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雪霽初晴，寒光映照瓦檐。

沈清辭早早起身，獨(dú)至院古井汲水。

井水寒冽刺骨，她掬水凈面，拭干水珠，又將烏發(fā)草草綰作個簡的髻。

沒有使喚丫鬟，她親執(zhí)掃帚，將院積雪清掃干凈，復(fù)于墻角簡陋的泥灶生火熬粥。

米是昨管家遣來的，帶著經(jīng)年的陳氣，熬出的粥湯清可見底，寡淡味。

她盛得碗，正于冰涼石凳啜飲。

剛咽幾，那扇未栓的院門“吱呀”聲被推了。

“喲，王妃娘娘起得可早啊?！?br>
道掐著嗓子、意足的聲來，伴隨著步搖清脆的碰撞之音。

沈清辭抬眸，只見襲桃紅錦緞的身搖曳而入，身后簇?fù)碇髅兔柬樠鄣难诀摺?br>
子約莫年，妝容描繪得盡妍麗，發(fā)髻間珠翠堆疊，光熠熠。

行走，佩琳瑯，裙裾翩躚，更有股濃烈的脂粉混合著異的馥郁氣息撲面而來，瞬間侵占了院寒的空氣。

沈清辭粗瓷碗，依禮起身：“柳姨娘。”

來者正是蕭決府備受寵愛的姨娘柳如月。

其身，沈清辭昨己從飯丫鬟的只言片語拼得知——原是青樓楚館的清倌，因機(jī)緣巧合救過蕭決命，方才得以抬入府。

柳如月款步至她跟前，眼風(fēng)掃過石桌那碗稀薄的粥水，以掩唇，輕笑：“哎唷，王妃娘娘清早就用這個？

來是府的愈發(fā)長眼了，竟敢如此慢待主母?！?br>
她尾音拖得綿長，滿是作的嗔怪。

話音未落，她身后個機(jī)靈的丫鬟便搶步前，袖“經(jīng)意”地重重拂過桌沿。

哐當(dāng)！

粗瓷碗應(yīng)聲倒，稀粥登潑灑地，幾粒米粘冰冷的土石，碗身碎裂幾瓣藉。

沈清辭的目光落那片濁之，靜默，未置詞。

“哎呀！

瞧這笨笨腳的！”

柳如月故作驚詫地低呼，眼底卻漾起毫掩飾的得意與挑釁，“實對住，擾了王妃用膳的雅興。

王妃素來寬宏，想來與這蠢婢計較吧？”

沈清辭緩緩抬起眼睫，眸片澄澈，聲音瀾：“柳姨娘若要緊事，請回。”

柳如月臉那抹嬌的笑容驟然僵住，如同被寒風(fēng)凍住。

她萬沒料到，這背負(fù)著“罪臣之”身份的王妃竟如此沉得住氣。

按她設(shè)想，對方要么噤若寒蟬、忍氣吞聲，要么羞憤交加、失態(tài)斥責(zé)。

論哪種，她都備了后招，足以將對方逼入窘境。

“呵，王妃娘娘的派頭！”

柳如月俏臉沉，唇邊笑容盡褪，轉(zhuǎn)為刻薄，“妾身過醒您句，這深宅王府，空有正妃的虛名可。

要緊的是……王爺?shù)膶櫨?！?br>
她刻意將“王爺”二字咬得重，目光淬毒般剜向沈清辭，“您這名頭呀，怕也頂了多。

想想沈家……那可是滔的罪過！

您如今能茍命，己是的化了?！?br>
這話說得露骨至，連她身后的丫鬟都屏息斂目，將頭垂得更低。

沈清辭卻忽地前半步，目光如有實質(zhì)，準(zhǔn)地落了柳如月腰間那枚繡工巧、綴著流蘇的囊。

“柳姨娘近……是否間常有悸難安，噩夢頻仍？”

她突兀地問道，聲音，卻清晰異常。

柳如月猝及防，瞳孔驟然縮：“你……你胡吣些什么？！”

“姨娘這囊之，應(yīng)含有味‘交藤’，”沈清辭語氣依舊靜，如同剖析劑尋常湯藥，“此物本有寧安之效。

然則，姨娘想同還進(jìn)服‘紅參湯’滋補(bǔ)養(yǎng)顏？”

她頓了頓，目光凝，“可嘆交藤與紅參藥相克，彼此沖撞。

若是長佩戴此囊，兼服參湯，輕則悸安、多夢難寐，重則……恐傷損脈根本?！?br>
柳如月臉?biāo)查g煞如紙，血褪得干干凈凈。

她確實被悸驚醒，冷汗涔涔，也確如沈清辭所言，為求得容顏長駐、固寵衰，瞞著眾尋了夫那紅參湯的方子！

此事隱秘異常，連她貼身丫鬟都未盡知！

“你……你休要此妖言惑眾！”

她撐著厲聲呵斥，指卻受控地顫，泄露了底的慌。

沈清辭淡然，仿佛只是陳述件與己關(guān)的事：“姨娘若存疑，妨停服紅參，或者，索取這囊?！?br>
她目光那囊略停留，“，若悸多夢之癥有所緩解，便知我所言非虛?！?br>
她輕輕嘆，那嘆息卻半同，“然，姨娘若信過，或覺此物礙，也可繼續(xù)。

只是……長此以往，恐積重難，傷及命根本?！?br>
柳如月死死地盯住沈清辭，試圖從那張蒼卻異常靜的臉找出絲虛、毫驚慌。

然而沒有。

那眸子清亮如深潭，映著她己的狽與恐懼，卻起絲瀾。

“……我們走！”

柳如月喉頭滾動，終是咬住唇，從齒縫擠出個字，猛地甩衣袖，帶著眾丫鬟，幾乎是倉地轉(zhuǎn)身離去，桃紅的裙擺掠過門檻，狽堪。

院門被用力帶，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震落了檐角些許積雪。

院重歸寂靜，唯有地那攤冷粥與碎瓷片聲地訴說著方才的羞辱。

沈清辭默然凝片刻，俯身拾起墻角的掃帚，始，仔細(xì)而緩慢地清理那片藉。

遠(yuǎn)處，叢枯敗的紫竹，名身著玄侍衛(wèi)服的男子悄聲息地收回，身形如鬼魅般隱入游廊深處，腳步迅捷聲，首朝主院正房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