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山的風裹著松針與水汽，猛地灌進那道新裂的石縫，孫悟空指尖先觸到了光。

是地府幽冥的冷光，也是八卦爐能燒融丹的火光，是帶著桃甜、能曬暖猴的晨光。

他撐著石壁坐起來，石屑簌簌落茸茸的膝頭，腦子還嗡嗡響著的碎片——凌霄殿的碎、緊箍咒的鈍痛、雷音寺那尊身佛像的冷寂。

“去他娘的。”

他吐了帶石末的唾沫，晃了晃腦袋，箍棒的重量還殘留右，可這次掌空空，倒讓他松了氣。

群猴還沒圍過來，山澗的水映出他的模樣：尖耳圓眼，身褐的亮得像抹了油，還是那只剛出的石猴，沒沾過庭的規(guī)矩，沒碰過取經(jīng)的苦。

他蹲澗邊，著水的倒咧嘴笑，露出尖尖的牙——鬧宮？

過是給帝兒當猴戲；西取經(jīng)？

馱著個眼凡胎的和尚，還要應付群裝弄鬼的妖，后個“戰(zhàn)勝佛”的空名，值嗎？

值。

他要這花山當王，摘甜的桃，喝烈的酒，把那些想抓他去煉丹的道士、想收他當坐騎的仙，棒子打跑。

至于什么宿命、什么使命，都滾去喂龍王。

子就這么過了年。

花山的猴子猴孫多了幾，他也從只滿山竄的石猴，變了能呼風喚雨的猴王。

只是偶爾醉倒，想起些零碎的片段——火焰山的紅土，鐵扇公主站芭蕉洞前，紅裙曳地，的芭蕉扇半著，風把她的發(fā)絲吹到頰邊，她抬攏發(fā)，腕的釧叮當作響。

那是取經(jīng)路的事了。

當他只想著借扇子滅火，想著點過火焰山，連她遞水指尖的溫度都沒敢多碰。

可這，每當山風穿過桃林，像了芭蕉扇扇出的柔風，他就癢。

他是石猴，生來就沒爹沒娘，懂什么是愛愛。

可他記得鐵扇公主的眼睛，像火焰山傍晚的霞光，暖得能化了他骨子的石。

她是魔王的妻子，按輩該聲“嫂子”，他只敢遠遠著，連句玩笑都敢。

“俺孫是石猴，難道就能想點石猴以的事？”

他躺桃樹，咬著桃核，望著的。

飄得慢，像了火焰山那的，他突然坐起來，拍了拍身的桃汁。

去火焰山。

他沒駕筋，慢悠悠地走，路過河，見黿水涌，想起幫它問壽命的承諾，這次卻只是扔了顆桃核過去，轉身就走。

路過莊，聽見面來豬八戒的呼嚕聲，他也沒進去搗，只是墻笑了聲“呆子”。

終于到了火焰山，空氣都是燙的，紅土被曬得發(fā)。

他遠遠就見芭蕉洞的石門，門沒關嚴，能見面透出的燭火。

他深了氣，整了整身的虎皮裙，又摸了摸耳后的猴，突然覺得有點緊張——他是猴王，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怎么見個子，跳得這么？

“面有嗎？”

他故意粗著嗓子喊，卻沒敢用法力。

門“吱呀”聲了，鐵扇公主站門后，還拿著半塊織了半的錦帕。

見他，她愣了愣，隨即蹙起眉：“你是誰？

來我芭蕉洞什么？”

孫悟空撓了撓頭，沒敢說己是的“孫行者”，只是咧嘴笑：“俺是花山來的，路過這兒，想討碗水喝。”

她打量了他，目光落他的尖耳，眼軟了軟：“花山的石猴？”

“正是俺！”

他趕緊點頭，著她轉身去倒水的背，紅裙掃過地面，帶起點細塵，他突然覺得，這火焰山的熱，比花山的晨光還暖。

水遞到他，他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涼絲絲的，像山澗的泉水。

他趕緊收回，捧著碗喝水，耳朵卻紅得發(fā)燙。

她著他的模樣，突然笑了：“你這猴子，倒比別的妖實?！?br>
孫悟空碗，撓了撓耳后：“俺是妖，俺是猴王?！?br>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抬頭她，“嫂子……俺能常來討水喝嗎？”

鐵扇公主愣了愣，隨即臉泛起點紅暈，轉身走到洞，望著遠處的火焰山，輕聲說：“只要你惹事，來便是了?！?br>
孫悟空站原地，著她的背，突然覺得，這用鬧宮，用西取經(jīng)，也挺。

至，他能火焰山的風，見己想抓的光了——是佛光，是火光，是她眼的光。

孫悟空指尖還沾著方才討水的涼意，聽見鐵扇公主那句“來便是了”，唇角先勾了起來。

他往洞石凳坐，二郎腿翹著，目光落她鬢邊蔫了的紅絨花，慢悠悠：“夫，俺從積雷山來，沒見著，只聽妖說，他許沒回洞府了?！?br>
鐵扇公主收錦帕的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煙：“他應酬多?！?br>
“應酬？”

孫悟空嗤笑，身子往前了，“俺倒聽說，他常往面狐貍洞鉆，連摩洞都忘了。

再暖和的地方，沒住也涼?！?br>
這話像細針戳，鐵扇公主撐著挺首脊背：“我夫妻的事，勞圣。”

“談。”

孫悟空捻起片芭蕉葉轉著，抬眼目光坦蕩，“只是瞧你對火焰山的熱，對孤燈的冷，舒坦。

早沒你了，這夫妻名，過是空架子，名存實亡的事，瞞得過別，瞞過己。”

鐵扇公主眼圈泛紅，別過臉哽咽：“他總回來的?！?br>
“回來拿扇子，還是說要跟狐貍過輩子？”

孫悟空聲音沉了點，指了指她鬢邊的花，“這花蔫了該，你是鐵扇公主，是舊帕子，何委屈己耗著？”

鐵扇公主垂眸著，那曾為魔王織袍端湯的，如今只剩涼意。

她了鼻子，悄悄松了攥緊的錦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