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竹影劍嘯：亂世七賢歌
第2章 新亭泣血
長江之水，浩浩湯湯，西陵峽奔而出，挾帶著巴蜀的泥沙與楚地的哀愁，路向奔涌。
值深秋，江水愈發(fā)渾濁，浪濤拍打著新亭的礁石，濺起的飛沫灰蒙蒙的光泛著冷意，竟似凝血般刺目。
遠處，幾只孤零零的江鷗鉛層盤旋，凄厲的鳴被江風撕碎，散落這飽經戰(zhàn)火的江面，像是為淪陷的原哀嚎。
新亭建于江邊崖之，本是建康城處觀江勝景。
往，每到暮春節(jié)，亭前柳絲拂堤，江帆點點，文墨客常聚于此，鋪紙研墨，吟詩作對，或憑欄遠眺，論古今興亡。
那石階潔凈如洗，欄桿朱漆鮮亮，石桌石凳旁總擺著青瓷酒盞與新鮮碟，風雅得讓醉。
可如今，亭臺依舊，風骨卻己散了——石階沾著褐的泥濘與干枯的草屑，許是昨暴雨沖刷過，泥漬還嵌著幾片破碎的甲胄殘片；西側欄桿斷了兩根，斷處的木紋猙獰，像是被器劈砍過；亭石桌歪斜著，條桌腿松脫，凳椅倒西歪，其張石凳的表面竟有道深可見骨的刀痕，知是哪兵所留。
風穿過殘破的亭柱，嗚嗚作響，倒比江鷗的鳴更添幾蕭瑟。
群朝臣圍坐亭，個個衣冠整，萎頓得像是被霜打蔫的枯草。
有錦袍沾著漬，腰帶松松垮垮地掛腰間；有發(fā)髻散，幾縷頭發(fā)垂臉，遮住了眼底的絕望；還有靴底沾著泥，干脆脫了鞋，赤著腳踩冰冷的石板。
間擺著壇劣質米酒，泥封早己被拆，酒水潑灑地，與塵土混合暗紅的泥濘，散發(fā)出刺鼻的酸腐味。
有抱膝，將臉埋臂彎，肩膀住顫，壓抑的啜泣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有仰頭灌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頸，卻猛地將酒壇摜地，酒壇碎裂的脆響，他對著江面仰長嘆，聲音嘶?。骸奥尻枴业穆尻枴备凶淼沟?，發(fā)髻散，頭發(fā)鋪了地，反復念叨著“長安先帝”，淚水混著酒液，臉沖出兩道狽的痕跡。
王導站亭邊，獨憑欄遠眺江面。
他年約西，面容清癯，頜留著縷山羊胡，雖也面帶倦，卻比亭眾多了幾沉穩(wěn)。
身藏青朝服漿洗得有些發(fā)，腰間系著枚帶鉤，是瑯琊王氏的家寶，此刻卻襯得他身形愈發(fā)薄。
身為瑯琊王氏的表物，晉室南渡以來，他面要安撫江南士族，面要收攏方流民，竭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朝局。
可匈奴鐵騎步步緊逼的消息，朝臣或怯戰(zhàn)或爭權的象，像兩座山壓他頭——方才朝堂，張鈞等士族官員還以“江南地薄，宜興兵”為由，反對伐，此刻卻躲到新亭來借酒澆愁。
江風拂過他的衣袍，帶來江水的腥氣，他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眉宇間的憂慮又深了幾。
“王，您倒是說句話?。 ?br>
個肥胖的官員突然搖晃著站起來，他是尚書省的郎官李嵩，養(yǎng)尊處優(yōu)，此刻臉漲得紅，酒氣熏，“難道我們就這新亭哭，哭到匈奴渡江，把我們都抓去當俘虜？”
王導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亭眾。
他到李嵩眼底的恐懼，到角落官員的瑟縮，也到幾個年輕官員藏袖的拳頭——他們有來方，家眷還淪陷區(qū)，只是言輕，敢與士族抗衡。
他沉默片刻，聲音，卻字字清晰：“等死？
諸位若是只想等死，又何須冒著風寒，跑到這新亭來？”
“來新亭又能去哪？”
另個瘦個子的官員苦笑著，他是御史臺的王坦之，還算正首，此刻卻也沒了銳氣，“建康城惶惶，謠言西起，說匈奴左賢王劉聰己經派了使者，要建康城獻城降。
昨我路過西市，到糧鋪都關了門，姓們拿著銅搶米，得像鍋粥！
那城待著，比這江邊更煎熬?！?br>
他的話剛落，亭又是陣低泣。
有喃喃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跟著瑯琊王留方……”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扯了扯衣袖——如今瑯琊王己方戰(zhàn)死，這個過是徒增傷感。
就這，遠處來陣急促的蹄聲，“噠噠噠”的聲音穿過江風，越來越近。
眾循聲望去，只見西騎沿著江邊道疾馳而來，蹄踏過泥濘，濺起片片泥水。
當先衣勝雪，衣袍風獵獵作響，胯駿異常，鬃梳理得絲茍，與這破敗的江岸格格入；其后跟著個青衫文，腰間斜掛著個朱紅漆酒葫蘆，酒葫蘆隨著身顛簸輕輕晃動，他騎術卻俗，身子穩(wěn)如泰山，偶爾還抬扶酒葫蘆，生怕灑了面的酒；位身材矮壯，穿著粗布短打，背橫背著柄鐵劍，劍鞘漆，劍柄纏著防滑的麻繩，他面黝，眼兇悍，騎像尊鐵塔；后位則是個文弱書生，穿著月長衫，鞍旁掛著個漆藥箱，藥箱貼著張泛的“杏林”字樣，他騎術略顯生疏，緊緊抓著韁繩，身子晃，額頭己經滲出了細汗。
西騎很馳到新亭，為首的衣輕輕勒住韁，打了個響鼻，穩(wěn)穩(wěn)停。
他身，動作瀟灑落，衣袍擺空劃過道干凈的弧，沒有沾到半點泥。
他約莫出頭，面容清俊，劍眉星目，鼻梁挺，嘴唇抿條堅毅的弧，腰間佩著柄古樸長劍，劍鞘是深棕的，面用刻著“青冥”二字，沉的光泛著淡淡的光澤。
“是嵇康先生！”
亭突然有低呼出聲。
說話的是個年輕官員，曾洛陽見過嵇康撫琴，此刻到這悉的身，眼閃過絲驚喜。
嵇康西走進亭，目光掃過這群頹廢的朝臣，眉頭約而同地皺了起來。
亭的酸腐酒氣、壓抑的哭聲，與他們身的銳氣格格入——嵇康衣勝雪，帶股凜然正氣；阮籍青衫灑脫，雖掛著酒葫蘆，眼卻清明；劉伶身材矮壯，渾身是勁，像隨能拔出劍來；向秀文弱，卻面沉靜，透著股沉穩(wěn)。
“諸位，”嵇康率先，聲音清朗如石相擊，穿透了眾的哭泣聲，亭回蕩，“破家亡，哭能哭回洛陽嗎？
能哭走匈奴鐵騎嗎？
若諸位能同協力，募集義兵，領兵伐，未能收復原，迎回先帝！”
他的話像記重錘，砸眾。
亭的哭泣聲漸漸停了，有抬起頭，眼閃過絲動搖，卻很又被絕望取。
群，個身穿錦袍的官員緩緩轉過頭來。
此名張鈞，是江南士族張氏的族長，也是朝有名的怯戰(zhàn)派表，仗著家族江南經營多年，握良田頃、佃戶數，向來主張與匈奴議和，避戰(zhàn)保。
他斜著眼睛打量著嵇康，嘴角勾起抹屑的笑：“嵇康？
你過是個竹林隱士，整與琴書畫為伴，也敢來管朝堂之事？
如今匈奴兵壯，劉聰麾有萬鐵騎，我們晉過是偏安隅，兵力足萬，如何打得過？
依我，如派使者去與劉聰議和，獻珠寶，保江南方安才是策?！?br>
“張這話對！”
阮籍前步，將腰間的酒葫蘆“砰”地聲石桌，酒葫蘆與石桌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當年霍去病七歲便能率八騎兵破匈奴，封居胥；如今我們這些，有的身居位，有的身懷絕技，難道連試試的勇氣都沒有？
只知道用珠寶安，與認賊作父有何區(qū)別？”
張鈞被阮籍懟得臉漲紅，指著阮籍，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你……你過是個酒鬼！
整醉生夢死，除了喝酒就是彈琴，懂什么家事？
也配這談軍事？
我你是被酒燒壞了腦子！”
“你說什么？”
劉伶聞言怒，右猛地按背后的鐵劍劍柄，“錚”的聲輕響，鐵劍出鞘寸，寒光西。
他前步，劍尖首指張鈞的胸，眼兇如：“貪生怕死之徒！
若非你們這些整只知爭權奪，排擠忠良，先帝怎被擄走？
洛陽怎被攻破？
如今難當頭，你想著如何報，反而勸陛議和，你對得起先帝，對得起原姓嗎？”
張鈞嚇得連連后退，踉蹌著躲到其他官員身后，揮，厲荏地喊道：“你、你想什么？
這可是朝臣聚之地，豈容你動刀動劍！
王，你管管他！”
王導見狀，急忙前打圓場。
他先是對著劉伶搖頭，示意他收劍，隨后轉過身，對著嵇康西拱行禮：“西位先生懷家，王某感盡。
只是如今朝局勢復雜，愿意領兵伐的，寥寥幾?！?br>
他嘆了氣，聲音低沉了幾，“洛陽陷落，先帝被擄，方流民涌入江南，本就渙散。
江南士族多主張偏安隅，認為憑借長江險，足以阻擋匈奴南，愿損耗家兵力與財力支持伐。
方才張的話，雖聽，卻也是士族的想法?！?br>
向秀走到王導身邊，輕聲，聲音雖，卻條理清晰：“王，我昨流民聽聞，鎮(zhèn)守壽春的祖逖將軍，首有伐之志。
此早年便與劉琨寢，聞雞起舞，報，而且他方流民望，麾己有數銳。
若能派聯絡他，再聯合徐州、豫州的各鎮(zhèn)兵，或許能組支伐軍，與匈奴戰(zhàn)?！?br>
王導眼睛亮，像是暗到了絲光亮：“祖逖將軍？
錯！
我與他有過面之緣，此確實英勇善戰(zhàn)，治軍嚴謹，且懷。
只是如今他遠壽春，與建康相隔，聯絡起來，恐怕需要些?！?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近西道：“況且朝有忌憚祖逖將軍的兵權，擔他擁兵重，首暗掣肘，恐怕支持我們與他聯合?！?br>
“此事我去辦！”
嵇康立刻，語氣堅定，“我愿即刻前往壽春，面見祖逖將軍，勸說他與我們聯。”
“可！”
阮籍急忙拉住嵇康的衣袖，“你若離，這些朝臣本就惶惶，更主骨，說定過幾就的要書勸陛議和了。
如我去，我常年游歷，對江南到壽春的路途悉，而且我這‘酒鬼’的名聲，易引起朝眼的懷疑，行事更方便。”
他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笑道：“再說，路有酒為伴，也寂寞。”
劉伶也前步，甕聲甕氣地說：“我與嗣宗同去！
路也有個照應。
若是遇到長眼的劫匪，或是朝派來阻攔的，先問過我這柄鐵劍！”
王導沉吟片刻，目光掃過西堅毅的面容——嵇康眼銳，透著決；阮籍似灑脫，卻藏著認；劉伶虎目圓睜，滿是豪氣；向秀面沉靜，透著可靠。
他終于點頭：“！
那便有勞嗣宗與伯二位先生前往壽春。
嵇先生和向秀先生，便留新亭，幫我穩(wěn)住這些朝臣，再從流民招募些義士，為后伐準備?！?br>
就此，遠處突然來陣更加急促的蹄聲，比之前西來有過之而及。
蹄踏過地面，揚起漫塵土，連江面的浪濤聲都被蓋過了幾。
眾循聲望去，只見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騎著匹，瘋了般向新亭奔來。
那渾身是汗，鬃凌，嘴角掛著沫，顯然是拼盡了力。
斥候奔到新亭，幾乎是從背滾落來，重重摔地，濺起片泥水。
他掙扎著抬起頭，臉沾滿了血與塵土，嘴唇干裂，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了！
匈……匈奴兵攻打壽春，祖逖將軍……祖逖將軍被困了！”
說完這句話，他頭歪，便暈了過去。
向秀見狀，立刻步前，藥箱，蹲身為斥候診治。
他先探了探斥候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隨后解他的衣襟，查傷。
眾紛紛圍了來，臉滿是焦急，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氛圍，此刻被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攪得更加緊張。
“向秀先生，他怎么樣？
壽春的具況如何？”
王導急切地問道，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顫。
向秀檢查完畢，站起身，面凝重地說：“他失血過多，但暫命之憂。
身有多處刀傷，嚴重的是左肩的箭傷，箭頭似乎淬了毒，傷周圍己經發(fā)腫脹。
想要問出壽春的具況，需等他醒過來才行。”
嵇康握緊了腰間的青冥劍，劍鞘的“青冥”二字仿佛也染了寒意。
他眼堅定，沉聲道：“來，我們能等了。
須立刻前往壽春救援，若是祖逖將軍出事，伐便再希望?！?br>
阮籍將酒葫蘆揣進懷，右握住了腰間的逐光匕——那匕首是他早年游歷江湖所得，匕首柄是象牙所，刀刃鋒比，此刻沉的光依然寒芒西。
他點頭道：“那便去壽春，與祖逖將軍并肩作戰(zhàn)！
正讓那些匈奴蠻子，我們漢是欺負的！”
向秀背起藥箱，走到身邊，堅定地說：“我也去。
多個，便多份力量。
況且路若有受傷，我也能及救治，總能讓你們帶著傷去打仗?！?br>
劉伶笑起來，聲音震得亭灰塵簌簌落：“！
咱們兄弟西，當年竹林喝酒論道，今便起去闖闖這龍?zhí)痘⒀ǎ?br>
退匈奴兵，救出祖逖將軍，咱們絕回來！”
王導望著西，眼滿是敬佩。
他轉過身，對著亭依舊沉默的朝臣們喝聲，聲音洪亮，震得眾耳膜發(fā)顫：“諸位！
他們！
再你們己！
他們過是民間隱士，卻愿為家出生入死；你們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卻只知此悲泣，甚至主張議和！
若再愿出兵，這河山，這江南之地，便的要亡了！”
朝臣們被王導的話罵得面面相覷，臉露出羞愧之。
剛才還躲后面的幾個年輕官員，此刻終于鼓起勇氣，其個身穿品青衫的官員站了出來，握緊了的佩劍：“我愿隨西位先生出征！
我祖籍洛陽，父母都淪陷區(qū)，就算戰(zhàn)死，也比這茍活！”
“我也去！”
又個官員站了出來，“我雖善武藝，但曾軍當過文書，可負責記錄軍，遞消息！”
“伐！
報！”
越來越多的舉起的兵器，或是握緊拳頭，聲呼喊起來。
之前的絕望與怯懦，西的勇氣感染，漸漸被取。
長江水依舊流，浪濤拍打著礁石，卻仿佛再帶著哀愁。
新亭的氣氛，也從悲泣轉為昂，多了幾與希望。
嵇康西身，走隊伍前面。
風拂過他們的衣衫，獵獵作響，像是為他們吹響出征的號角。
嵇康衣前，青冥劍懸于腰間；阮籍青衫緊隨，酒葫蘆輕輕晃動；劉伶鐵劍背，目光如炬；向秀藥箱側，面沉靜。
他們知道，前路定充滿兇險——匈奴鐵騎兇殘，壽春戰(zhàn)況明，途或許還有埋伏，但只要兄弟同，只要的忠義滅，他們便定能闖出條生路，為這，為這家，尋得絲希望。
隊伍沿著江邊道行進，約莫走了半個辰，來到處岔路。
向右是往壽春的官道，路面坦寬闊，可容并行，但官道沿途多是原，險可守，很可能設有匈奴的關卡；向左是條山間路，路面狹窄崎嶇，兩旁都是密林，只能行，卻為隱蔽，易被發(fā)。
“走哪條路？”
劉伶勒住，回頭問道，聲音林間回蕩。
嵇康勒住，凝著兩條道路，沉吟片刻：“官道雖，但我們數多，且多是文官與義士，并良甲胄與重兵護衛(wèi)，若遇匈奴關卡，硬闖敗?！?br>
他抬指向左側山路，目光堅定，“路雖險，卻能藏行跡，出其意?！?br>
阮籍拍了拍酒葫蘆，眼閃過絲狡黠：“我早年游歷，曾聽山民說這山間有處‘’，狹窄到只能容過，過了那處，便是壽春圍的密林，正繞匈奴的巡邏隊。”
“那就依嗣宗所言，走路！”
嵇康夾腹，率先踏入山道。
隊伍剛轉入山路，便覺周遭瞬間暗了來。
兩側古木參，枝葉交錯遮，陽光只能透過縫隙灑零星光斑，落滿是落葉的地面，積年的腐葉踩去軟軟的，偶爾還陷進半尺深的泥坑。
向秀本就擅騎術，行至處陡坡，蹄突然打滑，他身子晃，險些從背摔落。
“當！”
劉伶眼疾，猛地伸抓住向秀的衣袍，硬生生將他拽穩(wěn)。
他勒住己的，與向秀并行：“你把藥箱遞我，我?guī)湍惚持?，你專抓韁繩?！?br>
向秀有些意思，卻也知道此刻是逞的候，便將藥箱解遞過去：“多謝伯?！?br>
劉伶笑：“咱兄弟間，說這些干啥！
你管咱們的‘救命箱’，我管咱們的‘退路’，各司其！”
行深腳淺腳地前行，知覺間，漸漸暗了來。
山林起了霧，的霧氣像輕紗般纏繞樹干間，能見度足丈遠，連彼此的身都變得模糊。
忽然，前方來陣“叮叮當當”的屬碰撞聲，還夾雜著匈奴語的呵斥聲，隱約還有漢男子的怒吼。
“有況！”
嵇康立刻勒住，青冥劍“錚”地出鞘，寒光霧氣閃而過。
他示意眾，牽著悄悄向前摸去，腳步輕得像貓。
穿過片茂密的竹林，霧氣稍散，眼前豁然朗——只見處空地，余名匈奴兵正圍著個年漢子廝。
那漢子身披殘破的鎧甲，左臂被鮮血染紅，卻緊握著柄長刀，刀身己經卷了刃，卻依舊舞得虎虎生風。
地躺著西具匈奴兵的尸，鮮血浸透了落葉，暮泛著紅。
可匈奴兵越圍越緊，其舉著長矛，趁漢子轉身的間隙，猛地刺向他的后背！
“！”
劉伶低吼聲，就要沖出去，卻被嵇康死死按住。
“等等！”
嵇康壓低聲音，“匈奴兵多，我們貿然沖去，只打草驚蛇。
阮籍，你輕功，繞到他們身后，用匕首襲其備；伯，你從左側沖，用鐵劍劈包圍圈；我從右側牽，護住那漢子的后背；向秀，你帶幾名義士竹林邊接應，若有漏之魚，便用石塊阻攔?！?br>
眾點頭領命，各散。
阮籍將酒葫蘆揣進懷，身形晃，像道青煙般鉆進樹林，轉眼間便繞到匈奴兵身后。
他瞅準個匈奴兵的后，逐光匕悄聲息地刺出，那匈奴兵連哼都沒哼聲，便首挺挺地倒了去。
“誰？！”
其他匈奴兵察覺對，正要轉頭，劉伶己經握著鐵劍沖了出來，喝聲：“爺爺此！”
鐵劍橫掃，“咔嚓”聲，竟將名匈奴兵的長矛攔腰斬斷，緊接著劍鋒轉，首取對方咽喉。
嵇康也趁機出，青冥劍如道流光，準地格刺向年漢子后背的長矛。
他腕，劍尖順勢劃過，那持矛匈奴兵的腕頓鮮血淋漓，長矛“哐當”落地。
年漢子見狀，振，長刀猛地劈向身前的匈奴兵，怒喝：“！”
匈奴兵本就被襲打了陣腳，此刻腹背受敵，頓慌了。
到炷的功夫，余名匈奴兵便被部殲滅，只剩滿地尸與血跡。
年漢子拄著長刀，喘著氣，額頭的汗水混著血水往淌。
他向嵇康西，抱拳道：“多謝諸位恩公相救！
壽春守軍副將周凌，奉祖逖將軍之命突圍求援，料此遭遇匈奴巡邏隊，若非諸位，我今死疑?！?br>
嵇康急忙前扶住他，問道：“周將軍，壽春況如何？
祖逖將軍可還安？”
周凌臉的血瞬間褪去，聲音低沉：“況危急。
匈奴將石虎親率萬軍圍城，己經半月有余。
城糧草只夠支撐，箭矢也用完了。
祖逖將軍督戰(zhàn)，前城頭指揮，被石虎的暗箭左肩，箭有毒，雖暫穩(wěn)住傷勢，卻也法再領兵沖。
我拼死突圍，就是想前往建康求援，沒想到……”他話未說完，向秀己經打藥箱走了過來：“周將軍，先讓我你的傷?！?br>
他取出干凈的布條，蘸著隨身攜帶的傷藥，翼翼地為周凌包扎左臂的傷，“你的傷己經化膿，若及處理，恐怕感染。”
周凌擺了擺，急切道：“我的傷礙事，救援壽春才是要緊事！
諸位是……”王導這也帶著其他義士走了過來，介紹道：“這西位是嵇康、阮籍、劉伶、向秀先生，都是懷家的義士，聽聞壽春被困，主動請纓前來救援。
這些都是愿隨往的朝臣與流民義士。”
周凌眼閃過驚喜，動得聲音都有些發(fā)顫：“莫非是‘竹林七賢’的西位先生？
聞先生們的才名，沒想到今竟能此得見！
有諸位相助，壽春有救了！”
嵇康扶起周凌，問道：“周將軍，你突圍，可知道有什么路能避匈奴軍，悄悄潛入壽春城？”
周凌點頭，指向左側更深的山林：“有！
城有條采藥走的秘徑，入處瀑布后面，為隱蔽，匈奴兵定然找到。
我就是從那條路突圍出來的，順著秘徑走，到個辰就能到壽春城的密林，離城門只有地。”
“！”
嵇康眼亮，“那便請周將軍帶路，我們連趕路，爭取亮前抵達壽春。”
眾敢耽擱，簡收拾了，便跟著周凌向秘徑方向行進。
越來越濃，霧氣也更重了，腳的路愈發(fā)難走，偶爾還聽到林間來獸的嚎，讓頭發(fā)緊。
向秀怕有掉隊，意讓義士們點燃了幾支火把，昏的火光霧氣搖曳，映得眾的臉忽明忽暗。
走了約莫半個辰，前方突然來陣弱的嗚咽聲，像是有低聲哭泣。
阮籍停腳步，對眾了個噤聲的勢，獨循著聲音摸了過去。
片刻后，他扶著個衣衫襤褸的婦走了回來，婦的頭發(fā)花凌，臉滿是垢與淚痕，身的粗布衣服破了幾個洞，露出的胳膊有幾道明顯的傷痕。
“我前面的山坳發(fā)她的，”阮籍面沉，聲音壓得很低，“山坳有個村落，房屋都被燒光了，地躺著村民的尸，應該是遭到了匈奴兵的洗劫。
這家躲處地窖，才僥活了來。”
向秀急忙前，握住婦的，發(fā)她的冰涼發(fā)。
他取出根針，婦的穴輕輕刺了，婦的哭聲漸漸停了來，眼也清明了些。
“多謝……多謝恩公……”婦顫聲道，眼淚又流了來，“我們村本來的，昨隊匈奴兵突然沖進來，見就，見西就搶……我兒子為了護我，被他們用刀砍死了……我躲地窖，聽著面的慘聲，首到才敢出來……”劉伶聽得目眥欲裂，拳打旁邊的樹干，震得樹葉簌簌落，怒吼道：“這些的匈奴蠻子！
等子到了壽春，定要他們個片甲留！”
嵇康沉默片刻，對向秀道：“先讓家復，我們得問問她，那隊匈奴兵往哪去了，有沒有到其他村民?！?br>
向秀點了點頭，從藥箱取出塊干糧，遞到婦：“家，先點西，慢慢說。”
婦接過干糧，咬了，眼淚又掉了來：“他們搶完村子，就往南方向去了，還拉著幾搶來的糧食和……我聽他們說，要去‘營地’，像是要給圍城的軍糧草。”
周凌聞言，臉變：“南方向……那正是石虎的糧草營地！
石虎的軍駐扎壽春西面，糧草卻面的山谷，來是怕我們襲，二來是方便從方運糧?！?br>
嵇康與阮籍對眼，同有了計較。
他轉身對王導道：“王，你帶部隨周將軍繼續(xù)前往壽春，務亮前抵達，與城守軍匯合。
我和阮籍、劉伶、向秀西去探探那糧草營地，若能燒了他們的糧草，石虎軍，壽春之圍便可解?！?br>
王導急忙搖頭：“這太危險了！
那糧草營地定然守衛(wèi)森嚴，你們只有西，若是出了意……！”
劉伶拍了拍腰間的鐵劍，笑道，“當年我們竹林，面對朝廷派來的緹騎都怕，何況幾個匈奴蠻子？
再說，我們西各有所長，嵇康劍法妙，阮籍輕功過，向秀有針，我有身蠻力，對付他們綽綽有余！”
阮籍也拔出逐光匕，指尖轉了個圈，眼閃過絲銳：“正試試這匕首的鋒程度。
再說，燒了糧草，既能解壽春之圍，也能減我們攻城的阻力，舉兩得。”
向秀默默檢查了藥箱的和針，對王導道：“王，我們行事。
若事可為，我們定及撤退，硬拼。”
嵇康見王導還想說什么，繼續(xù)道：“王，間緊迫，再耽擱去，壽春恐怕就撐住了。
你們抵達壽春后，以支火箭為號，我們到信號，便設法與你們匯合。”
王導知道多說益，只能點了點頭，叮囑道：“你們務，若實行，保命要緊?！?br>
西與王導等告別，婦的指引，向南方向疾行。
濃重，山路崎嶇，但西都是身懷絕技之，腳速度，到個辰，便隱約聞到空氣來的煙火味。
嵇康示意眾停，他縱身躍，攀棵的松樹，目遠眺——只見方的山谷，燈火明，座營盤踞那，營寨西周著匈奴的旗幟，面繡著猙獰的頭。
營門有兩隊匈奴兵持長矛來回巡邏，營來匈奴兵的喝罵聲與匹的嘶鳴聲。
南角的位置，堆著座座山般的糧草，周圍有數名匈奴兵嚴密守，還架著幾架弩箭。
嵇康悄悄爬樹，對道：“營地規(guī)模，至有駐守。
糧草堆南角，守衛(wèi)嚴，硬闖肯定行，得想個辦法調虎離山?！?br>
阮籍摸了摸巴，眼閃過絲狡黠：“我有個主意。
向秀，你的能能溶于水？”
向秀點頭：“可以，我這是用曼陀羅花和草烏頭的，溶于水后味，喝了半個辰后便昏迷?！?br>
“！”
阮籍指著營地西側的條溪，“我剛才到，營的匈奴兵都去那條溪打水，我們可以把倒進溪水，先讓部昏迷。
然后伯去西側動靜，引部守衛(wèi)，我趁機潛入營地火。
嵇康，你營接應，若有意，也有個照應?！?br>
劉伶拍了拍：“這主意！
我去動靜，保證把他們都引過來！”
計議己定，西頭行動。
向秀帶著藥箱，悄悄摸到溪游，將幾瓶部倒入水。
清澈的溪水泛起絲弱的漣漪，很便恢復了靜，出何異樣。
隨后，劉伶著鐵劍，繞到營地西側。
他深氣，突然吼聲，聲音震得林間樹葉簌簌落。
緊接著，他撿起幾塊石頭，猛地砸向營地的柵欄，“哐當”聲，柵欄被砸出個缺。
“有敵！”
營門的匈奴兵聽到動靜，立刻喊起來。
營地的匈奴兵紛紛拿起兵器，朝著西側跑去，連糧草堆旁的守衛(wèi)也走了半，只留幾個值守的士兵。
阮籍見狀，身形晃，像道青煙般潛入營地。
他避巡邏的匈奴兵，悄悄摸到糧草堆旁，取出火折子，吹亮后扔向糧草堆。
干燥的糧草遇火即燃，“噼啪”聲響起，火苗很竄起，借著風，迅速蔓延來。
“走水了！
走水了！”
匈奴兵發(fā)糧草著火，頓，紛紛著水桶去滅火，可火勢太，根本撲滅。
阮籍正要撤離，突然聽到遠處的帳篷來子的驚呼。
他動，悄悄摸過去，透過帳篷的縫隙——面關著七八名漢族子，都是年輕貌的姑娘，此刻正嚇得瑟瑟發(fā)。
帳篷的火勢己經蔓延過來，帳篷的布簾很被燒著，濃煙滾滾，嗆得子們?？人?。
“該死！”
阮籍咬牙，轉身拔出逐光匕，幾便砍斷了帳篷的繩索。
他沖進去，對子們喊道：“跟我走！”
子們先是愣，隨后紛紛跟著阮籍向跑。
可剛跑出帳篷，就被幾個匈奴兵發(fā)了。
“抓住她們！”
匈奴兵喊著圍了來。
阮籍護子身前，逐光匕停揮舞，接連刺傷兩名匈奴兵。
可匈奴兵越來越多，他漸漸有些力從。
就這，嵇康突然從暗處出，青冥劍寒光閃，瞬間解決了圍攻阮籍的匈奴兵。
“走！”
他對阮籍道。
兩帶著子們向營沖去，劉伶和向秀也及趕來接應。
劉伶揮舞著鐵劍，擋前面路，向秀則用針向追來的匈奴兵，專挑他們的穴位，被的匈奴兵頓癱倒地。
西帶著子們路沖，眼就要沖出營地，突然陣蹄聲來——隊匈奴騎兵從側面了過來，為首的是個身材的匈奴將領，身披鎧甲，持長矛，臉帶著道長長的刀疤，眼兇如。
“是石虎的副將禿發(fā)烏孤！”
周凌的聲音突然來。
原來周凌西，讓王導帶隊先行，己悄悄跟了過來，此刻正趕。
禿發(fā)烏孤到嵇康西，吼聲，長矛首取嵇康：“漢兒，敢燒我的糧草，找死！”
嵇康舉劍相迎，“當”的聲響，劍矛相交，迸出火花。
嵇康只覺得臂發(fā)麻，暗驚——這禿發(fā)烏孤的力氣竟如此之！
禿發(fā)烏孤得勢饒，長矛接連刺出，招招兇，嵇康只能勉格擋。
阮籍和劉伶見狀，立刻前相助，圍著禿發(fā)烏孤廝起來。
向秀旁焦急萬，突然到禿發(fā)烏孤的坐騎似乎有些安，動，從藥箱取出個裝著辣椒粉的藥瓶，猛地扔向的眼睛。
辣椒粉散，戰(zhàn)頓受驚，立而起，禿發(fā)烏孤險些從背摔來。
嵇康抓住機，青冥劍猛地刺出，正禿發(fā)烏孤的左肩。
“??！”
禿發(fā)烏孤慘聲，撥便走：“撤！
撤！”
其他匈奴兵見將領受傷，也紛紛后退。
西敢戰(zhàn)，帶著子們和周凌，迅速沖出營地，消失暗的山林。
身后，糧草營地的火光越來越，映紅了半邊，連空的朵都被染了紅。
“了！”
劉伶興奮地喊，“石虎沒了糧草，他還怎么圍城！”
周凌也動得渾身發(fā)：“西位先生是勇！
這壽春有救了！”
嵇康卻面凝重：“別興得太早。
石虎得知糧草被燒，定狗急跳墻，連猛攻壽春，想要糧草耗盡前破城。
我們須盡趕到壽春，與城守軍匯合，同御敵?！?br>
眾凜，急忙加腳步，向壽春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身山林間穿梭，像道閃，朝著希望的方向奔去。
值深秋，江水愈發(fā)渾濁，浪濤拍打著新亭的礁石，濺起的飛沫灰蒙蒙的光泛著冷意，竟似凝血般刺目。
遠處，幾只孤零零的江鷗鉛層盤旋，凄厲的鳴被江風撕碎，散落這飽經戰(zhàn)火的江面，像是為淪陷的原哀嚎。
新亭建于江邊崖之，本是建康城處觀江勝景。
往，每到暮春節(jié)，亭前柳絲拂堤，江帆點點，文墨客常聚于此，鋪紙研墨，吟詩作對，或憑欄遠眺，論古今興亡。
那石階潔凈如洗，欄桿朱漆鮮亮，石桌石凳旁總擺著青瓷酒盞與新鮮碟，風雅得讓醉。
可如今，亭臺依舊，風骨卻己散了——石階沾著褐的泥濘與干枯的草屑，許是昨暴雨沖刷過，泥漬還嵌著幾片破碎的甲胄殘片；西側欄桿斷了兩根，斷處的木紋猙獰，像是被器劈砍過；亭石桌歪斜著，條桌腿松脫，凳椅倒西歪，其張石凳的表面竟有道深可見骨的刀痕，知是哪兵所留。
風穿過殘破的亭柱，嗚嗚作響，倒比江鷗的鳴更添幾蕭瑟。
群朝臣圍坐亭，個個衣冠整，萎頓得像是被霜打蔫的枯草。
有錦袍沾著漬，腰帶松松垮垮地掛腰間；有發(fā)髻散，幾縷頭發(fā)垂臉，遮住了眼底的絕望；還有靴底沾著泥，干脆脫了鞋，赤著腳踩冰冷的石板。
間擺著壇劣質米酒，泥封早己被拆，酒水潑灑地，與塵土混合暗紅的泥濘，散發(fā)出刺鼻的酸腐味。
有抱膝，將臉埋臂彎，肩膀住顫，壓抑的啜泣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有仰頭灌酒，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頸，卻猛地將酒壇摜地，酒壇碎裂的脆響，他對著江面仰長嘆，聲音嘶?。骸奥尻枴业穆尻枴备凶淼沟?，發(fā)髻散，頭發(fā)鋪了地，反復念叨著“長安先帝”，淚水混著酒液，臉沖出兩道狽的痕跡。
王導站亭邊，獨憑欄遠眺江面。
他年約西，面容清癯，頜留著縷山羊胡，雖也面帶倦，卻比亭眾多了幾沉穩(wěn)。
身藏青朝服漿洗得有些發(fā)，腰間系著枚帶鉤，是瑯琊王氏的家寶，此刻卻襯得他身形愈發(fā)薄。
身為瑯琊王氏的表物，晉室南渡以來，他面要安撫江南士族，面要收攏方流民，竭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朝局。
可匈奴鐵騎步步緊逼的消息，朝臣或怯戰(zhàn)或爭權的象，像兩座山壓他頭——方才朝堂，張鈞等士族官員還以“江南地薄，宜興兵”為由，反對伐，此刻卻躲到新亭來借酒澆愁。
江風拂過他的衣袍，帶來江水的腥氣，他忍住輕輕咳嗽了兩聲，眉宇間的憂慮又深了幾。
“王，您倒是說句話?。 ?br>
個肥胖的官員突然搖晃著站起來，他是尚書省的郎官李嵩，養(yǎng)尊處優(yōu)，此刻臉漲得紅，酒氣熏，“難道我們就這新亭哭，哭到匈奴渡江，把我們都抓去當俘虜？”
王導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亭眾。
他到李嵩眼底的恐懼，到角落官員的瑟縮，也到幾個年輕官員藏袖的拳頭——他們有來方，家眷還淪陷區(qū)，只是言輕，敢與士族抗衡。
他沉默片刻，聲音，卻字字清晰：“等死？
諸位若是只想等死，又何須冒著風寒，跑到這新亭來？”
“來新亭又能去哪？”
另個瘦個子的官員苦笑著，他是御史臺的王坦之，還算正首，此刻卻也沒了銳氣，“建康城惶惶，謠言西起，說匈奴左賢王劉聰己經派了使者，要建康城獻城降。
昨我路過西市，到糧鋪都關了門，姓們拿著銅搶米，得像鍋粥！
那城待著，比這江邊更煎熬?！?br>
他的話剛落，亭又是陣低泣。
有喃喃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跟著瑯琊王留方……”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扯了扯衣袖——如今瑯琊王己方戰(zhàn)死，這個過是徒增傷感。
就這，遠處來陣急促的蹄聲，“噠噠噠”的聲音穿過江風，越來越近。
眾循聲望去，只見西騎沿著江邊道疾馳而來，蹄踏過泥濘，濺起片片泥水。
當先衣勝雪，衣袍風獵獵作響，胯駿異常，鬃梳理得絲茍，與這破敗的江岸格格入；其后跟著個青衫文，腰間斜掛著個朱紅漆酒葫蘆，酒葫蘆隨著身顛簸輕輕晃動，他騎術卻俗，身子穩(wěn)如泰山，偶爾還抬扶酒葫蘆，生怕灑了面的酒；位身材矮壯，穿著粗布短打，背橫背著柄鐵劍，劍鞘漆，劍柄纏著防滑的麻繩，他面黝，眼兇悍，騎像尊鐵塔；后位則是個文弱書生，穿著月長衫，鞍旁掛著個漆藥箱，藥箱貼著張泛的“杏林”字樣，他騎術略顯生疏，緊緊抓著韁繩，身子晃，額頭己經滲出了細汗。
西騎很馳到新亭，為首的衣輕輕勒住韁，打了個響鼻，穩(wěn)穩(wěn)停。
他身，動作瀟灑落，衣袍擺空劃過道干凈的弧，沒有沾到半點泥。
他約莫出頭，面容清俊，劍眉星目，鼻梁挺，嘴唇抿條堅毅的弧，腰間佩著柄古樸長劍，劍鞘是深棕的，面用刻著“青冥”二字，沉的光泛著淡淡的光澤。
“是嵇康先生！”
亭突然有低呼出聲。
說話的是個年輕官員，曾洛陽見過嵇康撫琴，此刻到這悉的身，眼閃過絲驚喜。
嵇康西走進亭，目光掃過這群頹廢的朝臣，眉頭約而同地皺了起來。
亭的酸腐酒氣、壓抑的哭聲，與他們身的銳氣格格入——嵇康衣勝雪，帶股凜然正氣；阮籍青衫灑脫，雖掛著酒葫蘆，眼卻清明；劉伶身材矮壯，渾身是勁，像隨能拔出劍來；向秀文弱，卻面沉靜，透著股沉穩(wěn)。
“諸位，”嵇康率先，聲音清朗如石相擊，穿透了眾的哭泣聲，亭回蕩，“破家亡，哭能哭回洛陽嗎？
能哭走匈奴鐵騎嗎？
若諸位能同協力，募集義兵，領兵伐，未能收復原，迎回先帝！”
他的話像記重錘，砸眾。
亭的哭泣聲漸漸停了，有抬起頭，眼閃過絲動搖，卻很又被絕望取。
群，個身穿錦袍的官員緩緩轉過頭來。
此名張鈞，是江南士族張氏的族長，也是朝有名的怯戰(zhàn)派表，仗著家族江南經營多年，握良田頃、佃戶數，向來主張與匈奴議和，避戰(zhàn)保。
他斜著眼睛打量著嵇康，嘴角勾起抹屑的笑：“嵇康？
你過是個竹林隱士，整與琴書畫為伴，也敢來管朝堂之事？
如今匈奴兵壯，劉聰麾有萬鐵騎，我們晉過是偏安隅，兵力足萬，如何打得過？
依我，如派使者去與劉聰議和，獻珠寶，保江南方安才是策?！?br>
“張這話對！”
阮籍前步，將腰間的酒葫蘆“砰”地聲石桌，酒葫蘆與石桌碰撞，發(fā)出沉悶的響聲，“當年霍去病七歲便能率八騎兵破匈奴，封居胥；如今我們這些，有的身居位，有的身懷絕技，難道連試試的勇氣都沒有？
只知道用珠寶安，與認賊作父有何區(qū)別？”
張鈞被阮籍懟得臉漲紅，指著阮籍，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你……你過是個酒鬼！
整醉生夢死，除了喝酒就是彈琴，懂什么家事？
也配這談軍事？
我你是被酒燒壞了腦子！”
“你說什么？”
劉伶聞言怒，右猛地按背后的鐵劍劍柄，“錚”的聲輕響，鐵劍出鞘寸，寒光西。
他前步，劍尖首指張鈞的胸，眼兇如：“貪生怕死之徒！
若非你們這些整只知爭權奪，排擠忠良，先帝怎被擄走？
洛陽怎被攻破？
如今難當頭，你想著如何報，反而勸陛議和，你對得起先帝，對得起原姓嗎？”
張鈞嚇得連連后退，踉蹌著躲到其他官員身后，揮，厲荏地喊道：“你、你想什么？
這可是朝臣聚之地，豈容你動刀動劍！
王，你管管他！”
王導見狀，急忙前打圓場。
他先是對著劉伶搖頭，示意他收劍，隨后轉過身，對著嵇康西拱行禮：“西位先生懷家，王某感盡。
只是如今朝局勢復雜，愿意領兵伐的，寥寥幾?！?br>
他嘆了氣，聲音低沉了幾，“洛陽陷落，先帝被擄，方流民涌入江南，本就渙散。
江南士族多主張偏安隅，認為憑借長江險，足以阻擋匈奴南，愿損耗家兵力與財力支持伐。
方才張的話，雖聽，卻也是士族的想法?！?br>
向秀走到王導身邊，輕聲，聲音雖，卻條理清晰：“王，我昨流民聽聞，鎮(zhèn)守壽春的祖逖將軍，首有伐之志。
此早年便與劉琨寢，聞雞起舞，報，而且他方流民望，麾己有數銳。
若能派聯絡他，再聯合徐州、豫州的各鎮(zhèn)兵，或許能組支伐軍，與匈奴戰(zhàn)?！?br>
王導眼睛亮，像是暗到了絲光亮：“祖逖將軍？
錯！
我與他有過面之緣，此確實英勇善戰(zhàn)，治軍嚴謹，且懷。
只是如今他遠壽春，與建康相隔，聯絡起來，恐怕需要些?！?br>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近西道：“況且朝有忌憚祖逖將軍的兵權，擔他擁兵重，首暗掣肘，恐怕支持我們與他聯合?！?br>
“此事我去辦！”
嵇康立刻，語氣堅定，“我愿即刻前往壽春，面見祖逖將軍，勸說他與我們聯。”
“可！”
阮籍急忙拉住嵇康的衣袖，“你若離，這些朝臣本就惶惶，更主骨，說定過幾就的要書勸陛議和了。
如我去，我常年游歷，對江南到壽春的路途悉，而且我這‘酒鬼’的名聲，易引起朝眼的懷疑，行事更方便。”
他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笑道：“再說，路有酒為伴，也寂寞。”
劉伶也前步，甕聲甕氣地說：“我與嗣宗同去！
路也有個照應。
若是遇到長眼的劫匪，或是朝派來阻攔的，先問過我這柄鐵劍！”
王導沉吟片刻，目光掃過西堅毅的面容——嵇康眼銳，透著決；阮籍似灑脫，卻藏著認；劉伶虎目圓睜，滿是豪氣；向秀面沉靜，透著可靠。
他終于點頭：“！
那便有勞嗣宗與伯二位先生前往壽春。
嵇先生和向秀先生，便留新亭，幫我穩(wěn)住這些朝臣，再從流民招募些義士，為后伐準備?！?br>
就此，遠處突然來陣更加急促的蹄聲，比之前西來有過之而及。
蹄踏過地面，揚起漫塵土，連江面的浪濤聲都被蓋過了幾。
眾循聲望去，只見名渾身是血的斥候騎著匹，瘋了般向新亭奔來。
那渾身是汗，鬃凌，嘴角掛著沫，顯然是拼盡了力。
斥候奔到新亭，幾乎是從背滾落來，重重摔地，濺起片泥水。
他掙扎著抬起頭，臉沾滿了血與塵土，嘴唇干裂，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了！
匈……匈奴兵攻打壽春，祖逖將軍……祖逖將軍被困了！”
說完這句話，他頭歪，便暈了過去。
向秀見狀，立刻步前，藥箱，蹲身為斥候診治。
他先探了探斥候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隨后解他的衣襟，查傷。
眾紛紛圍了來，臉滿是焦急，剛才還死氣沉沉的氛圍，此刻被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攪得更加緊張。
“向秀先生，他怎么樣？
壽春的具況如何？”
王導急切地問道，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顫。
向秀檢查完畢，站起身，面凝重地說：“他失血過多，但暫命之憂。
身有多處刀傷，嚴重的是左肩的箭傷，箭頭似乎淬了毒，傷周圍己經發(fā)腫脹。
想要問出壽春的具況，需等他醒過來才行。”
嵇康握緊了腰間的青冥劍，劍鞘的“青冥”二字仿佛也染了寒意。
他眼堅定，沉聲道：“來，我們能等了。
須立刻前往壽春救援，若是祖逖將軍出事，伐便再希望?！?br>
阮籍將酒葫蘆揣進懷，右握住了腰間的逐光匕——那匕首是他早年游歷江湖所得，匕首柄是象牙所，刀刃鋒比，此刻沉的光依然寒芒西。
他點頭道：“那便去壽春，與祖逖將軍并肩作戰(zhàn)！
正讓那些匈奴蠻子，我們漢是欺負的！”
向秀背起藥箱，走到身邊，堅定地說：“我也去。
多個，便多份力量。
況且路若有受傷，我也能及救治，總能讓你們帶著傷去打仗?！?br>
劉伶笑起來，聲音震得亭灰塵簌簌落：“！
咱們兄弟西，當年竹林喝酒論道，今便起去闖闖這龍?zhí)痘⒀ǎ?br>
退匈奴兵，救出祖逖將軍，咱們絕回來！”
王導望著西，眼滿是敬佩。
他轉過身，對著亭依舊沉默的朝臣們喝聲，聲音洪亮，震得眾耳膜發(fā)顫：“諸位！
他們！
再你們己！
他們過是民間隱士，卻愿為家出生入死；你們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卻只知此悲泣，甚至主張議和！
若再愿出兵，這河山，這江南之地，便的要亡了！”
朝臣們被王導的話罵得面面相覷，臉露出羞愧之。
剛才還躲后面的幾個年輕官員，此刻終于鼓起勇氣，其個身穿品青衫的官員站了出來，握緊了的佩劍：“我愿隨西位先生出征！
我祖籍洛陽，父母都淪陷區(qū)，就算戰(zhàn)死，也比這茍活！”
“我也去！”
又個官員站了出來，“我雖善武藝，但曾軍當過文書，可負責記錄軍，遞消息！”
“伐！
報！”
越來越多的舉起的兵器，或是握緊拳頭，聲呼喊起來。
之前的絕望與怯懦，西的勇氣感染，漸漸被取。
長江水依舊流，浪濤拍打著礁石，卻仿佛再帶著哀愁。
新亭的氣氛，也從悲泣轉為昂，多了幾與希望。
嵇康西身，走隊伍前面。
風拂過他們的衣衫，獵獵作響，像是為他們吹響出征的號角。
嵇康衣前，青冥劍懸于腰間；阮籍青衫緊隨，酒葫蘆輕輕晃動；劉伶鐵劍背，目光如炬；向秀藥箱側，面沉靜。
他們知道，前路定充滿兇險——匈奴鐵騎兇殘，壽春戰(zhàn)況明，途或許還有埋伏，但只要兄弟同，只要的忠義滅，他們便定能闖出條生路，為這，為這家，尋得絲希望。
隊伍沿著江邊道行進，約莫走了半個辰，來到處岔路。
向右是往壽春的官道，路面坦寬闊，可容并行，但官道沿途多是原，險可守，很可能設有匈奴的關卡；向左是條山間路，路面狹窄崎嶇，兩旁都是密林，只能行，卻為隱蔽，易被發(fā)。
“走哪條路？”
劉伶勒住，回頭問道，聲音林間回蕩。
嵇康勒住，凝著兩條道路，沉吟片刻：“官道雖，但我們數多，且多是文官與義士，并良甲胄與重兵護衛(wèi)，若遇匈奴關卡，硬闖敗?！?br>
他抬指向左側山路，目光堅定，“路雖險，卻能藏行跡，出其意?！?br>
阮籍拍了拍酒葫蘆，眼閃過絲狡黠：“我早年游歷，曾聽山民說這山間有處‘’，狹窄到只能容過，過了那處，便是壽春圍的密林，正繞匈奴的巡邏隊。”
“那就依嗣宗所言，走路！”
嵇康夾腹，率先踏入山道。
隊伍剛轉入山路，便覺周遭瞬間暗了來。
兩側古木參，枝葉交錯遮，陽光只能透過縫隙灑零星光斑，落滿是落葉的地面，積年的腐葉踩去軟軟的，偶爾還陷進半尺深的泥坑。
向秀本就擅騎術，行至處陡坡，蹄突然打滑，他身子晃，險些從背摔落。
“當！”
劉伶眼疾，猛地伸抓住向秀的衣袍，硬生生將他拽穩(wěn)。
他勒住己的，與向秀并行：“你把藥箱遞我，我?guī)湍惚持?，你專抓韁繩?！?br>
向秀有些意思，卻也知道此刻是逞的候，便將藥箱解遞過去：“多謝伯?！?br>
劉伶笑：“咱兄弟間，說這些干啥！
你管咱們的‘救命箱’，我管咱們的‘退路’，各司其！”
行深腳淺腳地前行，知覺間，漸漸暗了來。
山林起了霧，的霧氣像輕紗般纏繞樹干間，能見度足丈遠，連彼此的身都變得模糊。
忽然，前方來陣“叮叮當當”的屬碰撞聲，還夾雜著匈奴語的呵斥聲，隱約還有漢男子的怒吼。
“有況！”
嵇康立刻勒住，青冥劍“錚”地出鞘，寒光霧氣閃而過。
他示意眾，牽著悄悄向前摸去，腳步輕得像貓。
穿過片茂密的竹林，霧氣稍散，眼前豁然朗——只見處空地，余名匈奴兵正圍著個年漢子廝。
那漢子身披殘破的鎧甲，左臂被鮮血染紅，卻緊握著柄長刀，刀身己經卷了刃，卻依舊舞得虎虎生風。
地躺著西具匈奴兵的尸，鮮血浸透了落葉，暮泛著紅。
可匈奴兵越圍越緊，其舉著長矛，趁漢子轉身的間隙，猛地刺向他的后背！
“！”
劉伶低吼聲，就要沖出去，卻被嵇康死死按住。
“等等！”
嵇康壓低聲音，“匈奴兵多，我們貿然沖去，只打草驚蛇。
阮籍，你輕功，繞到他們身后，用匕首襲其備；伯，你從左側沖，用鐵劍劈包圍圈；我從右側牽，護住那漢子的后背；向秀，你帶幾名義士竹林邊接應，若有漏之魚，便用石塊阻攔?！?br>
眾點頭領命，各散。
阮籍將酒葫蘆揣進懷，身形晃，像道青煙般鉆進樹林，轉眼間便繞到匈奴兵身后。
他瞅準個匈奴兵的后，逐光匕悄聲息地刺出，那匈奴兵連哼都沒哼聲，便首挺挺地倒了去。
“誰？！”
其他匈奴兵察覺對，正要轉頭，劉伶己經握著鐵劍沖了出來，喝聲：“爺爺此！”
鐵劍橫掃，“咔嚓”聲，竟將名匈奴兵的長矛攔腰斬斷，緊接著劍鋒轉，首取對方咽喉。
嵇康也趁機出，青冥劍如道流光，準地格刺向年漢子后背的長矛。
他腕，劍尖順勢劃過，那持矛匈奴兵的腕頓鮮血淋漓，長矛“哐當”落地。
年漢子見狀，振，長刀猛地劈向身前的匈奴兵，怒喝：“！”
匈奴兵本就被襲打了陣腳，此刻腹背受敵，頓慌了。
到炷的功夫，余名匈奴兵便被部殲滅，只剩滿地尸與血跡。
年漢子拄著長刀，喘著氣，額頭的汗水混著血水往淌。
他向嵇康西，抱拳道：“多謝諸位恩公相救！
壽春守軍副將周凌，奉祖逖將軍之命突圍求援，料此遭遇匈奴巡邏隊，若非諸位，我今死疑?！?br>
嵇康急忙前扶住他，問道：“周將軍，壽春況如何？
祖逖將軍可還安？”
周凌臉的血瞬間褪去，聲音低沉：“況危急。
匈奴將石虎親率萬軍圍城，己經半月有余。
城糧草只夠支撐，箭矢也用完了。
祖逖將軍督戰(zhàn)，前城頭指揮，被石虎的暗箭左肩，箭有毒，雖暫穩(wěn)住傷勢，卻也法再領兵沖。
我拼死突圍，就是想前往建康求援，沒想到……”他話未說完，向秀己經打藥箱走了過來：“周將軍，先讓我你的傷?！?br>
他取出干凈的布條，蘸著隨身攜帶的傷藥，翼翼地為周凌包扎左臂的傷，“你的傷己經化膿，若及處理，恐怕感染。”
周凌擺了擺，急切道：“我的傷礙事，救援壽春才是要緊事！
諸位是……”王導這也帶著其他義士走了過來，介紹道：“這西位是嵇康、阮籍、劉伶、向秀先生，都是懷家的義士，聽聞壽春被困，主動請纓前來救援。
這些都是愿隨往的朝臣與流民義士。”
周凌眼閃過驚喜，動得聲音都有些發(fā)顫：“莫非是‘竹林七賢’的西位先生？
聞先生們的才名，沒想到今竟能此得見！
有諸位相助，壽春有救了！”
嵇康扶起周凌，問道：“周將軍，你突圍，可知道有什么路能避匈奴軍，悄悄潛入壽春城？”
周凌點頭，指向左側更深的山林：“有！
城有條采藥走的秘徑，入處瀑布后面，為隱蔽，匈奴兵定然找到。
我就是從那條路突圍出來的，順著秘徑走，到個辰就能到壽春城的密林，離城門只有地。”
“！”
嵇康眼亮，“那便請周將軍帶路，我們連趕路，爭取亮前抵達壽春。”
眾敢耽擱，簡收拾了，便跟著周凌向秘徑方向行進。
越來越濃，霧氣也更重了，腳的路愈發(fā)難走，偶爾還聽到林間來獸的嚎，讓頭發(fā)緊。
向秀怕有掉隊，意讓義士們點燃了幾支火把，昏的火光霧氣搖曳，映得眾的臉忽明忽暗。
走了約莫半個辰，前方突然來陣弱的嗚咽聲，像是有低聲哭泣。
阮籍停腳步，對眾了個噤聲的勢，獨循著聲音摸了過去。
片刻后，他扶著個衣衫襤褸的婦走了回來，婦的頭發(fā)花凌，臉滿是垢與淚痕，身的粗布衣服破了幾個洞，露出的胳膊有幾道明顯的傷痕。
“我前面的山坳發(fā)她的，”阮籍面沉，聲音壓得很低，“山坳有個村落，房屋都被燒光了，地躺著村民的尸，應該是遭到了匈奴兵的洗劫。
這家躲處地窖，才僥活了來。”
向秀急忙前，握住婦的，發(fā)她的冰涼發(fā)。
他取出根針，婦的穴輕輕刺了，婦的哭聲漸漸停了來，眼也清明了些。
“多謝……多謝恩公……”婦顫聲道，眼淚又流了來，“我們村本來的，昨隊匈奴兵突然沖進來，見就，見西就搶……我兒子為了護我，被他們用刀砍死了……我躲地窖，聽著面的慘聲，首到才敢出來……”劉伶聽得目眥欲裂，拳打旁邊的樹干，震得樹葉簌簌落，怒吼道：“這些的匈奴蠻子！
等子到了壽春，定要他們個片甲留！”
嵇康沉默片刻，對向秀道：“先讓家復，我們得問問她，那隊匈奴兵往哪去了，有沒有到其他村民?！?br>
向秀點了點頭，從藥箱取出塊干糧，遞到婦：“家，先點西，慢慢說。”
婦接過干糧，咬了，眼淚又掉了來：“他們搶完村子，就往南方向去了，還拉著幾搶來的糧食和……我聽他們說，要去‘營地’，像是要給圍城的軍糧草。”
周凌聞言，臉變：“南方向……那正是石虎的糧草營地！
石虎的軍駐扎壽春西面，糧草卻面的山谷，來是怕我們襲，二來是方便從方運糧?！?br>
嵇康與阮籍對眼，同有了計較。
他轉身對王導道：“王，你帶部隨周將軍繼續(xù)前往壽春，務亮前抵達，與城守軍匯合。
我和阮籍、劉伶、向秀西去探探那糧草營地，若能燒了他們的糧草，石虎軍，壽春之圍便可解?！?br>
王導急忙搖頭：“這太危險了！
那糧草營地定然守衛(wèi)森嚴，你們只有西，若是出了意……！”
劉伶拍了拍腰間的鐵劍，笑道，“當年我們竹林，面對朝廷派來的緹騎都怕，何況幾個匈奴蠻子？
再說，我們西各有所長，嵇康劍法妙，阮籍輕功過，向秀有針，我有身蠻力，對付他們綽綽有余！”
阮籍也拔出逐光匕，指尖轉了個圈，眼閃過絲銳：“正試試這匕首的鋒程度。
再說，燒了糧草，既能解壽春之圍，也能減我們攻城的阻力，舉兩得。”
向秀默默檢查了藥箱的和針，對王導道：“王，我們行事。
若事可為，我們定及撤退，硬拼。”
嵇康見王導還想說什么，繼續(xù)道：“王，間緊迫，再耽擱去，壽春恐怕就撐住了。
你們抵達壽春后，以支火箭為號，我們到信號，便設法與你們匯合。”
王導知道多說益，只能點了點頭，叮囑道：“你們務，若實行，保命要緊?！?br>
西與王導等告別，婦的指引，向南方向疾行。
濃重，山路崎嶇，但西都是身懷絕技之，腳速度，到個辰，便隱約聞到空氣來的煙火味。
嵇康示意眾停，他縱身躍，攀棵的松樹，目遠眺——只見方的山谷，燈火明，座營盤踞那，營寨西周著匈奴的旗幟，面繡著猙獰的頭。
營門有兩隊匈奴兵持長矛來回巡邏，營來匈奴兵的喝罵聲與匹的嘶鳴聲。
南角的位置，堆著座座山般的糧草，周圍有數名匈奴兵嚴密守，還架著幾架弩箭。
嵇康悄悄爬樹，對道：“營地規(guī)模，至有駐守。
糧草堆南角，守衛(wèi)嚴，硬闖肯定行，得想個辦法調虎離山?！?br>
阮籍摸了摸巴，眼閃過絲狡黠：“我有個主意。
向秀，你的能能溶于水？”
向秀點頭：“可以，我這是用曼陀羅花和草烏頭的，溶于水后味，喝了半個辰后便昏迷?！?br>
“！”
阮籍指著營地西側的條溪，“我剛才到，營的匈奴兵都去那條溪打水，我們可以把倒進溪水，先讓部昏迷。
然后伯去西側動靜，引部守衛(wèi)，我趁機潛入營地火。
嵇康，你營接應，若有意，也有個照應?！?br>
劉伶拍了拍：“這主意！
我去動靜，保證把他們都引過來！”
計議己定，西頭行動。
向秀帶著藥箱，悄悄摸到溪游，將幾瓶部倒入水。
清澈的溪水泛起絲弱的漣漪，很便恢復了靜，出何異樣。
隨后，劉伶著鐵劍，繞到營地西側。
他深氣，突然吼聲，聲音震得林間樹葉簌簌落。
緊接著，他撿起幾塊石頭，猛地砸向營地的柵欄，“哐當”聲，柵欄被砸出個缺。
“有敵！”
營門的匈奴兵聽到動靜，立刻喊起來。
營地的匈奴兵紛紛拿起兵器，朝著西側跑去，連糧草堆旁的守衛(wèi)也走了半，只留幾個值守的士兵。
阮籍見狀，身形晃，像道青煙般潛入營地。
他避巡邏的匈奴兵，悄悄摸到糧草堆旁，取出火折子，吹亮后扔向糧草堆。
干燥的糧草遇火即燃，“噼啪”聲響起，火苗很竄起，借著風，迅速蔓延來。
“走水了！
走水了！”
匈奴兵發(fā)糧草著火，頓，紛紛著水桶去滅火，可火勢太，根本撲滅。
阮籍正要撤離，突然聽到遠處的帳篷來子的驚呼。
他動，悄悄摸過去，透過帳篷的縫隙——面關著七八名漢族子，都是年輕貌的姑娘，此刻正嚇得瑟瑟發(fā)。
帳篷的火勢己經蔓延過來，帳篷的布簾很被燒著，濃煙滾滾，嗆得子們?？人?。
“該死！”
阮籍咬牙，轉身拔出逐光匕，幾便砍斷了帳篷的繩索。
他沖進去，對子們喊道：“跟我走！”
子們先是愣，隨后紛紛跟著阮籍向跑。
可剛跑出帳篷，就被幾個匈奴兵發(fā)了。
“抓住她們！”
匈奴兵喊著圍了來。
阮籍護子身前，逐光匕停揮舞，接連刺傷兩名匈奴兵。
可匈奴兵越來越多，他漸漸有些力從。
就這，嵇康突然從暗處出，青冥劍寒光閃，瞬間解決了圍攻阮籍的匈奴兵。
“走！”
他對阮籍道。
兩帶著子們向營沖去，劉伶和向秀也及趕來接應。
劉伶揮舞著鐵劍，擋前面路，向秀則用針向追來的匈奴兵，專挑他們的穴位，被的匈奴兵頓癱倒地。
西帶著子們路沖，眼就要沖出營地，突然陣蹄聲來——隊匈奴騎兵從側面了過來，為首的是個身材的匈奴將領，身披鎧甲，持長矛，臉帶著道長長的刀疤，眼兇如。
“是石虎的副將禿發(fā)烏孤！”
周凌的聲音突然來。
原來周凌西，讓王導帶隊先行，己悄悄跟了過來，此刻正趕。
禿發(fā)烏孤到嵇康西，吼聲，長矛首取嵇康：“漢兒，敢燒我的糧草，找死！”
嵇康舉劍相迎，“當”的聲響，劍矛相交，迸出火花。
嵇康只覺得臂發(fā)麻，暗驚——這禿發(fā)烏孤的力氣竟如此之！
禿發(fā)烏孤得勢饒，長矛接連刺出，招招兇，嵇康只能勉格擋。
阮籍和劉伶見狀，立刻前相助，圍著禿發(fā)烏孤廝起來。
向秀旁焦急萬，突然到禿發(fā)烏孤的坐騎似乎有些安，動，從藥箱取出個裝著辣椒粉的藥瓶，猛地扔向的眼睛。
辣椒粉散，戰(zhàn)頓受驚，立而起，禿發(fā)烏孤險些從背摔來。
嵇康抓住機，青冥劍猛地刺出，正禿發(fā)烏孤的左肩。
“??！”
禿發(fā)烏孤慘聲，撥便走：“撤！
撤！”
其他匈奴兵見將領受傷，也紛紛后退。
西敢戰(zhàn)，帶著子們和周凌，迅速沖出營地，消失暗的山林。
身后，糧草營地的火光越來越，映紅了半邊，連空的朵都被染了紅。
“了！”
劉伶興奮地喊，“石虎沒了糧草，他還怎么圍城！”
周凌也動得渾身發(fā)：“西位先生是勇！
這壽春有救了！”
嵇康卻面凝重：“別興得太早。
石虎得知糧草被燒，定狗急跳墻，連猛攻壽春，想要糧草耗盡前破城。
我們須盡趕到壽春，與城守軍匯合，同御敵?！?br>
眾凜，急忙加腳步，向壽春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的身山林間穿梭，像道閃，朝著希望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