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的靴子踩過腐葉，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被風揉碎的紙片。

樹林的光比山坡暗了許多，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來，地斑駁的光，晃得眼睛發(fā)花。

空氣除了腐葉的味道，還多了股淡淡的霉味，混著潮濕的水汽，往鼻腔鉆。

他握緊的鏟子，每走步都格。

剛才那陣哭聲還響，比山坡聽得更清晰了，像是個的聲音，帶著化的委屈，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過來，而近，而遠，仿佛聲音的主就藏某個樹后，正隔著樹干著他。

“誰那？”

陳硯停腳步，朝著聲音來的方向喊了聲。

他的聲音樹林回蕩，驚飛了幾只停樹枝的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哭聲停了。

樹林瞬間安靜來，只剩風吹過樹葉的“嘩嘩”聲，還有他己的跳聲，“咚咚”地響著，寂靜的境格清晰。

陳硯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幾步，撥擋眼前的樹枝——前面是片空地，空地長滿了雜草，間著塊青石板，石板刻著些模糊的圖案，像是某種符號，又像是殘缺的文字。

他走過去，蹲來，用鏟子的邊緣輕輕刮掉石板的泥土。

泥土面，圖案漸漸清晰起來：那是個圓形的圖案，面刻著個“瓷”字，“瓷”字的周圍，刻著圈的浪紋，像是瓷器的釉流淌的痕跡。

“這是什么？”

陳硯納悶。

這塊青石板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己經被風化得有些模糊，可面的圖案卻還能辨認，顯然是有意刻去的，而且刻意維護過——石板周圍的雜草比其他地方矮了很多，像是剛被清理過。

他伸出，摸了摸石板的“瓷”字。

指尖觸到的地方很光滑，顯然是被反復摸過，或者用工具打磨過。

就這，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個凸起的地方，“瓷”字的右角，有個的凹槽，凹槽卡著塊西，像是……瓷片？

陳硯的猛地跳，趕緊用鏟子地把凹槽的泥土清理掉。

塊指甲蓋的瓷片露了出來，顏是深青的，跟瓷片坡的瓷片顏模樣，而且瓷片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意打磨過，顯然是然斷裂的。

他把瓷片拿起來，對著透過樹葉的陽光了。

瓷片的質地很細膩，釉均勻，雖然只有塊，但能出燒工藝很湛——這絕對是青川窯的瓷片，而且是保存得相當完的塊。

“原來你這?！?br>
個聲音突然從背后來，嚇了陳硯跳。

他猛地轉過身，的鏟子意識地舉了起來——身后站著個太太，穿著深藍的對襟褂子，頭發(fā)花，用根的發(fā)簪挽著，挎著個竹籃，籃子裝著些草藥，葉子還沾著露水。

太太的臉布滿了皺紋，眼睛卻很亮，正盯著陳硯的瓷片，嘴角帶著絲若有若的笑意。

“您是？”

陳硯鏟子，的警惕稍松了些。

太太起來慈眉善目，像是有惡意的，而且她的穿著打扮，像是青川鎮(zhèn)本地的村民。

“我是住后山的，姓沈，你我沈婆婆就行?！?br>
太太走到青石板旁邊，竹籃，伸摸了摸石板的圖案，動作很輕柔，像是撫摸什么珍貴的西，“這塊石板，是我們沈家的祖宗留來的，己經有幾年了?！?br>
“沈家？”

陳硯動，“您說的沈家，是南宋期青川窯的窯主沈硯秋的后嗎？”

沈婆婆抬起頭，了陳硯眼，眼帶著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靜：“沒想到你還知道沈硯秋。

來你是普的考古隊，是專門來查青川窯的吧？”

陳硯點點頭：“我是陳硯，是考古學家，這次來青川鎮(zhèn)，就是為了調查青川窯的遺址。

剛才瓷片坡，我聽到了陣哭聲，像是的聲音，知道您有沒有聽到？”

沈婆婆的臉沉了來，眼閃過絲悲傷：“那是我孫的聲音。

她去年瓷片坡挖瓷片，摔山崖，沒了……從那以后，每逢雨，我就能這聽到她的哭聲，像是找什么西?！?br>
陳硯愣住了。

他沒想到哭聲的背后，竟然有這樣的故事。

“對起，起了您的傷事?！?br>
他低聲說，有些愧疚——剛才他還以為是有故意裝弄鬼，沒想到是對孫的思念。

“沒事，都過去了?！?br>
沈婆婆嘆了氣，目光落陳硯的瓷片，“你的這塊瓷片，是從石板的凹槽拿出來的吧？

那是我孫去年失蹤前，那的。

她說這塊瓷片很別，面有‘動的山水’，要找個安的地方藏起來，等她找到更多的瓷片，就起交給文物局?！?br>
陳硯趕緊把瓷片遞過去：“既然是您孫的西，那還給您。”

沈婆婆搖了搖頭，沒有接：“用了，她己經了，留著這塊瓷片也沒用。

你是考古學家，知道怎么保護它，就交給你吧。

說定你能過這塊瓷片，找到青川窯消失的秘密，也算是了了她的愿?！?br>
陳硯握著瓷片的緊了緊。

他能感覺到沈婆婆話語的期盼，也能理解她對孫的思念。

“您，我定研究這塊瓷片，爭取找到青川窯的遺址，還原它的歷史。”

他認地說。

沈婆婆點了點頭，轉身拿起竹籃：“早了，你趕緊山吧。

后山的霧來得早，要是被霧困住，就麻煩了?！?br>
說完，她就朝著樹林深處走去，腳步很穩(wěn)，很就消失枝葉的縫隙，只留個模糊的背。

陳硯站原地，著沈婆婆消失的方向，味雜陳。

他低頭了的瓷片，瓷片陽光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有生命樣。

他把瓷片翼翼地進貼身的袋，然后用泥土把青石板的凹槽填，又清理了石板周圍的雜草——就像沈婆婆剛才的那樣。

完這切，他轉身往回走。

剛走了沒幾步，就聽到蘇晚的聲音從樹林來，帶著焦急：“陳教授！

你哪？

沒事吧？”

“我這，沒事?！?br>
陳硯趕緊加腳步，走出樹林。

蘇晚正站瓷片坡的邊緣，拿著相機，臉發(fā)，到陳硯出來，她趕緊跑過來，打量著他：“陳教授，你沒事吧？

剛才我聽到樹林有聲音，還以為你出事了呢！”

“沒事，遇到了位沈婆婆，跟她聊了兒?！?br>
陳硯說，把剛才的事簡跟蘇晚說了遍。

蘇晚聽完，眼睛紅了：“沈婆婆也太可憐了，孫就這么沒了……對了，你剛才聽到的哭聲，的是她孫的聲音嗎？

是……”她沒說去，但陳硯知道她想說什么——她懷疑是鬧鬼。

“應該是沈婆婆太思念孫，產生了幻覺?！?br>
陳硯說，雖然他也有些疑惑——剛才的哭聲太實了，像是幻覺，但他想讓蘇晚害怕，只能這么解釋，“了，別想這些了，我們先山，帶工具過來，始發(fā)掘?！?br>
蘇晚點點頭，雖然還有些擔，但還是跟著陳硯往山走。

山的路比山難走，因為早的露水還沒干，石階很滑。

蘇晚幾次差點摔倒，都是陳硯及扶住了她。

走到半山腰的候，蘇晚突然停住了腳步，指著路邊的棵樹：“陳教授，你那棵樹！”

陳硯順著她指的方向去——那是棵槐樹，樹干很粗，需要兩個才能合抱，樹枝纏著很多紅布條，紅布條己經有些褪，風輕輕飄動。

樹干刻著些字，因為年遠，己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沈氏，青川窯，忘?！?br>
“這又是怎么回事？”

蘇晚疑惑地問，“難道也是跟沈硯秋有關？”

陳硯走過去，仔細了樹干的字。

字是用刀刻去的，刻痕很深，顯然是刻字的用了很的力氣。

而且刻痕周圍的樹皮己經愈合了部，說明這些字己經刻了很多年，至有幾年了。

“可能是沈家的后刻的，用來紀念沈硯秋，或者紀念青川窯?！?br>
陳硯說，卻越來越疑惑——青川鎮(zhèn)的沈家，到底跟沈硯秋有什么關系？

為什么他們這么意青川窯？

還有沈婆婆到的孫，她為什么要瓷片坡挖瓷片？

難道她也尋找青川窯的秘密？

“陳教授，你這！”

蘇晚突然蹲來，指著樹根旁邊的泥土。

泥土露出個的角，像是木頭的顏，而且面像還有花紋。

陳硯趕緊蹲來，用地把泥土扒。

個巴掌的木盒露了出來，木盒是紫檀木的，顏很深，面刻著圈浪紋，跟青石板的浪紋模樣。

木盒的鎖己經生銹了，但還能出鎖的形狀是個“瓷”字——跟青石板的“瓷”字模樣。

“這是……”蘇晚驚訝地睜眼睛，“跟你爺爺留的那個紫檀木盒子像?。　?br>
陳硯的跳瞬間加速。

他趕緊把木盒拿起來，仔細了。

木盒的材質、面的花紋、鎖的形狀，都跟爺爺留的那個盒子幾乎模樣，唯的區(qū)別是，這個木盒比爺爺的那個些，而且面的花紋更致，像是出同個工匠之。

他嘗試著打木盒，可鎖己經銹死了，怎么也打。

“我們先把它帶回去，找個工具把鎖撬?！?br>
陳硯說，把木盒進背包——這個木盒太重要了，說定面裝著關于青川窯的關鍵索，甚至可能跟他爺爺留的盒子有關。

蘇晚點點頭，著陳硯的木盒，眼睛滿是奇：“你說這個木盒是誰這的？

面裝的是什么？

是沈硯秋的遺物？”

“知道?！?br>
陳硯搖了搖頭，“回去打就知道了。

過那之前，我們能告訴何關于這個木盒的事，包括鎮(zhèn)政府的?！?br>
他總覺得，青川鎮(zhèn)的事沒那么簡，那個秘的瓶、沈婆婆、還有這個突然出的木盒，像是張見的，把他和青川窯緊緊地纏了起，而的背后，可能藏著個的秘密。

蘇晚明陳硯的意思，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告訴何的?！?br>
他們繼續(xù)往山走，到鎮(zhèn)的候，陳硯突然到前面有個悉的身——是昨給她青花瓷瓶的那個男，穿著，戴著鴨舌帽，正站鎮(zhèn)的槐樹，像是等什么。

“陳教授，怎么了？”

蘇晚注意到陳硯的腳步停了來，順著他的目光去，“那個是誰?。俊?br>
“沒什么。”

陳硯趕緊低頭，拉著蘇晚往旁邊的巷子走——他想讓那個男到他們，更想跟那個男正面接觸。

昨那個男的眼太冷了，像是淬了冰，讓他很舒服，而且他總覺得，那個男跟青川窯的秘密，還有那個青花瓷瓶，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

他們躲巷子，著那個男。

男站槐樹，了表，然后轉身走進了鎮(zhèn)的家面館。

陳硯松了氣，拉著蘇晚從巷子走出來，步往供銷社走去。

回到供銷社，陳硯件事就是找工具撬那個紫檀木盒的鎖。

他遍了帶來的考古工具，找到了把的螺絲刀，翼翼地進鎖孔，輕輕擰——“咔噠”聲，鎖了。

蘇晚過來，眼睛瞪得的，緊張地著陳硯打木盒。

木盒鋪著層紅的絨布，絨布著張泛的紙，還有塊完整的青瓷片。

陳硯先把那張紙拿出來，紙的字跡是寫的，娟秀工整，跟蘇晚復印的《青川鎮(zhèn)志》的字跡很像，顯然是出之。

他仔細了，紙寫的是封信，落款是“沈硯秋”，期是“南宋紹興二年，秋”。

“是沈硯秋寫的信！”

蘇晚驚訝地出聲，趕緊捂住嘴，生怕聲音太被別聽到。

陳硯點點頭，深氣，始讀信：“吾夫陳郎，見字如面。

君赴京趕考，己過載，知君近況如何？

青川窯近諸事順遂，所燒青瓷，己得臨安貴賞識，訂絡繹絕。

吾按君所教之法，瓷繪‘動之山水’，觀之如身臨其境，眾皆稱奇。

然近有官差前來，言朝廷需量青瓷，用于祭祀，命青川窯月之燒件，且需瓷繪‘龍鳳呈祥’之紋。

吾知官差之意，實則是為秦檜祝壽，秦檜奸佞，害忠良，吾豈能為其燒青瓷？

吾己遣散窯工，將青川窯之核技藝，刻于瓷片之，藏于隱秘之處。

若君他歸來，見此信，可往瓷片坡之青石板尋之，切記，青川窯之技藝，可落入奸之，需于忠良之后。

吾己決定，帶幼子遷往他鄉(xiāng)，隱姓埋名，待他太，再歸青川。

君若尋吾，可憑吾所贈之‘硯’字瓷片，往江南水鄉(xiāng)尋之，吾此等候。

沈硯秋，泣書。”

陳硯的顫著，信紙他幾乎要掉來。

他敢相信己的眼睛——沈硯秋的丈夫，竟然姓陳！

而且信到的“硯”字瓷片，跟他爺爺留的那塊瓷片模樣！

難道，他的祖輩，就是沈硯秋的丈夫陳郎的后？

“陳教授，你怎么了？”

蘇晚到陳硯的臉蒼，眼滿是震驚，擔地問，“信寫了什么？”

陳硯把信遞給蘇晚，聲音有些沙?。骸吧虺幥锏恼煞蛐贞悾宜搅藟K‘硯’字瓷片，跟我爺爺留的那塊模樣。

我想，我的祖輩，可能就是沈硯秋的后。”

蘇晚接過信，速讀了遍，眼睛也瞪圓了：“這么說，你跟沈硯秋還有親戚關系？

那青川窯消失的秘密，豈是跟你家有關？”

陳硯點了點頭，拿起木盒的那塊青瓷片。

青瓷片是完整的，面繪著幅山水圖，青山綠水，霧繚繞，奇的是，當他把瓷片對著光轉動，瓷片的山水像是活了樣，霧流動，溪水奔，的像是“動的山水”。

“這就是沈硯秋說的‘動之山水’！”

陳硯驚嘆道，“太奇了，這種燒工藝，宋的其他窯，從來沒有見過，青川窯的技藝，竟然這么！”

蘇晚也過來，眼睛滿是驚嘆：“要是能找到青川窯的核技藝，那絕對是考古史的重發(fā)！

對了，信說沈硯秋把核技藝刻瓷片，藏瓷片坡的青石板，我們去發(fā)掘的候，是是可以去找找？”

陳硯點點頭：“嗯，我們先去青石板那，能能找到藏著核技藝的瓷片。

過我們要，能讓別知道這件事，尤其是昨那個青花瓷瓶的男，還有鎮(zhèn)政府的——我總覺得，他們像也尋找青川窯的秘密。”

蘇晚想起昨那個秘的男，還有沈婆婆到的孫，有些害怕：“陳教授，你說那個青花瓷瓶的男，是沖著青川窯的核技藝來的？

還有沈婆婆的孫，她也是因為找到了核技藝，才被害了？”

陳硯的臉沉了來。

蘇晚的話，說到了他的坎。

沈婆婆的孫瓷片坡挖瓷片，很可能就是尋找核技藝，而她的失蹤，說定跟這個有關。

還有那個青花瓷瓶的男，他的青花瓷瓶是沈家的舊物，說明他對沈家的事很了解，很可能也是沖著核技藝來的。

“管怎么樣，我們定要先找到核技藝，把它保護?！?br>
陳硯堅定地說，“這僅是沈硯秋的愿，也是我們考古學家的責，能讓這么珍貴的文化遺產落入壞之?！?br>
蘇晚點點頭，握緊了的相機：“我?guī)湍愕模?br>
我把發(fā)掘過程都拍來，作為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