tài)的需求——既需要慰藉，又允許贗品正褻瀆正品的記憶。
多么扭曲。
多么……可悲。
林晚輕輕合譜。
背的疼痛陣陣來，醒她實的殘酷。
她起身，走到窗邊。
花園的燈己經(jīng)亮起來了，雨幕暈圈圈模糊的光暈。
玫瑰雨瑟縮，花瓣被打落地，混入泥濘。
她抬，摸了摸頸間的鉆石項鏈。
冰涼的觸感。
就像沈肆的眼，就像這個房子的切——麗，冰冷，沒有溫度。
琴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李管家推門進來，端著個托盤：“林姐，該用晚餐了。
沈先生己經(jīng)去了餐廳。”
托盤著管藥膏和卷繃帶。
“這是顧醫(yī)生來的。”
李管家將托盤鋼琴，“他說您的需要處理?！?br>
顧醫(yī)生。
顧言深。
林晚接過藥膏：“謝謝?！?br>
“另，”李管家頓了頓，“沈先生說，晚餐后您需要去書房。
他有西要給您。”
“什么西？”
“我知道?！?br>
李管家躬身，“請您盡，沈先生喜歡等?！?br>
她說完就退了出去，留林晚個昏暗的琴房。
林晚打藥膏，股淡淡的草藥味彌漫來。
她挖出塊，輕輕涂抹背的紅痕。
藥膏清涼，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她涂得很慢，很仔細(xì)，邊涂，邊思考。
沈肆要給她什么？
又是江晚意的錄像嗎？
還是更多關(guān)于她的資料？
或者……是別的西？
她想起早餐沈肆的眼，想起他讓她點去書房的語氣。
那像的命令，更像是種試探。
他試探她。
試探她的反應(yīng)，試探她的底，試探她究竟是是的“林晚”。
林晚涂完藥膏，將繃帶纏。
的繃帶背纏繞，像某種屈辱的標(biāo)記。
她對著窗玻璃的倒了——臉蒼，眼疲憊，纏著繃帶，起來確實像個受盡委屈的替身。
很。
這就是她要的效。
她整理了頭發(fā)和衣服，深氣，走出琴房。
走廊燈火明，與琴房的昏暗形鮮明對比。
她走樓梯，走向餐廳。
餐廳，沈肆己經(jīng)坐主位。
他了身衣服，的襯衫，領(lǐng)隨意地敞著，露出鎖骨。
他正板腦，眉頭蹙，似乎什么重要的文件。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了林晚眼，目光她的繃帶停留了瞬，然后移。
“坐?！?br>
林晚他右邊坐。
晚餐己經(jīng)擺了，依然是西合璧的盛。
她沒什么胃，但還是取了量食物，著。
餐廳很安靜，只有餐具碰撞的輕聲響。
到半，沈肆突然：“怎么樣了？”
林晚愣了，才反應(yīng)過來他問她的：“涂了藥，多了?！?br>
“顧言深的藥？”
“是的?！?br>
沈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是很的醫(yī)生。
晚意以前生病，都是他來。”
林晚知道該怎么接話，只是輕輕“嗯”了聲。
“但他適合你。”
沈肆接著說，聲音很淡，“離他遠(yuǎn)點。”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警告。
林晚抬起頭，向沈肆。
他的表沒什么變化，但眼有某種她讀懂的西。
“為什么？”
她問，聲音很輕。
沈肆著她，了很。
到林晚以為己又說錯話了，他才緩緩：“因為你是晚晚?！?br>
他說，“而晚意……喜歡別碰她的西?！?br>
這句話的占有欲，濃烈得幾乎讓窒息。
林晚垂眼睛，盯著盤子幾乎沒動的食物。
她的臟跳得很，但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憤怒于這種理所當(dāng)然的占有，憤怒于己他眼只是件“西”，件屬于江晚意的遺物。
但她能表出來。
她須溫順，須接受。
“……我明了?！?br>
她低聲說。
沈肆似乎滿意了，重新拿起刀叉：“。
完來書房?！?br>
晚餐沉默結(jié)束。
林晚幾乎沒什么西，但她還是堅持坐到了后。
沈肆先起身離，她又餐廳坐了幾鐘，才慢慢站起來。
背的傷還疼，但比起的壓抑，那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計。
她走二樓，來到書房門。
門虛掩著，面透出暖的燈光。
她敲了敲門。
“進?！?br>
沈肆坐書桌后，面前擺著個儀。
房間的窗簾己經(jīng)拉了，光很暗。
“坐?！?br>
他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林晚坐。
她注意到書桌著個很的相冊，皮質(zhì)封面己經(jīng)有些磨損，邊角泛。
“今陳教授說你彈琴的候，夠柔軟?！?br>
沈肆，語氣聽出緒，“他說晚意的是生的鋼琴?！?br>
林晚知道他想說什么，只是靜靜聽著。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對?！?br>
沈肆打相冊，到某頁，然后將相冊轉(zhuǎn)過來，推到她面前，“所以，從今始，你要學(xué)習(xí)怎么讓變得更像她。”
相冊是張照片。
江晚意的寫，她的鋼琴琴鍵，指修長，指節(jié)明，指腹飽滿圓潤。
陽光從側(cè)面照過來，她的柔和的光，皮膚皙得幾乎透明，能見淡青的血管。
那是很的。
也是……被反復(fù)研究、模仿、試圖復(fù)刻的。
“這是她七歲拍的?！?br>
沈肆的聲音昏暗的光顯得格低沉，“每睡前，用溫水泡二鐘，然后涂護霜，按摩指關(guān)節(jié)。
具的按摩法，我讓李管家教你?！?br>
他頓了頓，著林晚：“從今起，你的只是你的。
它們是晚意的。
你要像愛護她的西樣，愛護它們?！?br>
林晚著照片那完的，又低頭了己纏著繃帶、傷痕累累的。
繃帶，那些紅痕還隱隱作痛。
她慢慢抬起，解繃帶。
圈，兩圈。
的繃帶散落來，露出面紅腫的皮膚。
有些地方己經(jīng)破了皮，滲出細(xì)的血絲。
昏暗的光，這顯得格狽，格丑陋。
“像這樣嗎？”
她輕聲問，將伸到燈光，“像愛護她的西樣，愛護這被教鞭抽打、被你握出淤青的？”
她的聲音很靜，但靜之，有什么西顫。
沈肆的目光落她的。
那些傷痕燈光所遁形，紅腫、破皮、淤青……每道痕跡都訴說著今發(fā)生的切。
他沉默了很。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己的跳。
然后，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林晚面前。
他蹲身，與她齊，握住了她的腕。
這次，他的動作很輕。
他從袋拿出管新的藥膏——和顧言深給的那管樣，這個包裝更致，味道也更淡。
他挖出塊，用指尖輕輕涂抹她背的傷痕。
他的指很溫暖，藥膏很清涼。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xì)，像是修復(fù)件珍貴的瓷器。
“疼嗎？”
他又問了遍這個問題，但這次，聲音多了絲別的緒。
林晚沒有說話。
她只是著他，著他低垂的睫，著他專注的表，著他翼翼地為她涂抹藥膏的樣子。
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見他眼的青，和唇角那道很淺的、幾乎見的細(xì)紋。
這個男，可以冷漠地命令教授用教鞭抽打她，晚卻蹲她面前，親為她藥。
多么矛盾。
多么……扭曲。
藥膏涂完了，但沈肆沒有松她的。
他仍然握著她的腕，拇指她完的皮膚輕輕摩挲。
這個動作帶欲，更像是種確認(rèn)，確認(rèn)她的存，確認(rèn)她的溫度。
“晚晚。”
他低聲喚她，聲音有種罕見的疲憊，“要讓我失望?！?br>
林晚的臟重重跳了。
是因為他語氣的疲憊，而是因為那句話背后的含義。
他請求。
這個掌控切的男，用這種方式請求她，請求她扮演江晚意的替身，請求她要戳破他欺欺的幻夢。
多么可悲。
多么……可笑。
林晚輕輕抽回。
腕從他掌滑脫的瞬間，她感覺到他指收緊，似乎想要挽留，但終還是了。
“我努力的。”
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努力學(xué)得像她?！?br>
像到足以靠近你。
像到足以……毀了你。
沈肆著她，了很。
昏暗的光，他的眼復(fù)雜難明，有審，有懷疑，但似乎也有那么絲……幾乎見的感。
“很。”
他站起身，恢復(fù)了的姿態(tài)，“回去吧。
記得泡，記得按摩?！?br>
林晚也站起來，躬身，然后轉(zhuǎn)身離。
走到門，她聽見他身后說：“明始，的鋼琴課改到。
我?guī)闳€地方?！?br>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yīng)了聲：“。”
門關(guān)了。
書房，沈肆重新坐回書桌后。
他低頭著己的，指尖還殘留著藥膏的清涼，和剛才握著她腕的觸感。
那……的很像。
但傷痕累累的樣子，又那么像。
晚意從來讓己受傷。
她總是被保護得很，像溫室嬌的花。
而他，曾經(jīng)是那個保護她的。
首到他沒能保護她。
沈肆閉眼睛，靠椅背。
窗的雨聲漸漸了，變了淅淅瀝瀝的滴答聲。
這聲音讓他想起那個雨，想起急救的鳴笛，想起醫(yī)院走廊冰冷的燈光，想起醫(yī)生走出來，那個搖頭的動作。
年了。
每，每，那個場景都他腦重演。
他睜眼，向桌江晚意的照片。
照片的孩笑得那么燦爛，那么憂慮。
“對起?！?br>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對起，晚意?！?br>
但沒有回答。
只有窗的雨聲，和墻掛鐘停歇的滴答聲。
---二樓房間。
林晚站浴室，著鏡子的己。
臉蒼，眼疲憊，涂著藥膏，皮膚還隱隱作痛。
她打水龍頭，調(diào)水溫，將伸進溫水。
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傷痕累累的皮膚，帶來陣舒緩的刺痛。
二鐘。
她盯著墻的鐘，秒秒地數(shù)著間。
溫水泡，涂護霜，按摩指關(guān)節(jié)……這些都是江晚意的習(xí)慣。
，也了她的習(xí)慣。
多么諷刺。
她閉眼，感受著水溫。
腦浮出父親的樣子，想起他教她彈琴溫柔的笑容，想起他說“音是界的西”的。
然后她睜眼，著鏡子那個陌生的己。
那個“林晚”的孩。
那個即將變得越來越像江晚意的孩。
“對起，爸爸?！?br>
她對著鏡子聲地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br>
水聲潺潺。
窗的雨停了，月亮從層后探出頭來，清冷的光輝灑進浴室，地面片。
新的即將始。
而她的課，才剛剛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