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春捏著那張泛的信封，指尖有些發(fā)涼。

信封沒貼郵票，只用水墨筆跡寫了個地址，字是繁，豎排，墨滲進粗糙的紙纖維，有種間腌漬出的沉。

地址是他住的城區(qū)胡同，門牌號沒錯，收信卻是“李萬春先生啟”——這個“啟”字用得文縐縐，透著股舊年月的客氣，也透著股說清的別扭。

來這封信的，是個臉生的郵遞員，騎著輛式綠二八行，筐都銹穿了底。

李萬春接過信，那郵遞員只是木著臉點了點頭，蹬就走了，輪軋過胡同坑洼的水泥地，沒發(fā)出什么聲響，很消失拐角灰蒙蒙的晨霧。

信是早到的，像片枯葉，悄沒聲地飄進了他這間光昏暗的租屋。

屋還殘留著昨廉價的氣味，混著房子揮之去的霉潮氣。

幾前，李萬春剛把祖母從家接來，太太肺癌晚期，醫(yī)院說沒要再折，如回家靜養(yǎng)。

靜養(yǎng)，其實就是等死。

李萬春這座方城市打工，租了這處便宜的屋，本想盡點孝，讓祖母后的子些顛簸。

可祖母來，就昏昏沉沉，部間都睡，偶爾睜眼，眼也是散的，望著糊滿舊報紙的花板，嘴念叨些含混清的囈語。

李萬春把信封過來。

背面封處沒粘膠，只用截暗紅的細纏著，打了個古怪的結(jié)，似花非花，似扣非扣，頭糙，著像是用搓出來的棉。

他猶豫了，指甲挑那個結(jié)。

很脆，碰就斷了，掉水泥地，幾乎沒聲音。

面只有張紙。

紙質(zhì)很厚，挺括，但顏是種健康的慘，像是泡過水又干的宣紙。

紙沒有稱呼，沒有落款，只行字，墨跡倒是新鮮得扎眼，仿佛剛剛寫就：“祖父遺物，存城南‘積古齋’。

見字速取。

切記，獨往?！?br>
字是筆寫的，楷，筆鋒峭拔，力透紙背，透著股容置疑的冷硬。

李萬春盯著那行字，腦子“嗡”了聲。

祖父？

那個名字只存于祖母偶爾清醒，短暫及又迅速緘的沉默的祖父？

那個據(jù)說七年前，關(guān)林子跟著勘探隊，間消失得蹤的祖父？

遺物？

七年了，還能有什么遺物？

他意識地向屋。

門簾低垂，祖母細而艱難的呼聲斷續(xù)，像破舊的風(fēng)箱。

關(guān)于祖父，祖母說得，只言片語拼出的形象模糊而遙遠。

唯清晰記得的，是幾年前祖母身還硬朗，有次喝多了家釀的土酒，渾濁的眼滾淚來，抓著他的，指甲幾乎掐進他，反復(fù)叮囑：“春兒啊……記著，萬，萬要避穿紅襖的狐貍……紅得像血的那種……見著了，扭頭就走，甭管它說啥，問啥，都別理，別回頭……”當(dāng)他只當(dāng)是家的醉話，或是關(guān)流的什么古怪志異。

穿紅襖的狐貍？

聽著就像年畫了的玩意兒。

可此刻，這封莫名出的信，這行字，像根冰冷的針，猝及防地刺破了間的帷幕，把那個早己沉入記憶淤泥的警告，又血淋淋地挑到了眼前。

“積古齋……”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城南那片他很去，是這座古城保留舊貌多的地方，窄巷深院，多是些經(jīng)營古玩舊書、燭紙的鋪子，都顯得幽暗，入了更是寥落。

這“積古齋”，聽起來就像那種地方。

去，還是去？

屋的余燼明明滅滅。

祖母的呼聲忽然急促了，然后是幾聲壓抑的、撕裂肺的咳嗽。

李萬春緊，攥緊了那張信紙。

紙的邊緣割得他指腹生疼。

他終還是去了。

安頓昏睡的祖母，拜托隔壁熱腸的王媽幫忙照兒，揣那張信紙，又順把桌把用來裁紙的、生銹但厚重的刀塞進褲兜。

出門，沉得厲害，鉛灰的層低低壓著胡同兩側(cè)參差的屋脊，空氣又濕又悶，絲風(fēng)也沒有。

城南比想象更僻靜。

巷道窄得只能容過，兩側(cè)是聳的、斑駁的磚墻，墻頭枯死的草莖凝固的空氣顫。

“積古齋”的招牌毫起眼，塊褪了的漆木匾，掛兩扇緊閉的、顏深得發(fā)的木板門旁。

門楣方的瓦檐，雕著些模糊清的獸頭，眼睛部位空洞洞的，積著灰。

李萬春抬敲門。

指叩厚重的門板，聲音悶啞，遠。

敲了，停了片刻，又敲。

面來緩慢的、拖沓的腳步聲。

門“吱呀”聲了條縫，股濃郁的、陳舊的灰塵和紙張霉變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門縫露出張臉，是個頭，瘦得顴骨聳，眼皮耷拉著，出年紀，眼渾濁，像蒙著層翳。

“找誰？”

聲音干澀，像砂紙摩擦。

“我……我來取西。”

李萬春拿出那封信，抽出面的紙，“有留信，說有我祖父的遺物這?！?br>
頭渾濁的眼珠紙停留了幾秒，又抬起來，木然地了李萬春眼，那眼沒什么溫度，像是打量件剛搬進來的舊家具。

他沒說話，只是把門了些，側(cè)過身。

李萬春走了進去。

屋比面著更暗，只有處扇蒙著厚厚灰塵的菱花窗透進些許慘淡的光。

光照亮空氣浮動的塵埃，也照亮靠墻擺滿的、幾乎頂?shù)交ò宓哪炯堋?br>
架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西：缺的瓷瓶、顏晦暗的銅器、卷軸、裝書、形狀古怪的木雕石刻……擁擠，雜，卻又保持著種詭異的、凝滯的秩序。

空氣除了霉味，似乎還有絲淡的、若有若的腥氣，像是了的動物皮。

頭佝僂著背，走到面?zhèn)€角落，彎腰，從堆落滿灰的雜物后面，拖出個西。

那是個扁的木箱。

箱子，長約兩尺，寬尺，厚度過半掌。

顏是深褐近，木質(zhì)起來非常致密堅硬，邊角包著磨損嚴重的銅，鎖扣的地方卻光潔如新，是種暗沉沉的啞光，非銅非鐵。

箱蓋沒有何裝飾或刻字，光滑得反常。

頭把箱子屋子央張掉漆的八仙桌，動作顯得有些力。

箱子落桌，“咚”的聲悶響，桌腿都似乎顫了顫。

“西這。

己?！?br>
頭說完，就退到旁的，背靠著個的多寶格，閉目養(yǎng)起來，似乎對箱子有什么毫關(guān)。

李萬春走到桌前。

箱子散發(fā)著股舊木料和某種淡淡料混合的氣味，很奇怪，完是霉味。

他伸出，指尖觸到冰涼的箱蓋。

那銅扣入沉甸甸的，沒有鎖，只是個簡的搭扣。

他撥搭扣，稍用力，箱蓋向掀。

沒有機簧聲響，沒有灰塵揚起。

箱蓋順暢地打了。

箱子鋪著層深藍的絨布，己經(jīng)褪發(fā)。

絨布，只靜靜地躺著本硬殼筆記本，和個的、用油紙包裹的方形物件。

筆記本是幾年前常見的式樣，深綠的硬殼封面，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面的紙板。

李萬春拿起筆記本，很輕。

封面，扉頁用鋼筆寫著個名字：李茂源。

字跡遒勁有力，是祖父的名字。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鋼筆字，間或夾雜著些用鉛筆畫的簡略地形圖、植物或巖石的速寫，字跡而工整，而潦草，有些頁面還有深褐的、疑似血跡或漬的痕跡。

筆記的容，斷斷續(xù)續(xù)，記錄的是當(dāng)年某處山林的地質(zhì)勘探常，但字行間，卻透著股越來越明顯的安與詭異。

李萬春匆匆掃了幾眼，到諸如“霧起得尋?！?、“林子太靜了”、“隊友陳昨晚說夢話，反復(fù)念叨‘紅子’”、“挖到奇怪的碎骨，像獸類”之類的句子。

他的慢慢沉去。

他筆記本，拿起那個油紙包。

油紙很舊，但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地拆。

面是塊懷表。

銅表殼，玻璃表蒙有幾道細的劃痕，但整保存完。

表鏈?zhǔn)瞧盏匿撴湣?br>
他輕輕按表蓋。

表盤的指針早己停止走動，凝固個模糊的刻。

然而，引他部注意力的，是表蓋側(cè)貼著的張的照片。

照片是的，但為清晰，沒有絲毫泛或損壞的跡象，嶄新得如同昨才沖洗出來。

照片是個，穿著對襟的深褂子，面容清癯，皺紋深刻，眼靜地望向鏡頭。

他側(cè)著身，右向前伸出，似乎牽著什么西。

李萬春的呼驟然停住。

祖父？

這照片的，眉宇間依稀有著祖母偶爾出的、那張早己模糊的合祖父年輕的輪廓。

可他起來有七八歲了，而祖父失蹤，才出頭。

更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jié)的是，伸出的，牽著的——那明是只狐貍的爪子！

照片呈出種淺淡的灰。

順著那爪子往，照片的邊緣，恰裁到那生物的脖頸處，到頭臉，但那身的皮，以及脖頸處依稀可見的圈……異常蓬松、顏似乎略深的頸？

像是……像是圍脖？

李萬春猛地想起祖母那句醉話——“穿紅襖的狐貍”。

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爬滿身。

他死死盯著照片祖父靜的臉，和那只被牽著的、詭異的狐貍爪子。

七年前的祖父，怎么有張“嶄新”的、年的照片？

還牽著只狐貍？

對。

李萬春的目光再次落照片祖父的衣著。

那對襟褂子的款式，那布料的質(zhì)感……他猛地將照片到眼前，借著窗欞透入的弱光，死死向照片背景的細處。

祖父身后，似乎是木質(zhì)墻壁的角，墻隱約可見貼著張褪的宣畫，畫個工形象的物，舉著鋼鐵……旁邊還有行模糊的標(biāo)語字……那字，那容……這絕是七年前的西！

這風(fēng)格，這場景，明是幾年前，他父母那輩年輕常見的樣子！

冷汗“唰”浸透了他的襯衫。

這張照片的“新”，是因為保存得，而是因為它根本就是“新拍的”！

個七年前失蹤的，怎么可能幾年前拍張年照片？

就他劇震，幾乎拿穩(wěn)照片和懷表的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見，那本被他桌面的綠筆記本，因為它身的陳舊和箱絨布的光滑，他剛才動作間，滑落到了箱子邊緣，又“啪”聲輕響，掉了地，攤了。

是他的那頁。

李萬春意識地彎腰去撿。

指碰到紙頁的剎那，他的動作僵住了。

攤的那頁，沒有文字。

只用暗紅的、粘稠的顏料——那顏此刻來觸目驚——畫著個其簡陋，卻又讓骨悚然的圖案：個歪歪扭扭的圓圈，算是頭，面幾條表身和西肢。

但那“西”的身，著個濃墨重的、鮮紅如血的“襖子”，而它的臉的位置，是片空。

沒有官。

空蕩蕩的片慘。

圖案旁邊，還有幾個同樣用那種暗紅顏料寫就的字，筆畫癲狂顫，幾乎形，但李萬春還是認了出來：“你見我丟的臉了嗎？”

“轟——！”

李萬春腦子像有什么西了。

祖母的警告、莫名的來信、嶄新的詭異照片、這筆記本血紅的臉圖案和字跡……所有碎片這刻瘋狂旋轉(zhuǎn)、撞擊，發(fā)出尖銳的鳴響。

他猛地首起身，懷表和照片緊緊攥，硌得生疼。

他轉(zhuǎn)向那個首隱的頭，聲音干澀發(fā)緊：“這……這西哪來的？

誰來的？”

頭依舊閉著眼，仿佛睡著了，對他的話毫反應(yīng)。

李萬春又急又懼，聲音：“先生！

這箱子到底是誰寄存的？

什么候存的？”

頭眼皮動了，終于睜條縫，渾濁的眼珠轉(zhuǎn)向李萬春，那目光空茫，卻又似乎帶著絲難以言喻的憐憫，或者說是……麻木。

“有些西，”頭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氣若游絲，“找門了，就躲。

該你的，就是你的。

拿走吧?！?br>
說完，他又闔了眼，仿佛剛才那句話耗盡了他所有力氣，重新變回尊靠的木雕。

李萬春站原地，渾身冰涼。

屋死寂片，只有他己粗重壓抑的呼聲，和窗隱約來的、遙遠的市井嘈雜，隔著重又重厚重的墻壁和暗，顯得虛幻而實。

他低頭，向緊攥的右。

掌，懷表堅硬的棱角和照片光滑的表面緊貼著皮膚，那冰冷的觸感如此清晰，如此實。

他知道，有些西，樣了。

從他接過那封信，踏入這間“積古齋”始，就有條見的，將他拖向個祖母諱莫如深、父親從未及的深淵。

而那句血紅的“你見我丟的臉了嗎？”

，像句惡毒的詛咒，又像個絕望的叩問，他耳邊反復(fù)回響。

他后了眼那閉目如睡的頭和滿屋沉寂的舊物，猛地轉(zhuǎn)身，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積古齋”那扇沉重的門。

門，知何徹底暗了來，濃低垂，巷道光晦暗。

他沒有回頭，沿著來路深腳淺腳地往回走，懷表和筆記本緊緊抱胸前，像是抱著兩塊冰，又像是抱著兩團火。

走到胡同，迎面吹來陣穿堂風(fēng)，冷颼颼的，帶著雨前有的土腥氣。

風(fēng)卷起地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撲到他臉。

李萬春意識地偏頭躲。

就這偏頭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旁邊那條更窄的、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有什么西動了。

團模糊的、蹲踞著的子。

顏……像是紅的。

李萬春的臟驟然縮緊，血液沖頭頂。

他猛地頓住腳步，身肌繃首，幾乎要僵硬地、格格地轉(zhuǎn)過去個究竟。

穿紅襖的……？

祖母嘶啞的警告聲再次響耳畔：“見著了，扭頭就走，甭管它說啥，問啥，都別理，別回頭！”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遏住回頭的沖動，幾乎是用盡身力氣，迫己邁腿，加速，再加速，朝著胡同有光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奔去。

后背的寒根根倒豎，種被什么西暗處死死盯著的黏膩感，如隨形。

首到?jīng)_出了迷宮般的巷子，來到相對闊、有了氣的舊街面，那如芒背的感覺才稍稍減退。

李萬春扶著路邊棵落光了葉子的槐樹，喘著氣，冷汗早己濕透了衣衫，緊緊貼皮膚，被風(fēng)吹，刺骨地涼。

他慢慢攤首緊攥的右。

掌，那張詭異的照片邊緣，己被他捏得有些卷曲潮濕。

祖父靜的臉，和那只的狐貍爪子，街邊店鋪昏燈光的映照，顯得愈發(fā)莫測。

照片的背面，靠近邊緣的地方，似乎有行的、先前未曾注意的鋼筆字。

字跡很淡，力透紙背。

李萬春顫著，將照片到眼前。

那行字寫的是：“它要我認它是‘’?！?br>
面還有個更的落款，與其說是名字，如說是個顫的標(biāo)記：“茂源絕筆。

丙年冬月?！?br>
丙年……李萬春飛地算著。

個丙年，是56年。

而今年，是……他猛地抬起頭，望向沉沉的、仿佛要壓垮這座古城的穹。

個丙年，還要很。

可祖父的“絕筆”，為何出這張“嶄新”的照片背后？

還有，“它要我認它是‘’”……這是什么意思？

認什么是？

那只狐貍？

“認”？

個古而驚悚的民間說，驟然劃過他的腦，讓他本就冰冷的身軀，如墜冰窟——說，有些山怪修行到定火候，找個有緣的“”，定的辰，穿的衣服，模仿的姿態(tài)，攔路問句：“你我像像？”

若被問者答“像”，或類似認可它為 的話語，便是“討封”功，它便得了“氣”，道行漲，甚至能褪去獸形，幻化身。

若答“像”，或呵斥驅(qū)趕，便是破了它的修行，輕則道行受損，重則遭其記恨報復(fù)。

而若遇到的是那種邪的、道行深又術(shù)正的，它所“討”的，可能就僅僅是“像”的認可了……李萬春的得厲害，幾乎拿住那張輕飄飄的照片。

祖母顫的聲音，帶著臨終前后的恐懼與執(zhí)念，穿越空，再次撞進他的耳膜：“萬避穿紅襖的狐貍……紅得像血的那種……”紅得像血……照片，祖父牽著的，是只的狐貍。

可那筆記本，血紅的臉圖案，穿著鮮紅的“襖子”。

“你見我丟的臉了嗎？”

臉……討封……認它是……所有的索，這刻擰股冰冷粘膩的繩，了他的脖頸，緩緩收緊。

祖父當(dāng)年，的林子，到底遇見了什么？

答應(yīng)了什么？

又付出了什么？

而七年后的今，這跨越空的“遺物”，這詭異的“討封”暗示，這血紅的臉警告……找他李萬春，又是為了什么？

雨，終于淅淅瀝瀝地了起來，冰冷的雨滴打臉。

李萬春卻渾然覺，只是死死盯著照片背面那行字，盯著那個顫的“絕筆”標(biāo)記，盯著己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的掌。

恍惚間，他似乎覺得，己掌皮膚的紋理，有什么細的西，悄然改變。

像是有細軟的絨，正鉆出孔。

帶著種祥的、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