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侯府門前的喧囂與喜氣，昭踏入丞相府聳的朱漆門，便被徹底吞噬殆盡。

沒有喧的鑼鼓，沒有熱的迎親隊伍，更沒有她幻想那個哪怕坐輪椅、也定然清雅出塵的身，只有兩列身著玄勁裝、腰佩長刀、面容如同石雕般冷硬的侍衛(wèi)，沉默地立兩側(cè)。

他們的目光銳如鷹隼，掃過她鳳冠霞帔的盛裝，帶絲毫溫度，只有審與種令窒息的壓，空氣彌漫著種肅、沉寂的氣息，與侯府的熱鬧喧囂形刺骨的對比。

昭頭那簇燃燒了數(shù)的火焰，被這迎面撲來的寒意猛地窒，她搭陪嫁丫鬟春桃背的指尖，意識地收緊。

春桃痛地低呼聲，昭才恍然驚覺，臉迅速重新掛起那副溫婉得的淺笑，只是那笑意，未達(dá)眼底。

引路的是個面容刻板、眼銳的年管事，姓嚴(yán)，如同他的姓氏般，絲茍，言語簡潔得近乎吝嗇：“夫，這邊請?！?br>
聲音板，聽出何緒。

穿過重重深邃的回廊，繞過壁重重、山嶙峋的庭院，丞相府的景致昭眼飛速掠過，亭臺樓閣，飛檐拱，，彰顯著主的權(quán)勢與地位，然而，那份致透出的，卻是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疏離庭院的草木修剪得過于齊整，如同列隊的士兵；嶙峋的山石泛著青的冷光；曲折的回廊深見底，光被的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片片濃重的。

，沒有絲暖意，沒有半氣，只有處的、沉重的、令喘過氣的儀。

這，就是她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這，就是她念念的顧燼的居所？

頭那點殘余的暖意，這片森嚴(yán)的冰冷，正點點被凍結(jié)。

終，她被引至處名為“棲梧苑”的院落，名字倒是雅致，梧桐引鳳。

然而院門推，映入眼簾的景致卻讓昭的徹底沉了去院子，卻空曠得近乎荒涼。

幾株的梧桐樹深秋的風(fēng)落著枯的葉子，地面鋪著層蕭瑟的，幾塊孤零零的太湖石點綴其間，更添寂寥。

正房間，西廂房數(shù)間，建筑規(guī)是的，飛檐翹角，雕梁畫棟，卻透著股長居住的、揮之去的清冷氣息。

廊掛著的燈籠是新的，紅得刺眼，卻映暖這滿院的寒。

“此處清靜，離相爺?shù)臅窟h(yuǎn)，相爺吩咐，夫常起居，有打擾?！?br>
嚴(yán)管家板地陳述著，仿佛宣讀份公文。

“伺候的稍后便到，夫請稍作歇息，吉將至，有引夫去前廳行禮?！?br>
說完，他躬身，等昭回應(yīng)，便轉(zhuǎn)身離去，留主仆二站這空曠寂寥的院落。

秋風(fēng)卷起地的落葉，打著旋兒從昭的繡鞋邊掠過，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嘆息。

“姐……” 春桃著家姐瞬間褪去血的臉，擔(dān)憂地低喚了聲。

昭深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她挺首了背脊，努力維持著面的靜。

“妨，” 她的聲音依舊柔婉，只是帶了絲易察覺的緊繃，“清靜些?！?br>
她抬步，走向那扇洞的正房門扉。

房倒是布置新，紅的喜字貼滿了窗欞，龍鳳喜燭案頭靜靜燃燒，流滾燙的燭淚，錦被繡褥堆疊寬的拔步，皆是的料子。

然而，這切鮮艷的紅，這空曠冰冷的房間，非但沒有增添半暖意和喜氣，反而顯得格突兀、刺目，甚至……帶著絲詭異的凄涼。

這，像座布置的牢籠，座名為“丞相夫”的麗墳?zāi)埂?br>
間壓抑的等待緩慢流逝。

終于，有仆婦來請，吉己到。

前廳的燈火明，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賓客如，皆是朝顯貴，衣冠楚楚，言笑晏晏，然而當(dāng)昭頂著沉重的鳳冠，蒙著紅蓋頭，被攙扶著步入廳堂，那滿堂的喧囂瞬間安靜來，數(shù)道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她身，帶著奇、探究、審，甚至……毫掩飾的憐憫與災(zāi)禍。

她見那些目光，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令窒息的氛圍。

然后，她聽到了輪椅碾過光潔地磚的聲音，轱轆…轱轆…緩慢，穩(wěn)，帶著種容置疑的儀，由遠(yuǎn)及近。

她的跳，那瞬間，受控地漏跳了拍，是他！

顧燼！

她屏住呼，蓋頭的界片朦朧的紅，只能透過方狹窄的縫隙，到骨節(jié)明、過蒼的，隨意地搭輪椅的扶，那，修長，有力，卻透著股病態(tài)的冷感。

司禮官亢的聲音響起，冗長繁復(fù)的儀式始。

“拜地——”昭被攙扶著，僵硬地行禮。

她能感覺到，輪椅的那，只是其輕地點了頭，動作敷衍至。

“二拜堂——”堂的位置空懸，只象征地擺著兩個牌位，顧燼的父母，早己。

這空曠的位置，更添幾悲涼，昭再次拜，頭的寒意又添層。

“夫妻對拜——”她被扶著轉(zhuǎn)向輪椅的方向，隔著紅蓋頭，她似乎能感覺到道冰冷的目光穿透而來，落她身，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審與……漠然，她深深地彎腰去，帶著后絲弱的希冀。

然而，輪椅的身，只是象征地、幾乎見弧度地動了，那份敷衍，如同冰冷的刀鋒，割裂了她后點幻想。

禮。

沒有歡呼，沒有祝的浪潮，只有片壓抑的寂靜，以及幾聲零落的、帶著尷尬的掌聲。

“入洞房——” 司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種如釋重負(fù)。

昭被簇?fù)碇?，如同木偶般，離了那令窒息的前廳，再次回到棲梧苑那冰冷空曠的新房。

這次，她沒有被回那個正房，而是被引到了邊的暖閣，暖閣同樣布置著喜燭，只是規(guī)模了許多。

她獨坐鋪著紅錦褥的邊，頭的蓋頭沉重地壓著，隔絕了界的切。

間紅燭燃燒的噼啪聲緩慢流淌，每每秒都變得比漫長，跳從初的狂，漸漸變得沉重、緩慢，如同浸冰水，點點沉去。

知過了多，到她幾乎以為今就要這樣枯坐到明，門終于再次響起了輪椅碾壓地面的聲音。

轱轆…轱轆…聲音停了暖閣門。

門扉被聲地推。

股清冽的、帶著淡淡藥味和書卷墨的氣息，混合著深秋露的寒氣，瞬間涌入暖閣，驅(qū)散了室那點可憐的暖意。

昭的猛地了起來，指意識地攥緊了身的錦褥。

腳步聲很輕，是輪子滾動的聲音，停了她面前。

她能感覺到那的籠罩來，帶著形的壓力。

然后，只蒼的伸了過來。

指修長，骨節(jié)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燭光泛著冷般的光澤，那，帶著種容抗拒的力道，毫猶豫地掀了她頭的紅蓋頭。

驟然的光讓昭意識地閉了閉眼。

待她重新睜，目光撞進(jìn)了深見底的鳳眸。

眼前的男，端坐架型古樸、條冷硬的玄鐵輪椅。

身暗紅的錦袍，本該是喜慶的顏，穿他身，卻只襯得那臉更加蒼如雪，如同冰雕琢。

墨的長發(fā)用根簡的簪半束腦后，幾縷碎發(fā)垂落額角。

他的官是物主雕琢的杰作，眉如遠(yuǎn)山含黛，鼻梁挺如峰，薄唇是淡的粉，抿條冷淡的首。

然而令悸的，是那眼睛。

狹長的鳳眸，眼尾挑，本該是風(fēng)流多的形狀，此刻卻只盛滿了萬年化的寒冰，深邃、幽暗，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片冰冷的審和……毫掩飾的、居臨的漠然。

這就是顧燼。

那個曾經(jīng)她夢踏月而來的謫仙，那個占據(jù)了她整個事的朱砂痣。

此刻，他切切地她面前，卻像尊裹著錦袍的、毫生氣的冰雕，那目光，冷得刺骨，將她頭那點殘存的、切實際的幻想瞬間凍結(jié)、擊得粉碎。

他著她，如同著件物品，件……礙眼的物品。

短暫的死寂暖閣蔓延，只有紅燭燃燒的輕噼啪聲。

昭努力地調(diào)動臉每塊肌，試圖擠出那個練習(xí)了數(shù)次的、溫婉得的新嫁娘笑容，試圖說句合乎禮數(shù)的問候。

然而，那冰冷鳳眸的注，她只覺得喉嚨發(fā)緊，臉的肌僵硬得如同凍住，那個笑容怎么也扯出來。

顧燼的目光她臉停留了片刻，沒有何驚艷，沒有何動，只有絲淡的、如同到什么庸之物的耐，他側(cè)頭，向旁邊托盤早己準(zhǔn)備的兩杯合巹酒。

只蒼的伸出，端起了其杯。

那，穩(wěn)定得沒有絲顫。

昭的，卻隨著他的動作，猛地揪緊。

合巹酒……交杯飲……這是后的儀式，象征著夫妻，結(jié)同……她著顧燼端著那杯酒，腕轉(zhuǎn)，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種冰冷的決絕。

然后，昭驟然的瞳孔注，紅燭搖曳的光，那杯象征著年合的琥珀液，被顧燼腕傾——嘩啦！

清冽的酒液，帶著濃醇的氣，被毫留地潑灑冰冷光潔的青磚地面，濺的水花，如同碎裂的紅燭淚，瞬間洇濕了片深的痕跡，刺目而猙獰。

“虛禮就了。”

顧燼的聲音終于響起，如同石相擊，清越動聽，卻淬滿了冰冷的毒液，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jìn)昭的耳膜和臟，“本相嫌臟。”

他隨將空了的酒杯丟回托盤，發(fā)出聲清脆的碰撞聲。

那聲音，卻像驚雷般昭死寂的湖。

嫌……臟？

他嫌她……臟？

股法言喻的冰冷瞬間從腳底竄遍身，血液仿佛這刻徹底凝固。

昭臉的血褪得干干凈凈，比顧燼的臉更加蒼。

她僵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連指尖都法動彈毫。

蓋頭被掀殘留的那點羞怯和后絲期待，被這兜頭盆冰水澆得連灰燼都剩。

顧燼連個多余的眼都吝于給她。

他驅(qū)動輪椅，毫猶豫地轉(zhuǎn)身，玄鐵輪子碾過潑灑了酒液的地面，發(fā)出濕漉漉的、令頭發(fā)的聲響。

那暗紅的挺拔背，決絕地消失暖閣門，融入面濃得化的暗。

暖閣的門，被聲地合。

隔絕了面的界，也隔絕了那個男后絲氣息。

死般的寂靜，重新籠罩了整個暖閣。

只有那對燃燒著的龍鳳喜燭，依舊知疲倦地流淌著滾燙的燭淚，滴，滴，砸落燭臺，堆積扭曲丑陋的猩紅蠟塊。

燭光跳躍著，將昭呆坐邊的身拉得長長的、孤零零地冰冷的墻壁，隨著燭火的晃動而扭曲變形。

她動動。

鳳冠的珠翠垂落頰邊，冰涼刺骨。

身紅的嫁衣，此刻鮮艷得像團(tuán)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壓身，帶來令窒息的束縛感。

臉，那副溫婉的面具終于徹底碎裂、剝落，露出底慘而空洞的。

眼睛瞪得，漆的瞳孔，映著那對燃燒的紅燭，卻沒有何焦距，只有片死寂的茫然。

掌來陣尖銳的刺痛。

她緩緩低頭，攤，皙的掌，赫然是幾枚染血的、斷裂的指甲。

那是方才顧燼潑酒，她意識間用盡力掐進(jìn)掌留的痕跡。

疼嗎？

感覺到。

比起那片被徹底凍結(jié)、又被碾碎的劇痛，這點皮之傷，足道。

他嫌她臟……那個曾經(jīng)夢光風(fēng)霽月、清雅如竹的身，那個她若祇、奉為朱砂的顧燼……他親說，嫌她臟！

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羞辱，終于沖垮了所有裝的鎮(zhèn)定和麻木，她冰冷的軀殼轟然發(fā)！

“顧……燼……” 個名字，從她緊咬的牙關(guān)，字頓地擠出來。

聲音嘶啞，帶著種從未有過的顫和恨意。

她猛地從邊站起，動作之，帶倒了旁邊幾的只瓷花瓶。

哐當(dāng)——！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死寂的暖閣響！

雪的瓷片和枯萎的花枝散落地。

這碎裂聲，如同點燃了引信。

昭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方被疊得整整齊齊、繡著并蒂蓮花的紅蓋頭——那是他剛才隨意掀、又棄如敝履的西！

她幾步?jīng)_到邊，把抓起那方柔軟的紅綢，用盡身的力氣，地撕扯！

嘶啦——！

刺耳的裂帛聲響起！

鮮艷的紅綢她被輕易地撕裂兩半！

還夠！

她發(fā)瘋般地繼續(xù)撕扯！

將那表著“喜氣”和“圓滿”的紅綢撕條條、縷縷！

鋒的指甲劃破了絲綢，也劃破了她的指尖，留幾道血痕，她卻渾然覺！

“混蛋！”

聲壓抑到致、終于沖破喉嚨的嘶吼，帶著哭腔，帶著滔的怒火，空曠冰冷的暖閣！

“顧燼！

你這個混蛋！

病癆鬼！

毒舌怪！”

她將破碎的綢布摔地，還解氣，抬起穿著致繡鞋的腳，對著地那些碎片，發(fā)地踩踏！

仿佛腳踩著的，是那個男冰冷刻薄的臉！

“誰稀罕嫁給你！

誰稀罕當(dāng)這勞什子的丞相夫！”

“光風(fēng)霽月？

我呸！

你就是個披著皮的惡鬼！

毒蛇！”

“嫌我臟？

你怎么嫌你己那張爛嘴臭！”

“除了那張臉！

你還有什么？！

輪椅的廢物！”

惡毒的咒罵，帶著她從未前顯露過的、本的憤怒和刻薄，毫顧忌地從她傾瀉而出，她再是那個溫婉嫻淑的侯府嫡，她只是個被徹底羞辱憤怒到點的！

她邊罵，邊踩著地的紅綢碎片，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臉頰因為憤怒和動而漲得紅，那總是盛滿柔順的眸子，此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亮得驚，卻也破碎得令驚。

暖閣，長廊的深處。

玄鐵輪椅靜靜地停那，如同蟄伏的獸。

輪椅的，隱暗，只有那蒼修長的指，冰冷的扶，輕、緩地敲擊了。

篤。

聲輕響，幾乎淹沒暖閣那壓抑的、憤怒的咒罵和啜泣聲。

顧燼的臉，依舊沒有何表。

深潭般的鳳眸，透過門扉的縫隙，冷漠地掃過室那個撕扯踐踏著婚紅綢的身。

那歇斯底的咒罵，清晰地入他耳。

他側(cè)了側(cè)頭，薄唇似乎幾可察地向扯動了，形個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木頭？

呵。

倒像是……了的貓。

只是這念頭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漠然覆蓋。

他驅(qū)動輪椅，悄聲息地滑入更深沉的暗，沒有半停留。

暖閣，昭終于耗盡了力氣，頹然地跌坐地，背靠著冰冷的拔步腳。

散的發(fā)髻，紅的眼眶，凌的嫁衣，還有滿地被踐踏得樣子的破碎紅綢，片藉。

龍鳳喜燭依舊燃燒著，燭淚堆積如山，猩紅刺眼。

她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進(jìn)臂彎，肩膀聲地、劇烈地抽動著。

沒有嚎啕哭，只有壓抑到致的、破碎的嗚咽，空曠冰冷的房間低低回蕩。

她的朱砂痣，碎了。

碎得徹底。

留的，是穿蝕骨的鶴頂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