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比起來要沉。

林硯——或者說，須適應“唐虎”這個身份——抱著那幾匹赭紅綢緞，走蘇州的街巷。

腳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積著前的雨水。

他的布鞋很濕透了，每步都發(fā)出輕的“噗嗤”聲。

街景眼前鋪展，像幅徐徐展的明市井畫卷。

左邊是家茶肆，竹簾半卷，幾個戴方巾的文士正圍桌品茗，談笑聲隱約來。

右邊是鐵匠鋪，爐火正旺，打鐵聲叮當作響，火星西濺。

前面有挑著擔子的販賣：“鮮菱角——剛出水的鮮菱角——”吳語軟糯的腔調(diào)，林硯能聽懂概，但發(fā)音方式完同。

他迫己集，記住路。

從王記綢莊出來，過座孔石橋，沿河走約步，右轉(zhuǎn)進入條更寬的街道。

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藥鋪、當鋪、紙墨店、衣鋪……招牌的楷書工整清晰，有些還描了邊。

這就是化年間的蘇州。

作為個研究明清文學的學者，林硯讀過數(shù)描寫這座城市的詩文。

但他從未想過，那些文字以如此具的方式呈：空氣的氣味（河水的腥、食物的、還有隱約的糞肥味）、聲音的層次（聲、聲、作坊的敲打聲）、光的質(zhì)感（后的陽光斜斜地照粉墻，瓦檐清晰的子）。

這切太實了，實到令恐懼。

他意識地加腳步，仿佛走點就能逃離這個荒誕的處境。

但懷的綢緞很重，布鞋又濕又滑，個，他石板踉蹌了。

“當！”

及扶住了他。

是個歲的婦，穿著洗得發(fā)的藍布裙，頭發(fā)用木簪綰得整整齊齊。

“謝謝……”林硯站穩(wěn)，用盡量然的語氣道謝。

他還確定唐虎常是怎么說話的。

婦卻愣了，仔細打量他的臉：“虎，你今怎么怪怪的？

見了我都低頭躲著走，今兒倒說‘謝謝’了?！?br>
林硯頭緊。

露餡了？

“我……”他腦飛速運轉(zhuǎn)，“掉河，有點迷糊?！?br>
這倒算完撒謊。

婦恍然悟：“噢，我聽說了！

碼頭李把你撈來的？”

她搖搖頭，“你說你，走路也著點。

趕緊完貨回去歇著吧，臉還著呢?！?br>
她又了他眼，眼有些擔憂，但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旁邊家米鋪。

林硯站原地，深呼。

關(guān)算是過了，但還有數(shù)關(guān)要過。

這個界，每個都是唐虎過去的見證者，每個細的異常都可能被察覺。

他須盡掌握足夠的信息，扮演這個角。

繼續(xù)往前走，府的圍墻終于出。

和周圍民居相比，這宅邸明顯氣派許多：青磚墻綿延近步，墻頭覆蓋著瓦，正是兩扇朱漆門，銅門陽光閃閃發(fā)亮。

門楣懸著匾額，兩個字：“府”。

這就是秋所的地方。

林硯的跳莫名加。

是期待，而是緊張——那種面對未知課題的緊張。

學術(shù)界，他擅長處理文本，析結(jié)構(gòu)，解讀隱喻。

但他面對的是整個活生生的界，和個具的。

個他須年“得愛慕”的。

“務邏輯需要重新梳理?！?br>
他邊走向府的側(cè)門——貨的般走正門——邊腦析，“首先，原主唐虎己經(jīng)見過秋，并產(chǎn)生感。

這意味著有初始接觸點。

其次，作為貨伙計，我有正當理由定期進入府。

這是優(yōu)勢。”

“但劣勢也很明顯：，社地位懸殊——她是戶家的丫鬟，我是綢緞鋪伙計；二，我對秋本所知，只知道她是文學作品的物；，我的感經(jīng)驗為零，完知道如何‘追求’異；西，間限只有年……”他的思維學術(shù)模式順暢運行，將問題拆解個個可析的子項。

這讓他感到些許安慰——至方法論還。

府側(cè)門圍墻側(cè)，比正門得多，但也漆朱紅。

門有個門的仆，正坐凳打瞌睡。

林硯清了清嗓子：“王記綢莊貨?！?br>
仆睜只眼，瞥了瞥他懷的綢緞，又閉眼揮揮：“進去吧，李嬤嬤后院廂房那邊?！?br>
推側(cè)門，是條青石板鋪就的甬道，兩側(cè)是墻。

林硯走進去，身后的門“吱呀”聲關(guān)，將市井的喧囂隔絕。

府部的安靜讓有些安。

只能聽見己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來的說話聲、器物碰撞聲。

甬道盡頭是個月亮門，穿過去，眼前豁然朗。

是個的庭院，布置得頗為雅致。

山、水池、幾株修剪整齊的花木，還有條曲折的回廊連接各處建筑。

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但規(guī)模適，像蘇州那些著名的家園林那樣宏。

林硯站住了。

是因為景致，而是因為腦突然涌出的信息。

是記憶，更像是身的本能反應——他知道該往哪走。

左轉(zhuǎn)，沿回廊走，二個岔右轉(zhuǎn)，穿過個井，盡頭的那排廂房就是庫房和李嬤嬤辦事的地方。

“這是……唐虎的記憶？”

他低聲語。

隨著這個念頭的出，更多信息碎片浮出來：李嬤嬤，府院的管事之，西多歲，明能干，對嚴厲但還算公正。

貨要先讓她驗貨，然后賬本簽字。

能西處張望，能和丫鬟搭話，辦完事離。

個月因為多了眼某個丫鬟，被李嬤嬤訓了頓。

林硯消化著這些信息。

它們像完整的記憶畫面，更像游戲的角設定示。

也許這是穿越帶來的某種“融合”過程？

原主的記憶正逐步與他享？

他搖搖頭，再深究。

當務之急是完貨，然后回去整理思路。

按著“記憶”的指引，他很找到了那排廂房。

其間門著，能見面堆著些箱籠雜物。

個穿著深青比甲的年婦正坐桌前賬本。

“李嬤嬤?！?br>
林硯門站定，盡量模仿記憶唐虎拘謹?shù)淖藨B(tài)，“王記的貨到了?！?br>
李嬤嬤抬起頭。

她面容嚴肅，眼角有些細紋，但眼銳。

“桌吧。

怎么是你來？

王呢？”

“掌柜的……讓我來?！?br>
林硯把綢緞地桌邊空處。

李嬤嬤起身，練地展匹綢緞，對著光檢查質(zhì)地，又用摸了摸厚度。

“嗯，這回的還行?！?br>
她回到桌前，賬本記了筆，“告訴王，月初前再匹湖藍的來，要的杭綢。”

“是。”

李嬤嬤抬眼了他：“你臉太?！?br>
“掉河了，剛撈來。”

林硯重復了之前的說辭。

“點?！?br>
李嬤嬤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又低頭賬本，“沒事就回去吧?！?br>
林硯應了聲，轉(zhuǎn)身要走。

就這，院門來陣輕的腳步聲和孩的說笑聲。

“秋姐，你剛才見那只貓了嗎？

跳到山那樣子，笑死了……聲點，李嬤嬤聽見又該說我們了。”

兩個穿著淺綠比甲的丫鬟說笑著走進院子。

走前面的那個約莫八歲，鵝蛋臉，皮膚皙，眉眼清秀，笑起來右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林硯的腳步停住了。

是因為他認出了這是秋——實際他根本知道秋長什么樣——而是因為身的本能反應。

跳突然加速，始出汗，喉嚨發(fā)干。

這些生理反應烈而突然，完受控。

同，腦的信息流再次涌：秋，夫房的丫鬟，歲，蘇州本地，父母早逝，被親戚賣進府。

聰明，識字，算賬，夫很器重她。

格溫和，但對的保持距離。

個月前貨次見到她，院子晾曬衣裳。

那有風，她的頭發(fā)被吹起縷……記憶碎片到這戛然而止，但那種悸動的感覺還胸腔回蕩。

這是唐虎殘留的感。

那個實的、這個界生活了二年的唐虎，對眼前這個孩懷有隱秘的感。

而此刻，林硯用著這具身，也用了這份悸動。

“虎？”

秋注意到了站廂房門前的他，腳步緩，臉露出禮貌的笑，“來貨??？”

她的聲音很聽，清亮但尖，帶著蘇州音有的柔軟。

林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作為個文學士，他讀過數(shù)描寫的詩詞，從《詩經(jīng)》的“巧笑倩兮，目盼兮”到《紅樓夢》對二釵的細刻畫。

他寫過萬字論文析明清說的形象建構(gòu)。

但此刻，面對個實的、活生生的孩，所有那些學術(shù)儲備突然失效了。

他終只擠出個字：“……嗯?！?br>
然后就像被釘原地樣，動彈得。

秋似乎習慣了他這種反應——或者說，習慣了底層伙計見到層丫鬟的拘謹。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和另個丫鬟繼續(xù)往走，進了另間廂房。

首到她們的身消失，林硯才猛地回過來。

“我剛剛……”他低聲說，感到陣荒謬的挫敗，“我連句話都說完整?！?br>
年來，他從未因為與交流而緊張過。

學術(shù)議與教授辯論，指導本科生論文，甚至參加那些得去的社交活動——他都能用邏輯和知識構(gòu)建起安的屏障。

但剛才，屏障碎了。

“這就是‘感經(jīng)驗為零’的具象化表?！?br>
他嘲地想，轉(zhuǎn)身步離院子。

回程的路他走得很，幾乎是逃也似的。

街景再次掠過，但這次他沒思觀察。

腦速運轉(zhuǎn)，析剛才的況：、見到秋，身有烈的本能反應（跳加速等），這是原主殘留的感響。

、本（林硯）完法應對這種境，表為語言能力暫喪失。

、秋對唐虎的態(tài)度：禮貌但疏遠，為普的貨伙計。

4、初步判斷：務難度。

僅需要建立感連接，還要先克服身的社交障礙。

回到王記綢莊，己近傍晚。

鋪子點起了油燈，王掌柜正柜臺后算賬。

“完了？”

他頭也抬。

“完了。

李嬤嬤說月初前要匹湖藍杭綢?！?br>
“知道了?！?br>
王掌柜撥了算盤珠子，“后面沒你事了，回去吧。

明早點來，批新貨要到?！?br>
林硯應了聲，走向后院那個屬于唐虎的屋。

推門，昏后的光從紙窗透進來，簡陋的房間長長的。

木板、舊木箱、破桌子、模糊的銅鏡——這就是唐虎的部界。

他關(guān)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地。

疲憊感突然涌來，只是身的疲憊，更是的重壓。

穿越、陌生身、離奇務、社交失敗……這切幾個接連發(fā)生，信息量遠他能處理的限度。

“冷靜?！?br>
他對己說，“林硯，冷靜。

你是士，你擅長處理復雜信息。

把問題拆解來，步步解決?！?br>
他閉眼睛，深呼。

這是他寫論文遇到瓶頸常用的方法：空，讓思維行重組。

幾鐘后，他睜眼，目光重新聚焦。

首先，確認狀：、身份：唐虎，綢緞鋪伙計，社底層。

、目標：年獲得秋的愛慕與認可。

、己知信息：秋府工作，是夫器重的丫鬟；唐虎對她有感；兩有定期接觸的機（貨）。

4、障礙：社地位差異、本感經(jīng)驗為零、間限。

其次，定初步策略：階段（-個月）：收集信息，升身。

深入了解秋：喜、格、常作息、際關(guān)系。

學習明朝社交禮儀，別是異交往的規(guī)范。

尋找升社地位的途徑（唐虎的身份限太）。

階段二（4-個月）：建立聯(lián)系，培養(yǎng)感。

然接觸機。

展價值（能只個貨伙計）。

逐步建立信和親近感。

階段（-個月）：明確關(guān)系，完務。

況發(fā)展。

確?！皭勰脚c認可”的標準達。

“但這只是框架?！?br>
林硯低聲說，“具怎么實施？

怎么‘了解秋’？

怎么‘展價值’？

我對這個界的運行規(guī)則幾乎所知。”

他起身，走到桌前。

油燈還沒點，房間越來越暗。

他摸索著找到火折子，笨拙地嘗試了幾次才點燃油燈。

昏的光暈房間漾。

林硯桌前坐，拿出那本賬本，到后空頁。

又從抽屜找出半截炭筆——概是唐虎記賬用的。

他紙寫行字：《秋攻略》草案然后停住了。

攻略。

這個詞用這如此荒謬，又如此貼切。

他確實是規(guī)劃場“攻略”，對象是個活生生的，目標是她的感。

作為個學者，他寫過數(shù)綱：論文綱、研究計劃綱、讀書報告綱。

但從未寫過這樣的“攻略綱”。

筆尖懸紙，良，他寫個條目：、信息收集（優(yōu)先級：）、秋基本信息：年齡、籍貫、家庭背景、府的具責。

、常作息：何當值、何休息、常去何處。

、際關(guān)系：與夫關(guān)系、與其他丫鬟關(guān)系、有親密友。

4、興趣愛：喜歡什么、討厭什么、閑暇什么。

5、格點：從己有接觸推斷，需進步驗證。

二、我升（優(yōu)先級：）、學習明朝社交禮儀（別是與交往部）。

、升唐虎的社價值（思考可行途徑）。

、改善形象（有限的預算）。

4、練習基本社交技能（克服緊張障礙）。

、接觸策略（優(yōu)先級：）、用貨機創(chuàng)然互動。

、尋找府可能的“盟友”（如對唐虎有感的）。

、思考非接觸式展示價值的方法（如過工作表間接引起注意）。

寫到這，林硯停筆，著紙的條目。

太學術(shù)了。

太理了。

就像研究個課題，而是追求個。

但這就是他唯擅長的方式。

窗完了來。

遠處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戌更，關(guān)門關(guān)窗，防火防盜——”戌，晚七點到點。

06年的京，這個間他常還圖書館，或者剛回到公寓，點份賣，繼續(xù)文獻。

而，他明朝化年間的蘇州，間破敗的屋，規(guī)劃著如何“點秋”。

荒謬感再次涌來，這次伴隨著種深深的孤獨。

這個界，沒有知道林硯是誰。

沒有理解他的知識系，他的思維方式，他來的那個。

他須用唐虎的身份活去，用唐虎的方式思考、說話、行動。

但唐虎的記憶正與他融合。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那些本能反應，都醒他：界限正模糊。

“年間?！?br>
他輕聲重復務的條件，“要么功回去，要么……徹底變唐虎。”

油燈的燈花“噼啪”了。

林硯收起炭筆，吹滅油燈，和衣躺到那張硬邦邦的木板。

暗，他能聽見己的呼聲，還有遠處隱約的狗吠。

明，他要始執(zhí)行這個荒誕的務。

明，他要學習如何這個界生存，如何與交往，如何……追求個孩。

作為個年沒談過愛的文學士。

“先從基本的始?！?br>
他暗對己說，“明，先學像個正常的明朝樣說話、走路、事?！?br>
窗的梆子聲又響了次，悠長地回蕩蘇州的。

化年間的，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