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州秋望公元0年（太興年）秋·州邽縣、殘秋底州的秋，總帶著股說清道明的況味。

風(fēng)從渭水河面卷來，掠過城郊的荒冢，又穿過縣城的夯土城墻，將戰(zhàn)殘留的蕭瑟，揉進新朝初興的暖意。

太興年的這個深秋，邽縣的正街己顯幾熱鬧：布莊的青藍幌子風(fēng)招展，邊角還帶著漿洗的挺括；雜貨鋪前碼著半的陶甕，是從潼關(guān)渡轉(zhuǎn)運來的新貨，釉亮得晃眼；藥鋪掌柜的算盤聲噼啪啦響，比往年何候都更透著底氣。

可轉(zhuǎn)進背街巷，斷墻殘垣間的焦痕仍未鏟盡，田埂邊偶爾能踢到銹蝕的箭頭，甚至有對著夕陽嘆氣，說那風(fēng)還飄著年前的硝煙味。

新朝的暖陽與舊的余寒，就這般渭水之畔纏纏繞繞，織出宋初年有的社底。

城西寇家的院落，正浸這層斑駁的秋光。

兩進的院算闊綽，院墻是用泥夯的，墻根爬著幾株枯了尖的牽花，唯有院那棵槐樹，枝椏遒勁地斜挑著疏朗的，將細碎的光斑灑青石板。

槐花的清甜順著風(fēng)隙漫進來，混著堂屋硯臺殘墨的澀，倒比尋常家多了幾書卷氣。

八歲的寇準盤膝坐堂屋的蒲團，身青布首裰洗得發(fā)，肘部磨出細密的纖維，卻被他漿洗得板正，襯得身形愈發(fā)挺拔。

他垂首握著卷裝《春秋》，書頁邊緣己被得卷起邊，指尖正劃過"鄭伯克段于鄢"的字句，眼清亮如洗，連睫羽間都凝著股生勿近的專注。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他濃密的發(fā)間跳躍，倒讓那略顯清瘦的臉龐，添了幾年的英氣。

"阿準！

寇！

"鄰家孩童的嬉鬧聲突然撞碎了院的靜謐。

個半孩子舉著抽得光禿禿的柳枝，踩著滿地落葉從墻跑過，其那個圓臉的胖墩干脆扒著墻頭，晃著兩條腿喊："別總悶屋書啦！

西坡的蟋蟀肥得很，跟我們捉幾只著玩！

"寇準頭也未抬，只淡淡應(yīng)了句："書有興亡之變、圣賢之道，比捉蟋蟀有趣得多。

"話音落，目光仍膠著書頁，仿佛那泛的紙頁間藏著比孩童嬉鬧更要緊的答案。

他便是這般子，別家孩子爬樹掏鳥窩、河摸魚蝦，他總捧著父親留的舊書，槐樹讀就是半。

孩童們早習(xí)慣了他的疏離，撇撇嘴吐了吐舌頭，便呼朋引伴地跑遠了。

串漸淡的笑鬧聲掠過墻頭，與院的寂靜重新相融，只?；睒涞娜~子被風(fēng)吹得簌簌輕響，像是回應(yīng)年的沉默。

"這孩子，倒比他爹當年還沉得住氣。

"李氏端著個青瓷茶盞，慢悠悠穿過月洞門。

她剛從后院的菜畦回來，褲腳還沾著些濕泥，鬢邊的絲秋陽格顯眼——丈夫寇湘去，她才出頭，這年拉扯兒子長，頭發(fā)己半花。

茶盞擱堂屋的石桌，發(fā)出"叮"的聲輕響，溫?zé)岬牟杪?，與槐、墨纏起，暖了這深秋的涼意。

寇準這才合書卷，書頁間夾著的干枯槐葉輕輕滑落。

他起身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zé)岬拇杀?，忙道?娘，您歇著就，這點事何須您親跑趟。

""你坐了，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李氏揉了揉酸脹的腰，目光落石桌那方舊硯臺。

硯臺是端石所，澤溫潤，邊緣卻己被磨得圓潤，硯池還留著昨研剩的殘墨，池底刻著的"守"二字，雖被墨跡浸得模糊，卻仍能辨出筆鋒。

這是丈夫寇湘唯的遺物，當年寇湘走，除了半部批注的《論語》，便只留了這方伴隨己半生的硯臺。

寇準的指尖意識地摩挲著硯臺邊緣，那觸感粗糙而悉，像父親生前溫?zé)岬恼啤?br>
他想起父親寇湘的故事：后晉年間的進士，才學(xué)卓絕，卻因剛首阿，肯依附當權(quán)傾朝的杜重，終其生只了個的孟州幕僚。

杜重曾派來厚禮，許他縣令之，只盼他公文"融"幾，寇湘卻當著使者的面，將禮物扔出了門，還擲句"寧為寒士，佞臣"。

這般硬骨頭，終究沒能抵過官場傾軋，未滿西便積郁疾，撒寰，寇準才剛滿八歲。

"只是想起爹說的，《春秋》之，言義，藏盡治興衰。

"寇準的聲音低沉了些，抬眼望向母親，"前去城紙筆，見著逃荒來的母子倆，母親抱著孩子縮墻根，啃著硬得硌牙的干餅，孩子凍得首哭，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

如今再讀鄭伯克段，才知姓之苦，皆禮崩壞西字——位者失，受苦的終究是蒼生。

"李氏嘆了氣，抬理了理兒子額前被風(fēng)吹的碎發(fā)。

她何嘗懂這些？

當年戰(zhàn)，她帶著年幼的寇準躲地窖，聽著面的廝聲，連干凈水都喝，若是丈夫的舊友接濟，早己了孤魂。

"你爹生剛首，卻落得仕途失意、英年早逝，娘只盼你后能順遂些，像他那般坎坷。

"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沒有半要兒子妥協(xié)的意味——寇湘留的那半部《論語》，還是她親用粗麻裝訂，陪著寇準讀到深的；兒子練字起墨，也是她撿來枯枝，沙盆教他摹寫筆畫。

正說著，院門來陣輕的咳嗽聲，帶著幾態(tài)，卻又透著清朗。

寇準抬頭望去，只見縣學(xué)的周先生背著個藍布囊，站斑駁的院門前，青衫沾著些塵土，鞋尖還蹭著草屑，想來是從城郊的縣學(xué)步行而來。

周先生縣學(xué)執(zhí)教余年，當年與寇湘是同窗摯友，兩都因肯依附權(quán)貴而仕途暢，對寇準向來如己出，僅常指點他學(xué)問，還總?cè)┘埞P給他。

"周先生！

"寇準連忙起身相迎，腳步都比了幾。

李氏也步前，從堂屋搬來木凳，又麻地添了盞熱茶，遞到周先生。

周先生接過茶盞，指尖攏了攏花的胡須，抿了熱茶，目光寇準的《春秋》轉(zhuǎn)，隨即露出欣慰的笑意："賢侄還是這般勤學(xué)輟。

夫今前來，可是為了考較你的學(xué)問，是有的消息要告訴你。

"寇準動，握著書卷的指緊了緊。

他知道，周先生素來沉穩(wěn)，若非要緊事，絕這般鄭重。

周先生茶盞，正了正衣襟，聲音也抬了幾："朝廷剛了詔令，來年春闈科取士！

更難得的是，陛親主持殿試，意打破門之見，選拔寒門英才。

賢侄有你父親的才學(xué)，又兼年銳氣，正是應(yīng)試的機！

""科取士？

"李氏猛地攥緊了衣角，指節(jié)都泛了。

她眼先是欣喜的光——兒子的才學(xué)她清楚，若能考取功名，也算圓了丈夫的夙愿。

可轉(zhuǎn)瞬，擔(dān)憂又爬了來：從邽到汴京，迢迢，沿途僅有盜匪，更有風(fēng)霜雨雪；京城官場水深，兒子這般剛首的子，重蹈丈夫的覆轍？

那句"京城路遠，要......"喉頭轉(zhuǎn)了幾轉(zhuǎn)，終究著兒子發(fā)亮的眼睛，化作聲輕輕的嘆息。

寇準卻霍然起身，的《春秋》掌攥得發(fā)，書頁都被捏出了褶皺。

他眼的清亮瞬間化作灼灼光焰，像是有團火面燒。

他望著院遠的秋空，邊的流正緩緩飄過，仿佛己望見了汴京的朱雀門，望見了朝堂之的丹陛，更望見了城墻角那對凍得發(fā)的母子，望見了縣學(xué)學(xué)子們談及的扼腕嘆息。

沉默片刻，他猛地抬，將書卷按石桌，擲地有聲地，每個字都帶著年的赤誠與決絕："丈夫生于，當為蒼生謀，而非困于隅。

此試，我赴！

"李氏望著兒子挺拔的背，那背有丈夫當年的倔，更有年獨有的銳氣。

她深氣，壓眼底的濕意，點了點頭，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哽咽："，娘給你收拾行裝。

家的幾畝薄田，先托給你王伯照，也能出些盤纏。

"周先生見狀，撫須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來："個當為蒼生謀！

寇兄若有靈，定為你驕傲。

夫這就回縣學(xué)，把報名的文書給你來，再給你尋些往屆的考題，琢磨琢磨。

"說罷，便興沖沖地起身告辭，藍布囊身后晃出輕的弧度，倒比來顯得年輕了許多。

暮漸濃，寇家的窗欞透出昏的燈光。

盞粗陶油燈桌案，燈芯跳躍著，將寇準的子拉得很長。

他正蹲地整理行囊，包袱是母親用舊布縫的，針腳細密。

面除了件洗衣物、捆束發(fā)的布帶，便是筆墨紙硯——筆是周先生的毫，紙是攢了半年的宣紙，墨是普的松煙墨，還有那部舊的《春秋》、半部裝訂的《論語》，以及父親留的舊硯臺。

他翼翼地將硯臺進包袱底層，墊兩層軟布，指尖遍遍劃過冰涼的石面，仿佛能感受到父親殘留的溫度。

八歲那年，父親躺病榻，就是握著他的，這方硯臺寫"守"二字，說："為官者，當如硯臺，寧受研磨之苦，也要研出墨、寫盡公道。

"那他似懂非懂，如今望著硯池的殘墨，才正明父親的深意。

李氏端著碗熱的米粥走進來，粥臥著兩個荷包蛋，是她攢了許的雞蛋。

見兒子對著硯臺出，便將粥碗桌，輕聲道："趁熱點，涼，別熬太晚。

盤纏的事你別愁，娘這還有些替縫補攢的碎，再去你姨娘家借點，總能夠。

"寇準應(yīng)了聲，端起粥碗?yún)s沒喝，只是望著窗。

空如洗，繁星點點，河橫貫際，像是鋪展的幅浩渺長卷。

他想起周先生說的"陛意選拔寒門英才"——當今圣趙匡胤，本是武將出身，卻深知"得，能治之"，登基后便重文抑武，廣科舉，這對寒門學(xué)子而言，何嘗是載難逢的機？

又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目光，那般甘，卻又帶著期盼；想起城逃荒的母子，若是朝堂清明，姓何至于此？

想起縣學(xué)的同窗，多因家境貧寒，只能望科舉而興嘆。

諸多念頭涌，終凝股堅定的力量，順著血脈流遍西肢骸。

他粥碗，重新握緊那方舊硯臺，冰涼的石面竟讓他覺得踏實。

對著窗的星空，他暗決：此去汴京，定要憑才實學(xué)考取功名，既辱父親留的"守"家風(fēng)，更要為蒼生求個清明治。

哪怕前路艱險，哪怕官場復(fù)雜，也要方如父親般的硯臺，磨出墨，寫盡公道。

窗的秋風(fēng)吹過槐樹，葉子簌簌作響，像是為即將遠行的年，奏響出征的序曲。

而這方的院落，盞孤燈，方舊硯，個年，正醞釀著段即將響宋運的奇。

渭水的濤聲遠處回響，似低語：屬于寇準的，就要來了。

（章完）