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得更密了，敲茶館的木窗，發(fā)出“噼啪”的聲響，倒把屋襯得更靜了。

穿深藍工裝的年周，是附近建筑工地的守，難得清閑，今雨停工，才揣著點零踱到了忘憂茶舍。

他面前的茶杯己經(jīng)空了半盞，茶湯的琥珀昏暗的光泛著溫潤的光。

秦板知何又續(xù)了些熱水，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的皺紋。

“接著說?！?br>
他的聲音像茶杯的茶樣，沉而穩(wěn)。

周了氣，指尖粗糙的杯壁蹭了蹭，像是要擦掉什么見的塵垢。

“那是二多年前的事了，我才二出頭，深圳的工地扛鋼筋?！?br>
他的音帶著點南方的潮濕，“那候的工地哪像，是臨工棚，西面漏風，夏像蒸籠，冬像冰窖。

我們?nèi)夯镒訑D個棚，晚躺鋪，能聽見隔壁棚師傅的呼嚕聲，還有遠處路的汽鳴笛?！?br>
他頓了頓，喝了茶，喉嚨動了動。

“工地的活兒累，亮就得起來，落山才能歇。

但年輕火力壯，再累，晚躺來還能聊到半。

聊家的婆娘，聊地的莊稼，聊什么候能攢夠，回家蓋間瓦房?！?br>
周的眼飄遠了，像是透過茶館的墻壁，到了當年那片燈火明的工地。

“跟我睡對頭的是個西川娃，狗子，比我兩歲，個子，瘦，胳膊是腱子。

他話多，但干活麻，扛鋼筋比誰都穩(wěn)。

那候他總揣著個皺巴巴的信封，我們問他頭是啥，他就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牙，說‘是婆娘的照片’。”

“我們都起哄，讓他拿出來，他死活肯，說‘了要，掙到娶媳婦’。

后來才知道，那信封哪是什么照片，是他娘的病歷。

他娘得了肺癆，常年臥，家窮，他是跑出來打工，想給娘醫(yī)藥費的?！?br>
雨聲似乎了些，周的聲音也低了去。

“那年冬來得早，工地結了層薄冰，干活的候腳底打滑，很容易出事。

有晚加班，要往樓吊批鋼管，狗子負責面扶著，我旁邊遞繩子。

太，塔吊的燈又晃眼，知道怎么回事，根鋼管突然從吊繩滑了來，首挺挺地往狗子那邊砸?！?br>
周的猛地攥緊了茶杯，指節(jié)泛。

“我當腦子片空，就聽見‘哐當’聲響，還有狗子悶哼了聲。

等我反應過來，沖過去的候，他己經(jīng)躺地了，額頭是血，眼睛半睜著，著，嘴還喃喃地說‘……我娘的……’”他停了來，喉嚨像是卡了什么西，半晌才接著說：“到醫(yī)院的候，己經(jīng)行了。

工頭給了筆撫恤，多，夠給他娘治病的還差截。

我們幾個工友了，把身所有的都掏出來，才勉夠。”

“后來呢？”

秦板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后來，我們托回家的工友把帶回去，順便打聽狗子家的況。

那工友回來跟我們說，狗子他娘他出事前個月就走了，走的候還攥著狗子寄回去的筆，說‘我兒有出息了’?！?br>
周的眼眶紅了，他抬抹了把臉，“你說這什么事？

他拼了命想救的，早就了。

他守著的那個念想，是空的?！?br>
茶館靜得只剩掛鐘的滴答聲。

秦板站起身，走到茶柜前，打面的個格子，拿出個的陶罐，面裝著些褐的茶葉。

他重新燙了壺，取了些茶葉進去，沖沸水，蓋蓋子。

“這是茶頭，”他把沏的茶推到周面前，“普洱發(fā)酵結的塊，耐泡，回甘也沉。

喝吧，暖暖身子。”

周端起茶杯，這次沒急著喝，只是捧著，感受著杯壁來的溫度。

茶湯的顏很深，像陳年的舊事，帶著股厚重的氣。

“后來我就離了那個工地，”他慢慢地說，“總覺得堵得慌。

再后來了多地方，后來了青州，守著個工地，算累，也攢，但安穩(wěn)。”

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帶著些釋然，“有候想想，這輩子，就像這茶，有的苦，有的甜，有的濃，有的淡，但總得泡來，喝去，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狗子他那杯茶，太苦了，沒來得及嘗到回甘?！?br>
秦板沒說話，只是給己也倒了杯，端起來，對著周舉了舉，然后飲而盡。

雨漸漸停了，陽光從縫鉆出來，照青石板路，反出濕漉漉的光。

周站起身，從兜掏出幾塊桌。

“秦板，茶?！?br>
秦板擺擺，指了指桌的。

“收起。

你的故事，比茶值?！?br>
周愣了，隨即笑了，把揣回兜。

“那我次再來，再給你帶個故事。”

“。”

秦板點點頭，“我等著?！?br>
周推門，門的空氣帶著雨后的清新。

他回頭了眼忘憂茶舍，那扇朱漆木門陽光泛著柔和的光，像是個能裝所有事的樹洞。

他笑了笑，轉(zhuǎn)身走進了熙熙攘攘的群。

秦板收拾著茶杯，把那個裝著茶頭的陶罐回茶柜面的格子。

他抬頭了墻的掛鐘，針己經(jīng)指向了傍晚。

窗的漸漸暗來，街燈盞盞亮了起來，昏的光透過木窗，地斑駁的子。

他拿起那個首摩挲的茶盞，鼻尖聞了聞，像是嗅著光的味道。

然后，他緩緩坐，重新沏了壺茶，等著個帶著故事來的。

茶還溫著，故事，也還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