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搬進(jìn)顧家西側(cè)樓的七，終于確定這棟樓的“原住民”比主宅的傭還難伺候。

凌晨點(diǎn)，她被陣規(guī)律的“咔噠”聲吵醒。

聲音來花板，節(jié)奏均勻得像是有用指甲蓋彈水泥地，彈停兩秒，再彈，帶著種說出的戲謔。

她裹著被子坐起來，借著窗透進(jìn)來的月光打量西周——這是間式臥室，雕花的木家具蒙著層薄灰，墻角的穿衣鏡裂了道縫，裂縫總像藏著眼睛。

“別鬧了?！?br>
沈清辭對著花板喊了聲，聲音有點(diǎn)發(fā)虛。

來顧家的，顧晏臣就扔給她本裝書，封面寫著《顧家宅規(guī)條》，其七條明晃晃寫著：有異響，尖，窗，默數(shù)聲即可。

可今兒這“咔噠”聲格執(zhí)著，非但沒停，反而變本加厲，始花板跑來跑去，腳步聲“咚咚”響，像有個孩穿著硬底鞋面跳房子。

沈清辭摸出枕頭底的護(hù)身符——那是婆用紅布縫的袋子，面裝著曬干的桃木片，此刻正燙得她發(fā)疼。

她咬咬牙，從爬起來，摸到墻角的掃帚。

這掃帚還是她昨從雜物間出來的，木柄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顧晏臣見，破荒地沒說她動顧家西，只淡淡道：“是民位道長留的，能驅(qū)些玩意兒?！?br>
沈清辭踩著椅子，舉起掃帚往花板猛敲了。

“咚！

咚！

咚！”

面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她正松了氣，就聽見“啪嗒”聲，有什么西掉了地板。

低頭，是顆玻璃彈珠，半透明的，面裹著點(diǎn)暗紅的西，像凝固的血。

彈珠地板滾了兩圈，停腳邊，顫動著，像是喘氣。

沈清辭頭皮麻，想起《顧家宅規(guī)》的補(bǔ)充條款：若異響止而有物墜，速用布蓋之，晨交于祠堂爐焚化。

她轉(zhuǎn)身想去衣柜的襯衫，剛走兩步，就聽見身后來“咕?！甭暋菑椫榫辜簼L了起來，追著她的腳后跟跑。

“你沒完了是吧？”

沈清辭猛地轉(zhuǎn)身，舉著掃帚對準(zhǔn)彈珠。

彈珠像是嚇了跳，原地打了個轉(zhuǎn)，突然“嗖”地彈起來，首奔她的臉。

她意識地抬去擋，彈珠撞腕，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隨即“啪”地落地，裂了兩半。

裂的彈珠，滾出撮頭發(fā)，得發(fā)亮，纏地板縫，怎么拽都拽出來。

就這，走廊來腳步聲，很輕，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壓迫感。

沈清辭回頭，見顧晏臣站門，穿著深睡袍，領(lǐng)松垮地敞著，露出鎖骨處淡青的血管。

他拿著盞銅燈，燈光昏，將他的子拉得很長，墻，像個沉默的。

“顧先生？”

顧晏臣沒說話，只是舉著燈走進(jìn)來。

燈光掃過地板的碎彈珠，那些頭發(fā)突然像活了樣，往墻角縮去。

他彎腰撿起半片彈珠，指尖捻起那撮頭發(fā)，眉頭蹙：“是后院榕樹的西，次修沒清干凈?！?br>
沈清辭這才想起，后院那棵榕樹長得枝繁葉茂，樹干布滿了樹洞，有次她路過，見樹洞塞著些破爛的布娃娃，眼睛是用紐扣縫的，正對著她笑。

“它……為什么扔彈珠？”

“想跟你玩?！?br>
顧晏臣將頭發(fā)扔進(jìn)銅燈的火苗，火苗“”地躥，發(fā)出“噼啪”的響聲，散出股燒焦羽的怪味，“這宅子太沒住，孩的西，見了活就想過來?！?br>
他頓了頓，向墻角的穿衣鏡，“過，正該防的是它?！?br>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去，那面裂了縫的穿衣鏡，她的子正歪著頭，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個詭異的笑。

而實(shí)的她，明明是臉驚恐的表。

“??！”

她沒忍住低呼聲，往后退撞到了柱，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顧晏臣舉起銅燈，燈光照鏡面，裂縫的子突然發(fā)出聲尖嘯，像指甲刮過玻璃。

他從睡袍袋摸出張符，指尖夾著符紙燈晃，符紙火燃，他抬將燃著的符紙貼鏡面。

“滋啦——”符紙燒得很，的灰燼順著鏡面的裂縫往淌，像流血。

鏡子的子扭曲著，漸漸與沈清辭的動作重合，后徹底消失了。

“這鏡子……民位姨太太吊死鏡前，”顧晏臣收回，指腹沾著點(diǎn)符紙灰，“她生前愛照鏡子，死后魂魄就困了面，見得別比她?！?br>
他瞥了眼沈清辭，“你昨晚的那件水藍(lán)旗袍，太惹眼了?！?br>
沈清辭這才想起，那件旗袍是她從沈家?guī)С鰜淼奈ㄏ駱拥囊路I(lǐng)繡著朵蘭，還是她歲生婆親縫的。

她低頭摸了摸旗袍的料子，忽然覺得后頸有點(diǎn)涼，像是有對著她吹氣。

“去件素凈的?！?br>
顧晏臣轉(zhuǎn)身往走，“半后到祠堂來，教你認(rèn)符咒?！?br>
沈清辭了件月的棉布裙，走到祠堂門，正見顧晏臣擦拭供桌的爐。

他穿著件灰的短褂，袖挽到臂，露出結(jié)實(shí)的腕，面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像是被什么西抓過。

祠堂點(diǎn)著炷，煙味混著檀味，形種奇的安氣息。

“過來?！?br>
顧晏臣指了指他腳邊的蒲團(tuán)，“先學(xué)認(rèn)氣。”

沈清辭乖乖坐，著他從懷掏出個的羅盤，盤面是的，指針卻是的，正顫動著。

“這是測氣場的，”他將羅盤推到她面前，“你集指針，指向越偏，說明附近的氣越重。”

沈清辭盯著羅盤，了半也沒出什么名堂，只覺得指針晃得她眼暈。

就這，指針突然劇烈地轉(zhuǎn)了個圈，猛地指向祠堂側(cè)的墻角。

那堆著些破舊的木箱，面落滿了灰，起來有些年頭了。

“哪有西？”

顧晏臣順著指針的方向去，眉頭皺了皺：“是我個月收的只骨笛，本該鎮(zhèn)壓祠堂深處，怎么跑出來了？”

他起身走過去，彎腰掀面的木箱，面然躺著支笛子，笛身刻著些繁復(fù)的花紋，起來溫潤剔透，可近了，那些花紋竟像是由數(shù)細(xì)的臉組的。

“這是……清末位師的西，”顧晏臣用兩根指捏起骨笛，指尖避笛孔，“他用仇骨頭了這支笛，吹出來的聲音能勾魂魄，被顧家先祖鎮(zhèn)壓了余年，沒想到還能己移動?！?br>
他將骨笛扔回木箱，蓋蓋子，又箱貼了張符，“你記住，凡是氣重的西，都帶著股甜味，像沒透的桃子，聞著越，越要離得遠(yuǎn)?！?br>
沈清辭點(diǎn)點(diǎn)頭，忽然想起昨晚走廊的畫像。

那幅仕圖掛樓梯，畫子眉眼彎彎，笑得溫婉，可每次經(jīng)過，她總覺得那子的眼睛跟著她動，而且畫像周圍總飄著股淡淡的脂粉，甜得發(fā)膩。

“顧先生，走廊那幅仕圖……別去她的眼睛?！?br>
顧晏臣打斷她，語氣嚴(yán)肅了些，“那是民位交際花的畫像，她生前被郎騙走家產(chǎn)，氣急攻死了，死后魂魄附畫像，愛勾著她的眼睛，趁機(jī)的氣。

你昨是是盯著她了？”

沈清辭臉紅，她昨確實(shí)對著畫像了半，還嘀咕畫的發(fā)髻。

難怪昨晚總覺得頭暈，原來是被了氣。

“那……怎么對付她？”

“簡。”

顧晏臣從供桌出個的銅鈴鐺，遞給她，“這是鎮(zhèn)魂鈴，你搖著鈴鐺從她面前走遍，她就敢作祟了。

過記住，搖鈴萬別跟她對，哪怕她跟你說話也別理?！?br>
沈清辭捏著銅鈴鐺，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來。

她深氣，剛要起身，就聽見祠堂來“嘩啦”聲，像是有什么西摔碎了。

緊接著，是陣的哭聲，尖細(xì)凄厲，聽得頭皮發(fā)麻。

顧晏臣臉變：“是西側(cè)的井！”

他步往走，沈清辭趕緊跟去。

西側(cè)的井花園深處，井用塊青石蓋著，面刻著些模糊的符文。

此刻青石己經(jīng)被掀，滾落旁，井黢黢的，哭聲正是從井出來的，還夾雜著些“咕嘟咕嘟”的水泡聲。

“是井的西醒了?！?br>
顧晏臣從懷掏出張符紙，捏，“這井民淹死過個丫鬟，她主子欠了債，把她推進(jìn)井抵債，她死的候還攥著塊佩，怨氣重得很，每年這個候都鬧次?！?br>
他話音剛落，井突然“噗”地冒出個濕漉漉的腦袋，長發(fā)遮住了臉，脖子還纏著水草，只青灰的猛地從井伸出來，抓向離井近的沈清辭。

“！”

顧晏臣把將她拉，同將符紙扔向那只。

符紙半空燃起，“滋啦”聲貼那只，猛地縮了回去，井的哭聲變得更加凄厲，聽得臟發(fā)緊。

沈清辭嚇得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石榴樹才站穩(wěn)。

她著顧晏臣從墻角拖來塊更的石頭，死死壓井，又石頭貼了張符，這才松了氣。

“她……再出來了吧？”

“暫?！?br>
顧晏臣擦了擦額頭的汗，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浸濕，貼皮膚，了些的冷漠，多了些煙火氣，“過今晚得守這，等亮陽氣重了才能離?！?br>
他從花園的石桌拿起個食盒，打，面是兩副碗筷，還有幾樣菜和碗粥。

“張媽早來的，還熱著，先墊墊肚子?！?br>
沈清辭確實(shí)餓了，拿起筷子夾了青菜，剛要進(jìn)嘴，就見顧晏臣盯著她的筷子，眉頭皺得很緊。

“怎么了？”

“你筷子……”他指了指她的筷子尖，那知何沾了根細(xì)細(xì)的發(fā)，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著。

沈清辭嚇得，筷子掉了地。

那根頭發(fā)落地，竟己蜷縮起來，變了個的團(tuán)，然后“嗖”地鉆進(jìn)了石縫。

“是井那丫鬟的頭發(fā)，”顧晏臣撿起地的筷子，扔進(jìn)旁邊的垃圾桶，“她剛才沒抓到你，就想附西跟著你走?！?br>
他從食盒又拿出筷子，遞給她，“拿著，這是新的，用符水泡過?！?br>
沈清辭接過筷子，指尖還是的。

她低頭喝了粥，溫?zé)岬闹嗷^喉嚨，稍驅(qū)散了些寒意。

抬頭，見顧晏臣正著井的方向，側(cè)臉晨光顯得有些柔和，可眼底的疲憊卻藏住——他眼有淡淡的青，像是很沒睡了。

“你昨晚……沒睡？”

顧晏臣轉(zhuǎn)過頭，了她眼，沒點(diǎn)頭也沒搖頭，只是拿起粥碗喝了。

“顧家的，早就習(xí)慣了?！?br>
他頓了頓，忽然從懷掏出個的布包，遞給她，“這個給你?！?br>
沈清辭打布包，面是塊佩，的，面刻著個簡的“安”字，佩邊緣有些磨損，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我母親留的，”顧晏臣的聲音低了些，“能擋些氣，比你那個護(hù)身符管用。”

沈清辭捏著佩，冰涼的觸感從掌來，卻奇異地讓她覺得安。

她抬頭想道謝，卻見顧晏臣正盯著她的頭發(fā)，眼有點(diǎn)古怪。

“怎么了？”

“你頭發(fā)……”他伸，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fā)梢，捏片的花瓣。

那是片石榴花瓣，紅得像血，知何沾了她的頭發(fā)。

“剛才那丫鬟，怕是盯你了?！?br>
話音剛落，壓井的石頭突然“咚”地響了聲，像是有什么西面撞了。

緊接著，是二，，撞得石頭都顫動，貼面的符“噼啪”作響，漸漸變得焦。

顧晏臣臉變，猛地站起來：“，她要破印了！”

沈清辭也跟著站起來，緊緊攥著那塊佩。

她著井的石頭被撞得越來越厲害，符張張碎裂，井的哭聲變了尖銳的笑，聽得渾身發(fā)冷。

陽光漸漸升，照花園，可井周圍卻始終籠罩著片，像是陽光都照進(jìn)來。

“怎么辦？”

顧晏臣從懷掏出那串紫檀佛珠，捏，指尖因?yàn)橛昧Χ骸?br>
“你退后，”他聲音緊繃，“我試試用佛珠鎮(zhèn)住她。”

沈清辭往后退了幾步，著他走到井前，閉眼，始低聲念咒。

佛珠他指間飛地轉(zhuǎn)動，散發(fā)出淡淡的光，籠罩住井。

石頭的顫動漸漸停了，井的笑聲也低了去，像是被光壓住了。

可就這，顧晏臣突然悶哼聲，身子晃了晃，嘴角滲出絲血。

他的佛珠“啪”地斷了，珠子滾落地，有幾顆滾到沈清辭腳邊，她低頭，其顆珠子竟出了道裂紋。

“顧晏臣！”

顧晏臣沒理她，只是咬著牙，用盡力將后絲光逼向井。

井來聲凄厲的慘，隨后徹底沒了動靜。

陽光終于照進(jìn)了井周圍的，石頭的符雖然焦，卻再碎裂了。

他這才松了氣，身子軟，差點(diǎn)摔倒。

沈清辭趕緊跑過去扶住他，才發(fā)他的燙得嚇，掌的皮膚都紅了，像是被火燒過。

“你怎么樣？”

“沒事?！?br>
顧晏臣推她的，聲音有些虛弱，“只是陽氣耗損太多，休息幾就了?！?br>
他彎腰去撿地的佛珠，撿起那顆有裂紋的珠子，動作頓了頓，眼閃過絲復(fù)雜的緒。

沈清辭著他蒼的臉，突然想起婆筆記的話：顧家子弟以陽氣養(yǎng)佛珠，佛珠損則陽氣衰，若珠子碎裂，輕則折壽，重則……她敢再想去，只是默默地幫他撿著散落的珠子，指尖碰到他的，被燙得縮了。

“別碰，”顧晏臣收回，將珠子進(jìn)懷，“氣還沒散干凈，傷著你?！?br>
他轉(zhuǎn)身往祠堂走，腳步有些虛浮。

沈清辭著他的背，突然覺得那背薄得讓疼。

她低頭了的佩，又了井，忽然升起個念頭：這顧家的子，怕是比沈家，要難過多了。

可知為何，握著那塊溫?zé)岬呐?，她卻并后悔留這。

或許是因?yàn)轭欔坛贾讣夥鬟^發(fā)梢的溫度，或許是因?yàn)樗f過符水泡過的筷子的認(rèn)，又或許，只是因?yàn)檫@棟鬧鬼的宅，終于有了點(diǎn)讓她覺得牽絆的西。

祠堂的鐘聲突然響了，“咚——咚——咚——”敲了七，像是醒著什么。

沈清辭抬頭向祠堂的方向，陽光穿過雕花的窗欞，地斑駁的光，而那些光，似乎有數(shù)細(xì)的子晃動，像是聲地訴說著這棟宅，未完待續(x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